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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落 从来没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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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师兄?」黄晨晓木然的走在师弟稽晨鸣身旁,从他们见到的一刻起,两人没有说过半句话。或者说,黄晨晓没有说过半句话,而晨鸣只有一句『师兄』而已。
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师兄。不是生气,不是颓丧,不是表露在外的难过,而是呆若木鸡的漠然——仿佛就是词语『万念俱灰』所形容的。
不论他说什么,师兄都没有半点回应。他傍晚回去时在门口撞见师兄,一路追着出来,几乎把巴陵郡翻了个遍,才找到坐在人家屋檐下发呆的师兄。
叫了他一声『师兄』,晨晓垂着不动的头忽然抬起,却是笑了。前俯后仰的笑着。笑声诡异得让他害怕。
「师兄,一点不好笑啊。」听到这句话,师兄的笑声就停了,然后直到现在也没说过一句话。「师兄……?」明知会没有回应,还是试探着再唤一声。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事发愁,却终是沉入海底。
两人缓缓的走在深夜的巴陵城中。好在不是战乱时期,没有戒严,只是街上空得可怕,风一吹过,凄凉得紧,全看不出白日的热闹。「师兄,咱们走快些,师父肯定等急了,回去晚了,要挨骂的。」晨鸣不安的前后看看,难得的说要回家。
挨骂?不会的。一句话,听得黄晨晓笑出声。
「师兄!」晨鸣又惊又喜,声音在街上回荡,渐渐消释,有些凉。「你……?」
「回去吧。」终是要回去的。
「嗯!」晨鸣见师兄终肯说话,立时欣喜万分,脚步登时快了。
晨鸣回身看看来时之路,又抬眼望入黑洞洞的前方。虽然师弟跟在身边,虽然他们正要『回家』,孤独仍是无遏止的侵来。天地茫茫,人有时限,何年何月才找得到那一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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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还是一般的严厉,跪在师父面前,听取他的训话,晨晓明白了一点:无论他如何对待自己,一日为师,终身难离。
师父喝令他跪下时,他不由自主的就跪了下来。虽是满腔的怨气,恨不能质问他为什么要抛下自己。可是看到眼前如常般疾言厉色的师父,心中又悄悄升起了希望。或许刚才听到的全是假的,他不是没有听完么,说不定师父已经一口回绝了。
师父毕竟养他教他十年,平日里嘘寒问暖、待若亲子难道是假的?师父是除了风哥哥外,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啊。而师父也只有他和师弟两个亲人,怎能说舍弃就舍弃?他怎么这么傻呢?竟以为师父要抛下他,可笑他还自怜自哀了半天。
「师父……」心中一轻,便想将刚才听到的话说出。
「……晨晓,不是为师刻薄,你是师兄,做事需当稳重,如此冲动,怎成大事?我也不来怪你了,后日你就随江先生下长江,为师已答应下来。你师弟与为师另有要事,洝西帮一事就交与你了。需得小心谨慎,将此事办妥当了,莫要堕了我们岱梧派正宗的威名!」
一段话如当头浇下的冰水,灭尽了他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江先生是位贤人,他若交代你做什么,可也要做好了。为师不在身边,要照顾好自己,更不能落下功夫,不过你向来稳重,为师是很放心的。」
晨晓垂下头去,不让眼中泪水泄漏了情绪,忍着蜂拥至喉间的梗塞,应道:「是,弟子定当尽心竭力。」
晨鸣在一旁不满的抱怨为什么不让他也去,师父抚须呵呵笑道:「你技艺不精,经验未足,怎比得上你师兄,为人处事稳重可靠。他做事,师父就放心了。」
晨晓惨然而笑,看窗外树影稀疏,夜色昏暗,好不狰狞,心中凉意泛滥,却再也无泪。
临走前一天,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事: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他是被师父养大的;再说这次又不是一定会有危险;师父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光大门派。他无功无禄寄身门下十载,也是时候报恩了。
出门前,他向师父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师父,弟子学艺不精,若是有个万一,不能回来见您老人家……」喉头蓦地哽住,再也难以继续。「弟子这就去了!」迅速爬起身,转开脸,就要出门上马。
「师兄!晨晓!」余光扫向身后二人,脚步却未停留。
「晓晓,你……不要去……」突然间听到久违的乳名,晨晓心头大震,旋回身,入目却已不是记忆里那脚步健硕的中年人。他的鬓边染了白霜,额上也添了皱纹。他的目中有泪,欲言又止。
「罢了。」晨晓心中一酸,却已了无他念。若是门派得能因他而光大,起码在世间留个美名。罢了。
*
他跟着江先生顺长江一路东下,听闻洝西帮的人最近出现在夏口。路上江先生神神秘秘的告诉他,自己乃是当今圣上大皇子门下的食客,此次要对付的洝西帮是为八皇子效力的。
晨晓他们虽常在深山,对政局也略知一二。当朝皇上年迈力衰,众皇子为皇位争得你死我活,当日师父和他们说起这个,还感慨着自己门中不睦。
晨晓见江先生满面肃然,不禁好笑,自懒于说破,只觉这样看人做戏,也颇有乐趣。一面叹笑自己是堕落了,竟学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以戏弄他人为乐。是近墨者黑,还是青胜于蓝?
「你可知道大皇子何以倚重你们岱梧派?」
晨晓摇头。
江先生悠然道:「大皇子为人甚为豪放不羁,最喜爱与江湖中人结交。他曾说,江湖人虽自视甚高,却大多是性情中人,而且其中不乏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就说大皇子最近结交的朱玄门吧,在江湖上以奇门术数扬名,听说只要是得罪了他们的人,不久就会倒霉,那是因为被他们诅咒了。再说那个……」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都是讲的大皇子门下的「奇人异士」。
黄晨晓越听越糊涂,越糊涂越不耐,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此人是假装大皇子的手下吧?干嘛说那么多不相干的?难道是怕自己起疑?想想又不太像。
不知师父师弟他们现在在哪儿呢?大概已经回山了吧。晨鸣这么懒散的人,再玩下去可要散了心。「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一刻想到过我。」
「小子,又走神!你这个样子,可没你的好处!」晨晓差点要回他『多谢吉言』,忍得好不辛苦。
他们已然得知那洝西帮的头面人物近几日都会在蕲春郡,所以他们必须尽快赶到蕲春。顺水飘流而下不过五天许,心境已与初上船时大异。
那时满腹的伤心,想到或许再也见不到师弟和师父,简直天地都要消亡了。现下却是安宁平静,如同知天命的老者,等待着死期迫近。脑子里想的,尽是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从前他根本想不到的事情。
船下流水不尽,是水快还是船快?是水在走还是船在走?此刻见到的一捧水,下一刻去了哪里?水无常态,人可有常态?假若风哥哥曾游过长江,他所见到的水,可是我现今看到触到的?若然,岂非玄妙?
或者他的心仍未能全然平静,因为心中仍有个记挂,不能抛却。
*
船至蕲春,江先生叫他一人下船,让他照着图自去城南寻个叫张丰的。黄晨晓不是善于交际的人,从前跟着师父,还有个伶俐的师弟相伴,并不感到出门不易。而这一路船程,同行的江先生是老油条,事事都打理妥当,也不需他动半点脑子。
如今,独自一人站在陌生的城市港口,一眼望出去,尽是不认识的人,耳中听到的是不熟悉的腔调。手中捏着的地图又薄又轻,毫无分量。当此时,格外的想念起师父师弟来。心中暗自懊悔,如果以前多多刻苦练功,师父就不会舍下他了。
猛然醒觉这想法危险之极,若不是他被舍下,那就只有师弟了。师弟年纪尚幼,又有双亲在堂,怎可涉险?而他,既无父母在家盼着,也无兄弟姐妹相互呵护,唯一的亲人是师父和师弟。师父年岁已高,身为弟子为他分忧,是应该的。而师兄照顾师弟,更是天经地义。
不断安慰着自己,边问路往寻城南的张丰。那地方倒不难找,张丰人如其名,丰满得好,是个一脸笑相的中年人。晨晓稍稍松口气:总算不是尖酸刻薄的人。
张丰告诉他,洝西帮的人宿在他们帮会的密宅,总共有五个人,守卫并不严密,为首之人姓颜。晨晓一一记下,问到何时行动,张丰冷冷道:「我怎知道!我只管见到姓颜的头。」
晨晓被他顶得梗住话头,心中怅然:也不是人人都会像师父师弟那样,有问必答的。想到师父,还是忍不住心酸。他终究是没人要的小孩,跟十年前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