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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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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打死他!打死他!这小子是山里妖怪变的,呆在村里会害死咱们爹妈的,打死他!……」
为什么……那些人又来了?别打,很痛啊!我不是妖怪,我是人。别打我……
忽然,身上的打击停了。「一帮臭小子!」眼中蒙着血,望向声音的来处。一个高高的身影,有着少年人独特的清瘦,扛着根长棍样的东西,笑呵呵的站在那里。撩起棍子几下赶跑了欺负他的家伙,然后俯下头,向他笑道:「小孩,有力气起身吧?」
光从他身后照来,环绕着他干净的脸庞。少年也不过十六七岁,但在他心中,直如天神一般!
别走啊!
为什么抓不住他、消失的身影……
*
三日后,他师兄弟二人抵达巴陵郡。依着师父信中的指点,来到他下榻之处。没想到竟是一座甚为雅致的小庭院,还有五六个下人。他们师父向来俭朴,不似会住这等地方的人啊。
出乎意料的,师父竟没有训斥他们,倒叫他二人颇为惶恐不安。吃过饭,稍事休息,师父将他们叫到前厅。他二人知师父将要训话,因垂手立在一旁,恭谨聆听。
「晨晓、晨鸣,你二人随我多年,许多话我就不再说了。本派上代的恩怨,你们也知道些许,乃因我与你们师伯而起,为师是无颜面对地下的祖师爷。这么多年来无法解开,看来势必要靠你们了。」
他们岱梧山一派本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说得起话的大帮派,只是传到他们师伯师父这一代时,派中两个弟子因为掌门一位起了争执。师伯的武功及不上他们师父,败走下山,从此自立门户。十数年来闯出了名堂,成了门下弟子三十余人的掌门,近些年来风头竟渐渐压过了他们这岱梧派「正宗」。而他们师父虽继承了掌门,却因一心沉于练功,直到十年前方才收了黄晨晓一个徒弟,相形之下,的确见绌。
他二人当然知道这些旧事,只是不明白为何师父此刻说出。
「……我只得你们两个徒弟,比不得他们人多势众,只盼你二人同心协力,莫堕了岱梧派正宗的名头。唉……」叹过气,师父仿佛老了许多。黄晨晓与师弟相觑无言,请安告退。临走,师父道:「今晚有宾客要来,你们记得收拾整齐。」
出得厅来,稽晨鸣在院中四处瞧看,边道:「什么重要人客啊?还要咱们穿戴整齐?」晨晓摇头,「师父真是的,也不说清楚。」晨鸣一面抱怨,一面压低了声,道:「师兄,同我去城里走走吧。」
晨晓瞪眼,道:「师父没怪咱们迟到,你还不长记心?我不去。」
「师兄,我可没得罪你啊。去吧,好师兄。」师弟一使出他的杀手锏,晨晓就没辙。他一旦缠上人,不达目的是脱不得身的。
遂了晨鸣的意到巴陵城内走动,虽说是拗不过他,其实也有一份私心。难得下山来一趟,应四处走走看看,幸许他就在身周某处。幸许一个转身,他就会出现在身后。
带着这样的心事逛街,自然无所心得,晨鸣也逛得气闷,见天色渐暗,也便回了来。师父在房中打坐,两人不敢打扰,径自用过晚饭,依照师父吩咐换了身干净衣裳,收拾妥当,在厅中没坐一会,师父出了来,神色间愈见憔悴。两人心疑不敢多问,下人来报,客人到了。
*
来人一副师爷装扮,身材甚高,自称姓江,看身形并不会武,见了他们两人,好一阵客套。晨晓两人照师父指点,唤那人做「江先生」,给他行了大礼,便混沌不解呆呆的立在师父座后,听他们说话。
言谈中,那江先生开口闭口「我家公子」,神情颇为倨傲,似乎是大有来头。
「……此次能请来文老前辈,以及二位少侠来此,实是荣幸之至。我家公子常说,若无各方助力,他也无法有今日的成就。……」他罗里八嗦说了一通,听得晨晓二人好生不耐。若非师父在前,就想立刻离去才好。
「我等乃是乡野粗人,当不起公子这等推赞。公子他若是要我等做些什么,但请说来,老夫绝无推脱。」师父恭谨的语气听得二人好生疑惑,那什么「公子」的,似乎不是平常人。
江先生霎时笑开了花,「得文老前辈此言,公子就能放心了。不知老前辈可听说过洝西帮?」说到江湖,两人立刻来了劲儿。这洝西帮他们也听说过,似乎是近年崛起的帮派,虽立帮不久,声势却是越来越大,叫名门正派颇为紧张。
「……不知何人指使,近来他们屡屡加害我家公子。手段极是毒辣,公子日理万机,又被此事缠上,已是心力交瘁,我们做下人的,也看得好生心疼。好在已然查明乃是有人指使洝西帮下的手,此来便是请老前辈来想办法替公子去了这个心腹之患,也是为江湖除掉一害。……」
晨晓向来脑筋转得不快,听了这话还觉得没什么。那稽晨鸣是脑子极活的,闻言几乎破口大骂。想那洝西帮既是江湖一枭,势力定然不弱。而他们岱梧派,加上烧饭砍柴做杂活的仆役,也不过十几人,真正动得上手的,只有师父、师兄和他。又如何去为江湖除害?!难不成要他们灭门么?
好在师父没有答应,垂首沉吟许久,江先生失声笑道:「当然并非要三位去冒险,那洝西帮恶贯满盈,自有因果报应。我们已打听到,那洝西帮有个头面人物最近在长江一带作恶,便若能削削他们威风,叫他们不再为非作歹,也是功德无量啊!」
*
当晚江先生走后,师父不发一言,径自回了房。他两人面面相觑,实不知师父如何打算。是要去剿了那洝西帮?还是不予理会,回他们的岱梧山清修去。
晨晓想起师父之前说过的话,略微有些明白师父的心事。身为岱梧派正宗的大弟子,他知道肩头有光大门派的责任。师父待他恩重如山,不论他叫自己做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的,何况若是能为江湖除去洝西帮一害,他们岱梧派定然名声远扬。
师父并未当场应承那人,二日过去,也不知师父想定了没?自来到巴陵,就不见师父稍释眉头,定是心中有为难之事。晨晓莫名的不安,自忖该去和师父请安,为师父分担些担子。
这样想着,脚下往师父住的独立小院走去。师弟稽晨鸣是闲不住的人,晨晓既不肯和他出去瞎晃,他就自己溜了出去,不到太阳落山绝见不到人影。
说是院落,其实只是独立辟出来的一处厢房,并不很大。走至院门,忽然听到师父说话。「这……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师父的声音极是惶惑不稳,晨晓不由自主的定了脚步,倚在门边听了下去。
「文老前辈,你听在下说啊,」一把男声,细听下,就是那个江先生。「绝不是叫你的两位爱徒涉险!我家王爷爱才如命,怎肯轻易失去大好人才?这不过是计谋的一环,乃是计中有计,管叫他们识破不得!」晨晓好不奇怪,什么时候冒出个『王爷』来了?难道竟是天家之人?
「可万一……万一失手——」
「文老英雄,这正是此计的绝妙之处,即便是你两个爱徒失手了也不怕,只要说是大皇子的探子,管保他们不敢动二位少侠分毫!」晨晓听得心惊肉跳:这个江先生定是别的哪个皇子的手下咯?
「这……」
「文老英雄,王爷说了,此事若成,将来他身登大宝,定然保举你做武林盟主,岱梧山周永无赋税,子孙万代啊!」
「唉……武林盟主什么的,倒是不必,只要能让鄙派归于一统、流传而下也就够了。」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老夫,老夫想来想去……」
「老前辈不会是要打退堂鼓吧!」
「当然不是,只是此次既然意在栽赃,并非刺杀——」「老英雄误会了,是栽赃刺杀一起,哪样便宜做哪样。」——「我的徒儿势必要以身犯险,老夫教徒不易,一身功夫总得有传人。」
「前辈未免过虑,即便是让拿住了,也不是没有活命的机会……」
默了许久,师父道:「老夫这把骨头不知还能苟延残喘多久,实不敢冒这个险。他们若失手被擒,即便能保住性命,皮肉之苦定是要吃的。老夫,唉,老夫只能……只能舍一人!」
黄晨晓心中浮出不安,师父的意思,难道是只要有一个传人传下武功,就不理会另一个的生死了?秋日夕阳浸沐下,竟听得满身的寒意。
「……好!也行,只是要靠得住才好!恕在下直言,令徒一位太过憨厚,一位伶俐有余,稳重不足。单是一人,恐难成事啊。」
「呵呵,这你可就看错了。」不知怎的,晨晓觉得师父笑得好生怕人。「我这两个徒儿虽各有短长,未必是武学奇才,性子却是人中高品。」
「哦?」
「老夫那大徒儿晨晓虽然资质不佳,却是极坚忍耐苦之人。要他做的事情,再如何困难,也定当办好。」听到师父唤自己的名字,晨晓不但没觉着半分亲切,竟打个寒战。「唉,若非他武艺及不上晨鸣,本该是继承我衣钵的啊——」
「前辈壮士断腕,当机立断,晚辈佩服之至。这么说,前辈定了?」一顿,「他行不行啊?这个可要会随机应变。」
「不是『栽赃刺杀一起』么。他即若刺杀不成,定能栽赃成功的,以他的性子,只要不……」
至此,晨晓再也听不到任何东西了。他不知如何走开的,只记得离开的时候,脚步无意识的放得极轻极慢,仿佛害怕里面的人会听见。待退到安全的距离,立刻拔腿飞奔,毫无目的的往前冲去。
猛地撞上了什么,人被撞跌在地,胸口震得生疼,听到有人叫:「师兄,师兄!……」却已没有余地理会,连个对不住也没说,跳将起来,就那么推开人跌跌撞撞的疾走。
腹中一阵痉挛,他紧缩成一团,急运几周天内气,勉强平复蜂拥逆转的内气,缓下步子,没有目的,只想离开。
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路人仿佛都学会了分身术。脚下踩过软绵绵的,桥是平的,青石、沙尘路倒是弯的。适才还艳丽的夕阳,刹那间灰暗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噬去了光芒,射入眼里,照在身上,都没了太阳该有的色彩和温度。
冷,浑身冷。
像是身体里那造热饱暖的物事被抽了去,胸中心口再也存不住丝毫暖意。同时,禁不住的寒意一股接一股的从腹中涌上来,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内气走岔了。不过,即使是走火入魔又如何?即使我就此死了,也没人会伤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