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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门 时值秋初, ...

  •   第一章
      时值秋初,长沙城内仍是炙热如火。老人们说,今年是虎年,虎要吃人的,因而秋老虎格外恶。黄晨晓和他的师弟稽晨鸣今夜歇在城里,他二人正奉师命北上,往巴陵郡与师父会合。半个月前,师父被一封书缄请去了巴陵,似乎是和什么大人物会面——这是师弟稽晨鸣猜的,因为师父读过信后神色甚是凝重,想来是有大事。

      黄晨晓从来不去想这些事,他并非愚鲁之人,只是比起师弟的精灵古怪,实少了分灵动气息。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师父偏爱师弟的原因。师弟比他晚入门三年多,功夫却不见得比他差,而且模样生得乖巧,不但师父,就是山上做饭的阿婆、送柴的大叔都对他照顾有加。连黄晨晓自己,对着师弟的调皮过失,也无法生气,常常一笑带过。

      就如现下,他不肯听话歇息,以便明日赶路,偏要去城中游逛,黄晨晓说他不过,又担心他惹事,只好跟着他出了客店。可这深更半夜的,哪儿能逛呢?

      黄晨晓是乡下孩子,十岁时蒙师父不弃,收做徒弟上了岱梧山,自此就没下过山,见识着实不多。而师弟虽是八岁拜入门,却是出身富贵,五岁时就随他爹出商过江南,逢年过节回到家,各地来拜年的上百,听得多见得广,见识自是大不一样的。据说他爹娘送他上山,也是因为他小时太过体弱,盼他习武保个身安。

      稽晨鸣听了他的疑问,捧腹大笑,道:「师兄,你真该多出来走走。只要有心,哪愁半夜三更没地方去?小弟恰好知道一处,小时和我爹去过的,师兄随我来。」

      黄晨晓无处计较,还来不及反对,他那师弟早已走了老远,没奈何,担心二人走散,只得急步跟上,心中却在连连叫苦。若是误了行程,师父定会大大责罚。正在抱怨无已,晨鸣已然停了。黄晨晓抬头看去,不禁苦笑,原来是间酒肆。

      「师弟,你我不会饮酒,来这儿做什么?还是早些回去,莫要耽搁了行路。」黄晨晓手足无措,站在桌边,只觉此处与他格格不入,浑身的不自在。

      稽晨鸣已叫了瓶不知什么酿的,呷了口大叹着道:「师兄当真老实,师父只说是急速赶去,可没说几天要到,咱们便说路上拔刀助人因而误了时刻,不就行了。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我可要好好玩玩。师兄你坐下来,没那么浑气好不?」

      黄晨晓劝不动他,气鼓鼓的坐下,见师弟装模作样自饮自酌甚是投入,全不理睬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心里纳闷,那酒不就是些水啊米啊混在一起,有什么好喝,偏是世人都爱(他所谓世人,乃指师父和眼前的师弟)。

      「师兄啊,你就是常常这个样子才不讨人喜欢。我知道,你心里只记得你的‘恩人’,我啊师父啊,你哪里放在心上……」黄晨晓本守在一旁不作言语,闻言愕然望去,见师弟双眼微眯,眼角中水气泛泛,想来是醉了。虽是深夜,店中人客不多,稽晨鸣酒后说话大声,多数目光向他们射来。

      黄晨晓脸上微热,欠欠身,丢下银钱,扶着师弟慌忙出来。稽晨鸣嘴里还在边嚷嚷:「……你……要‘恩人’……就不要……我和师父……不要……我……」

      扶醉汉本就辛苦,稽晨鸣还一边说些令人郁闷的话,黄晨晓听得心中烦躁,稍没注意,下阶梯时脚下踩了个空。他心中叫糟,不顾自己身形,忙使一招「灵猿献桃」去接滑出手臂的师弟。手臂伸到尽处,却捞了个空,未及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自己已结结实实的摔落到梯尾。临急脱口大喊「师弟——」他忍着背上闷痛跳起身,方才看清楚情况。

      师弟好好的躺在一人臂怀之中,浑然不知的口中仍旧喃喃。那人拖着稽晨鸣走下楼梯,笑道:「你师弟吗?可要扶好了。」那人并不急着将师弟交与他,黄晨晓暗暗焦急,担心师弟是否伤着。

      他对那人深深一揖,道:「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在下师兄弟感激无尽,今日夜深不能尽礼数,请问兄台尊姓大名,改日定登门道谢!」

      那人听黄晨晓说话迂腐,眉头微皱,道:「登门道谢就不必了,我叫严鹰生。不知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黄晨晓揖得更深,客客气气的答道:「在下黄晨晓,是岱梧——」
      「不,我问的是他。」黄晨晓愕然抬头,见他指着沉入梦乡的师弟,脸上发烧,暗骂自己糊涂:「原来他不是问的我的名字。」想着,竟有些失望。

      「他是在下的师弟,姓稽,名晨鸣。」边说着,边抬目和那人对视。

      那人眉清目朗,嘴角淡淡含笑,模样甚是英武,只是左眉尾处一条浅浅的疤痕,延伸没入鬓角,稍有破相。看清那人眉目时,黄晨晓心中只略有疑惑,而看到那条疤痕,心中却如钟鼓擂动,打得浑身一震。是他么?可是他的名字……

      「晨鸣,晨早争鸣,好名字。」那严鹰生全然没注意到黄晨晓的异样,兀自瞧着稽晨鸣的睡脸发笑。

      「严……严兄,你……你是……」黄晨晓吞吞吐吐想问,转念一想,万一他根本不是,岂非冒失?这几句话音虽小,严鹰生倒听见了,看到黄晨晓的样子,稍微一愣,笑着将他师弟推回。「失礼了,叫……叫黄兄弟见笑。」他这么一笑,那条疤痕便随着唇角挑高。

      黄晨晓看得愈发起疑,碍于初回见面,许多话不好出口,心中微感失落,转而想:「若真是风哥哥,定然会记得我,这人对我半点印象也无,不会是他的。」

      这么想着,心中和顺许多,因道:「严兄太客气了,在下失礼在先,多得严兄出手,才不致遗憾。在下需得照顾师弟,就此告辞,严兄你我后会有期。」一拱手,扶着稽晨鸣往回去,暗想,原来师父逼他记下这些琐碎的江湖客套话,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那严鹰生笑着拱了手,也道:「后会有期。」黄晨晓却隐隐感觉到,那笑容和话语,不是针对自己的。

      *
      翌日稽晨鸣醒来,全然不记得昨日之事,还直唤头痛,赖在客店不肯上路。黄晨晓见他疼痛不假,只得依了他,在长沙城多盘桓一日。心中暗自叫苦:不知师父会多生气!

      「师兄,我……我昨天喝醉了是吧?我可曾……我可曾说了什么?」黄晨晓见他那副心虚的样子,摇摇头道:「你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就喊头痛,哪有空说话。」

      稽晨鸣似乎松了口气,陪笑道:「也总算是晓得什么叫醉酒了。」黄晨晓心中仍在想严鹰生的事,只随口嗯了声。稽晨鸣不满意的大叫大喊,吵得他无法想事,拉开门正要走出去,和人撞了个满怀。

      一面道着歉,一面又要低头往客店外走。
      「黄兄弟哪儿去?」
      「你是谁啊?」

      和晨鸣解释了半天,总算叫他明白了严鹰生其人「来历」。严鹰生似乎对稽晨鸣颇有好感,后者虽从头到尾没摆个好脸,他却浑不在意,一直笑嘻嘻的逗晨鸣说话。晨晓微感烦厌,问道:「不知严兄何以得知我师兄弟二人的住处?」

      严鹰生笑道:「我大清早起身就去四处客店打听,可累死我了。」晨晓自不信他,但见他似乎并无恶意,也只能暂且隐下心中疑惑。

      说了老半天不着边际的废话,严鹰生起身告辞,二人自然不留。晨鸣喊头痛,赖在床上不肯起,黄晨晓照着礼节,送他到客店门前,便要辞别,衣袖忽被扯住。「黄兄弟,陪愚兄走一路可好?」

      晨晓待要犹豫,人已被拽出了客店。稍行了几步,严鹰生道:「黄兄弟,你我相交不深,愚兄这话或许问得冒昧,不知昨夜黄兄弟欲言又止,是何缘故?」

      晨晓暗想:「你这问的果然是冒昧了。」想了想,说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只因严兄长得有些像小弟的一位故人。」

      「哦?」严鹰生煞是惊奇,追问:「黄兄弟的故人与愚兄模样相似?」

      晨晓微微一怔,摇摇头。心中一惊:风哥哥的样子竟差点记不起来,真是不该!

      「既非模样相似,那黄兄弟为何……?」

      对于「恩人」一事,晨晓向来避言少语,连师弟稽晨鸣如此亲密,也只略知皮毛。现下一个近乎陌生的人相问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对答。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因为严兄眉尾那道疤。」

      严鹰生楞了楞,摸着太阳穴笑出声来:「是这个啊。没想到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可怜。」听到这话,晨晓的心已定下九分:严鹰生决计不是风哥哥。

      虽然确信了一件事,却没有半点欣喜。天下如此之大,该去何处寻他?早先的约定,他可还记得?手下意识摸到腰间,触到一处金属的硬质,稍稍安心。即便人事有变,这把刀,他总不会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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