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胡仙》十顷疏梅

21、梦里花开，水中月（三）

　　崔进如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苏若与辛笑时，他八岁，她们都是三岁的小娃娃，苏若比辛笑大了一个月，他当时一眼就喜欢上了苏若，不光因为她漂亮可爱，更因为她是苏家的大小姐！
　　涌泉城中两大势力家族，一个是崔家，一个是苏家，他崔若是崔家的独子，而苏若是苏永唯一的女儿，苏永无子，也就是说谁娶了她谁就得到苏家的家产，崔进无论出身还是样貌自然是首选，可以说他与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然而，不知是那里出了错，苏若并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有些讨厌，也许是从她八岁那年他们去踏青时开始的吧
　　那一年，四月初，天空晴朗，风中带着草露的香味，苏家崔家赵家三家相约出门踏青，小姐们乘马车，公子们骑大马，往城外走去。
　　赵家从祖上就与苏家交好，两家为世交，苏家为商，赵家为官，与崔家不同无利无益，纯交朋友而已，赵家为武官不管商场上的事，自然牵扯不上什么，如此一来，赵家大公子赵潜与苏若可谓是青梅竹马，若非他早已定亲，崔家还真不愿他与苏若往来。
　　崔进却从不担心，赵潜比苏若大上九岁，怕是还没那份心，就算有了，也不会对一小孩子出手。
　　“停车！”马车内苏若叫停。
　　车夫勒住马，“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拉着辛笑接着走，我自己走走。”说着她跳下马车，由于他们的马车走的慢在最后面，所以前面的马车并没有发现异常。
　　“苏若姐姐，这样不好吧？”辛笑小声的问，她是苏家的养女，义父对她跟对亲生女儿一样，不，是比对苏若还好，“要是让义父知道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若回头看她一眼，淡淡一笑，“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辛笑一抖，原来她知道。
　　“小姐，您一个人要小心点，我们先走了。”车夫知道自家小姐，八成是坐车坐闷了，反正前面不远就是驻地了，一会儿让赵少爷来寻吧，这时要是逆了小姐，一天都会没好脸子的，他到不担心辛笑，这个名义上的二小姐到底是个养女，也不如大小姐好说话，有时候还拿小姐的架子，催马往前走去。
　　苏若慢步走在路上，路的两边开满小雏菊，黄嫩嫩的一大片，花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花朵摇晃，她停了步好奇的蹲下身，看着那团花丛，突然！一颗红红的毛茸茸的小脑袋露了出来，那一只火狐狸，警惕的看着她，她伸出小手对它招招，“小狐狸别害怕，来，到这来。”她的话似有魔力一般，小家伙放下警惕，歪着脑袋看着她，片刻后迈出步子往她那走。
　　马蹄声由远而近，一只箭射来，擦破了小狐狸的左后腿，它如同受惊的兔子窜到花丛中，跑的没影了，地上只留下那只箭，这一切来的太快，快到苏若来不及反应，愣在那，看着地上的箭。
　　身后马蹄声近了，有人在她身后勒马停住，“真可惜就差一点，那皮毛可亮了，做个披肩什么的会不错。”是崔进，他下马可惜的看着小狐狸逃走的方向。
　　听到他的话，苏若的眼泪唰的一下下来了，回身用手挥他，冲着他吼：“我讨厌你！讨厌你！你滚！滚！”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双膝大哭起来，声音撕心裂肺，闹的崔进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崔进，你又把她怎么了？”赵潜过来，抱起她轻哄着，“妹妹乖不哭，告诉哥哥出什么事了？”
　　“小……狐狸……人家的……小狐狸……没有了……呜呜……”她呜呜咽咽的说着,哭的更厉害了。
　　赵潜揉揉头，他就知道，那小子没干好事，回头冲着身后喊：“鱼鲛，你快来，妹妹哭的厉害！”
　　“来了，来了！”俏丽秀美的少女快步走来，从他手中接过苏若，“若儿怎么了？谁欺负我妹妹了？告诉姐姐。”她抱着苏若往驻地走去，按理说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抱个七八岁的孩子会比较吃力，而她却一点也不吃力，脚步都没有慢半分。
　　看着鱼鲛抱着苏若走远，赵潜转过身低着头严肃的看着崔进，崔进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去看他，平时任由苏若闹来闹去的赵潜，在对待别人时非常的……可怕！那目光就像要将自己撕碎一般！
　　“你要我和你说多少遍？不要把若儿惹哭，女儿家的眼睛很珍贵不能老哭！”他的声音严肃而冰冷。
　　“我以为她喜欢那只狐狸……”崔进小声的说，必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赵潜强大的气下，会害怕。
　　“她是喜欢那只狐狸。”赵潜认同他的想法，在他得意之前，泼下一大盆冷水，“却不喜欢将它变成围脖，和你说了几千几万遍了，若儿喜欢的是活生生的自由的有生命的小野兽，而不是成为她身上或别人身上的装饰品！”没错！苏若很喜欢那些有些凶残野性的幼兽，不会把它们捉回家，不会猎杀它们，只是想要抱一下摸一摸，而说来也奇怪，那些小野兽们也很喜欢她，在她怀里跟家猫似的，半点也不会伤害她。
　　“对不起，我忘记了，下次不回了。”崔进小声的说着。
　　“下次？”赵潜眉一挑，“上次去年秋游，上上次去年清明，你也这么说的。”他已经完全怀疑这小子的信誉了。
　　“……”崔进很适时的保持沉默，他知道自己是有点不守信誉，可他一见到那些小东西就有猎杀的欲望！
　　“算了。”赵潜叹了口气，“回驻地吧。”他已经拿这小子没办法了。
　　“嗯。”崔进上马二话不说往驻地奔去。
　　看着他远去，赵潜唇上勾出一个冷笑，“值得吗？”浅淡的问，绝不是在自己，也不是在问远去的崔进。
　　“当然。”赵潜身后松柏树后露出一人月白色的衣角，左裤腿上有一道口子，沾染着少许血液，但露出的腿上却无伤，似是刚医好。
　　鱼鲛抱着苏若走的不快，边走边哄，说了几个好笑的故事，小丫头终于破涕为笑，她才松了口气，苏若的眼睛不能常哭。
　　传言，苏若身上有一种怪病，应该说眼睛上有病，常哭的话眼睛会看不到，看不到后，会不自主的流泪，一直到死，所以大家都尽量不让她流泪，尽管那传言不知是真是假。
　　她们走到驻地时，崔进赵潜正好骑马到达。
　　鱼鲛放下苏若牵着她的小手往自己的马车走，还没走到马车，苏永快步走来，气势汹汹，身后是胆怯小心的辛笑。
　　他上来劈头盖脸的对着苏若骂，“你就不能让人省省心！又惹出什么事了？”苏若小脸耷咬着下唇，一副又要哭的样子。
　　“苏伯伯，您少说两句成吗？若儿好不容易不哭，你别在给骂哭了！”鱼鲛不礼貌的顶撞苏永，把苏若护到身后。
　　“她还不能让人说了是不是？要不是小笑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这丫头又跑下去了！出事怎么办？她还哭！”是苏永叫崔进去寻她的，原话是，将那丫头给我拎回来！
　　听到他提辛笑，苏若气不打一处来，从鱼鲛身后蹿了出来，气呼呼的伸手对着辛笑一挥，“你不嚼舌根会死呀！”
　　“啊！”辛笑下意识的去躲她伸出的手，脚下不稳，摔坐到地上，一脸委屈的看着苏若，她做错了什么？
　　“啪！”苏永见辛笑摔倒反手给了苏若一巴掌，“自己做错事还有脸怪别人！”他蹲下身扶起辛笑给她掸身上的土。
　　所有人都愣了，目光放在苏若的身上。
　　她被煽偏了脸，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崔进冲过来抱住她，看她脸上的伤，红肿，五条手指印发紫，可见力道不轻，他伸手要摸时，她狠狠的将他推开，扬起来脸，神情冷若冰霜。
　　“她才是你亲生女儿。”她的话一出，辛笑愣住了，苏永僵住了，慢慢的抬头看她，“我才是捡来的。”她眼中没有任何感情冰寒一片。
　　“别……别胡说！”不知为何他觉得女儿这个样子可怕的吓人。
　　“胡说吗？”她勾唇一笑，手指腹滑过脸上的伤口，“好吧，我是胡说。”他松了口气，“那么我接下来的话就不是胡说了。”他一怔看她，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恨你，恨你们！”她手指过苏永辛笑，回身又指向崔进，苏永不知要怎么反应时，一人站在他身后。
　　“潜儿，鲛儿，带若儿去上药。”赵参平静的说，两人上前赵潜抱走苏若带着她上了马车，回头瞪了苏永一眼，赵参面容平静，眼中却早已冒火，看向苏永，“咱们谈谈。”他前头往前走去。
　　“好……”苏永有些有气无力跟在他身边。
　　走了几步离开人群，停步，回身，赵参看着他，看的他心里直发毛，“你老实和我说，若儿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是。”他点头。
　　“那你这么对她？”赵参眉一蹙。
　　“我是为她好，太过娇惯以后嫁了人要怎么办。”他说的理所当然，对于打女儿的事一点也不心疼。
　　“当真？”赵参看到他的目光往辛笑那飘。
　　“当然。”他干脆的回答。
　　“你要是想收辛笑为妾就不应该收她为养女，既为养女就别动那份心了。”赵参冷冷的说。
　　“赵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苏永急了，他怎么会对个孩子出手！
　　“既然没有，就别做出这种让人误会的事，到底是个养女，哪比得过亲生女儿？”赵参严肃的绷起脸，“要想养家妓，养到宅子外面去，别污了若儿的眼。”
　　“赵哥，我真的没想过！你听我说！”苏永辩解。
　　赵参转身不听他的辩解，“想没想过，你心里清楚，若儿我接走住几日，你想清楚在来接女儿，想不清楚就不必来了，我到不在乎多个女儿，要不怕涌泉城的人戳你脊梁骨，你接着这么干！我看还有谁和你这个连女儿都不要人做生意！”
　　他走了，头也没回，留下石化在原地的苏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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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没有月亮，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其实从那天起很多事变的不一样了，本就离他不近的苏若突然感觉离他很远，远到他摸不到，看不透。
　　那时要是他开口或是出手帮她挡下那巴掌，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侧头看眼睡的不舒服的辛笑，若是那样，躺在那熟睡的会不会是她？
　　答案没有人知道，发生了就无法后悔，必竟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转身走出屋关上门，今夜他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