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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太初公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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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常寂之光给我的暗示,让我下意识地认定了艾梵绝对不会害我。可当我乖乖地往回走时,我那莫名其妙的信任反而越来越无法压抑住内心深处、暗暗翻涌着的不安。
自性人人有,我已经在那女人身上证明了,那她是为什么无法保持?继而又是为什么,艾梵会对我如此特殊?我毁了利亚第四舰队的母舰,铁证如山,他又是如何替我摆平的?捡我回来,借我心镜,还教我公约……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因为我们曾经是一个整体吗?
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我不信。
再说常寂之光,既然他也曾经拥有,那他为什么不先教我用法,而是强调公约?
不可说,不可执,不可欺。
这些原则上的理论都是空泛的形而上,真正落到每一个实际问题上的时候,我怎么觉得往往说出来会比不说要好很多呢?就像得了绝症的病人,不告诉他固然不必恐惧,可是他有思想,他会猜忌、会害怕,最后仍旧逃脱不了恐惧,因为那是客观事实。那么,贤者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不可说呢?
怀疑是个很神妙的情绪,一旦产生,便如瘟疫一般的迅速蔓延,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我下意识里对艾梵的信任。我变得不安了起来,看着殿柱上雕着个捧花的水精灵像,也觉得它们似乎是在偷窥路过行人的内心,遂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回到我呆了五天的宫殿里,我摆弄着那盆星兰,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了易珏来。大白,如果在这里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办?
如是想,主意竟然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既然常寂之光我也有,虽然窥探不了地方存在,但世上还是有很多蛛丝马迹可供我发掘并整理的。我想起易珏最惯常用的后发制人,既然我不需要求着艾梵什么,那就应该沉住气,耐心地等着他来求我。我也想起了小时候看人家老和尚打坐,收敛起外放的一切情绪与感受,头顶上就会慢慢绽放出光来。我甚至想起了来时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了常寂之光的世界里有一个全知全能的声音,祂愿意回答我所有的问题。只要我找到了回归那里的路,我就一定会知道真相,也一定能够找到我家易大白。
当即,学习白眉大仙的样子盘起了腿。
…… ……
事实证明,盘腿打坐是个绝对可行且成功的修炼方法。当被艾梵从定中唤醒的时候,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意外,还有狂喜。他甚至没用性灵之声直接说了出来:“噢,赞美女神!初醒者,你的常寂之光进步神速!我们才分别了七天……噢,初醒者,连伟大的太初都将以你为荣,我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拉你去做等级鉴定……”说着,他热情地拥抱了我一下。
“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就是像这样的傻坐着吗?”
彼时,我尚有些不适应:“啥?七…七天过去了?!”常寂之光旋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艾梵也在那里肯定的点头。目下,海量信息正在我脑子里转呀转。抓了抓脑袋,我决定从最重要的问起。
“艾梵,向你打听个人。”七天,没想到转眼就过去了七天。我只来得及窥探、梳理出库里昂星际联邦排名前五的主星上广为流传着的那些讯息,好在这样已经足够我拼凑出真相来。舞动着手指,常寂之光变幻出七彩,迅速组成了一个人形。他是库里昂星际联邦里赫赫有名的贵族,联邦史上最年轻的公爵,未来的联邦首席顺位第一候选人,来自联邦排名第一的成员星系玛雅奥克里昂。
说来自哪里,往往默认指的是他初生时的注册星,与种族无关。由于第一成员星系的名字太长,大家往往简称他们为“玛雅人”。如果是我,来自利亚星系,那就是“利亚人”。可见并不是所有的利亚人都是水之光的崇信者。像第四舰队那样齐整的,明显是经过了严格的挑选。
“乔伊•凡•艾法恩斯特,”果然,艾梵认识他,我注意到他在刻意保持平静,“兰塞尔的未婚夫,联邦史上最天才的常寂之光持有者,啊…也是赫赫有名的火之光崇信家族艾法恩斯特的顺位继承人……”
“这是个多么优秀的贵族啊!”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是流露了出来。
“可我听说玛雅克里昂人的本体就是一团光,他们是如何变成广告和新闻里那种正常人类的模样的?如果是装甲,似乎跟你给我的这个不一样。”我继续问,假装自己还不知情。
问到这个问题上,艾梵的神情明显地滞了一滞。
带着些犹豫,他轻叹:“告诉你也没什么,他们这种做法其实我也不赞同,毕竟现在的我已无能为力。”他一弹手指,我在那一瞬间顿时感受到大量的信息狂涌而来。赶紧闭眼,开始努力地接收。
光的出现,让第四次元的信息交流变得更加隐秘、便捷。
就像之前他与我对话时所使用的性灵之声,地球上最常见的线性表达被彻底抛弃,取而代之的是电邮压缩文件包式的瞬感。只要我和他的精神力维持在同一个频率,就可以无视距离实现点对点的传输,只要我懂得解码,收到以后就能完全掌握他的意思,不会出现表达错误,更不需要解释。这是一种全景带入的感受,接收时我便是他,他便是我。
原来,太初在掌权者们操作下早已经分化成了两派。潮流派认为物质化是大势必然的趋向,贤者们无需遵守太初公约,对诸事讳莫如深。既然常寂之光的失去不可挽回,那初醒者们就该顺应大势,在未消失之前就选择好退转的方向,这便是我手里的转化装甲。为了让初醒者们更好地适应物质化的转变,同时也起到了最佳的伪装作用,让常寂之光的持有者变得不再那么容易被发现,继而被非天们掠走。艾梵却认为,这就是一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行为。因为常寂之光的转变不是毫无征兆的,过程很漫长,而转化装甲能麻痹持有者的感觉,让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罪。
保守派如牧师大人始终坚信,常寂之光再稀少、再容易退转,持有者也必须要坚守太初公约到最后一刻。这是作为一个贤者最起码的底线,所以他们号召所有贤者拒绝使用转化装甲,但收效甚微。
因为失去了贤者的身份就等于失去了爵位,谁舍得?
不坚持到退转的最后一刻,所有人都情愿用装甲这块遮羞布,好教自己失势的征兆不露人前。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情。
“自欺欺人”四个字,在堕落之辈的有心宣传和当权者的暗中默许下,竟然演变成了联邦的时代潮流。七八年后,习惯成了自然,人们纷纷穿上了装甲,反而认为穿了装甲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甚至还衍生出了指责之声,毫不留情地抨击那些坚持自我的裸奔流,认为他们才是异类,认为他们败坏了联邦的星容星貌。到如今,连太初的新生代如艾梵、乔伊等人,也不得不屈从于那所谓的“大众审美”。
既然真相果然与料想中的无二,那我也不必斟酌了。
图穷,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