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纪：太初》纪沉浮

14、原来，我们同在一起（下）

　　直到艾梵走得连灵魂波动也不见了，我默默观想起那个我魂牵梦绕的名字来。我怕我看见了他会失态，又怕看不见他了以后会更失态。明知道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可心里还是会想，会怕，怕到明明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却偏偏宁可熬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关起门锁好窗…才敢偷偷地打开。

　　这可真是一种微妙的心态。

　　易珏，易珏……

　　我反复观想，白巧克力平板儿还是白巧克力平板儿，波澜不兴。我一愣，巅来调去检查了两遍，又试了试，结果还是一样的。我懵了：难道心镜失灵了吗？不，不对！

　　继续试……我再试……
　　我卖力地试了又试……

　　心镜给我的回应依旧是一片空白。

　　怎么会？！心镜滑落到了脚边，我忽然意识到常寂之光实际并不是如我想象的这般全知全能，因为不管我怎样去想“易珏”这个名字、这样的一个人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仿佛渺远的宇宙星海里从来就不曾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过。他的过去我看不到，他的当下我看不到，他的未来我也看不到。

　　怎么会这样？

　　我跳起来就想去找艾梵，可冲到门边，又不自觉地钉住了。

　　想起艾梵说过：魂灵如果去了更高等的次元，我们是看不到的。他还说，我应该高兴。

　　木然地转身，我看到了地上的白巧克力平板儿。抬手，它驯顺地飞了过来。我抚摸着镜子，心里忽然又升腾起一丝丝的侥幸：有没有可能是我漏看了？第三次元有成千上万颗恒星，每颗恒星上少说有上百种生物，是不是我粗心漏看了？第三次元往下还有地底世界、金水海、无间金山……是的，一定是我漏看了哪一个世界的角落，一定是！因为大白答应过我的，他会回来的，他要我等他。

　　如是想，慌躁不安的情绪又一点一点的安静了下去。慢慢地，我拾起镜子，选择一个星球做为起点，仔细而又认真地再一次看了过去。猎户星、天王星、水蓝星、白矮星、天狼星、钛星……

　　有的星球完全是气体，居民就是我们常说的元素精灵；有的星球全然是光，居民是一个整体也可以说是一群个体，它们就是光；有的星球纯粹是音乐构成的，还没靠近它就能听到渺远悠长的歌声；当然大部分星球是固体的，住了高等的智慧生物比如负鼠人、星狼、天使……还有一些很小很小的星球，纯粹是某一种金属元素构成的，上面住了不少外星球迁居过去开发的商人，更多的则是非天，还有极少数的地精和矮人。西幻小说提到的人物，在第四次元的高度看忽然变得好理解了起来。毕竟地球不是宇宙里唯一的第三次元世界，它所有的物种数量远不及浩瀚宇宙之万一。我看着看着，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了地球上。

　　我应该称其为阿特拉斯。

　　第三次元里的阿特拉斯实际并没有真正的毁灭，大量生命的消逝反而给了它自我恢复的契机。仅仅过了五天的时间，当我再次注意到它的时候，大地已是莺飞草长，万物葱茏。仍旧就有幸存者活跃在阿特拉斯里，我注视着我的同类，忽然感到陌生了起来。他们的想法是那样多变，交流方式是那样单一，甚至没有一个人还记得自己身上本该有光……他们晦暗的身体里充斥着好好坏坏的想法，此起彼伏，常寂之光在他们体内摇曳着，就像是个电压不稳的灯泡，风中残烛。

　　都市里钢筋水泥的丛林因为人类稀少而显得空旷，沿海的城市基本化为废墟，柏油马路被草芽钻出了一个又一个豁口，生着人高的狗尾巴草，在斑马线上投下憧憧的黑影。

　　我就这样看着镜头，直到视角忽然转移到了北辰玥和易珏曾经共同生活过的世贸大厦地下室。从下水管线的角度看过去，廉价的出租房里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积灰，金属制品和塑料脸盆都好好的摆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织物们鲜亮依旧。电脑立在角落里，垃圾桶中依稀可见乐事那红色的食品袋……

　　物是人非。

　　生命总是短暂的。光阴荏苒，留到最后的往往是一些古老的物件，穿越了唐宋元明清的沧桑，陈列在了博物馆里，证明着一个时代的存在。证明这里曾经也有过人，有过故事，有过青春，也有过欢笑。

　　大白，我忽然好想你。

　　记忆忽然纷沓而至，像是不请自来的强盗般地纷纷然涌入了我的脑海。

　　记得我第一次看到易珏是在高中，我和楚强在那里争篮板正打得火热，余光一瞥看到怯生生立在篮球场那头的少年，有些眼熟。梧桐树飘下来很多金黄色的毛毛，落了他一头一肩，楚强说他天天都是这时候过来看我们打球，有时候他自己也带球，只是技术太烂了，没人愿意跟他打。初春的风暖洋洋的，我想那时的脑袋里一定有根弦嗡地崩了，脱了衣服就往他边上的栏杆一挂，籍口说：“周六五点就咱俩，来玩不？”也不管他是否高兴，大咧咧地一笑，“别怕，不会我教你啊！”我那时只是觉得男生不会打篮球的话真是太可悲了，却不想那以后我这个半吊子的师父就远远地被这个优秀的徒弟甩掉了。

　　抢篮板、三分球、运球、盖帽……他学得快，更学得好。渐渐地，楚强也愿意带上他。

　　再然后，我们三个成了固定的打篮球三人组。

　　缘分真是个有趣的玩意儿。不比楚强，我直到年级八卦传得尽人皆知，才晓得易珏是我们学校哪一个班里的谁谁谁，连带着他学习成绩如何，朋友多少个，经常坐着几系的宝马上下学等等都知道了。

　　怪不得大家都不爱跟他玩。

　　优等生、富二代、还是数学课代表兼理科组合唯一一个快班的副班长，足有三道光环照耀着这个长相本就不算太丑的他，使得易珏其人越发神似一尊我等平凡儿女可望而不可及的天使大神在人间。

　　永远只有老师能跟他谈得来，永远只有书本不会因富有和优秀而嫉妒他、疏远他。大概也就剩下像我这样的绝缘体星人，才能始终保持一颗平等的心来看待他了吧？因是成绩好，他没少扯着我补课，虽然多半时间我什么也学不进去。看着高考一点一点的临近，他居然比我老娘还着急，拎着他排出的复习计划书，他天天放学了就跟在我后面催：“北辰，你要是考不上大学那我可怎么办呀……”

　　可我就是不想看书，我给过他白眼，起过他外号，邪恶地把他往三室一厅带，试图将伟大祖国繁荣未来直接掐死在萌芽阶段。所以经常是他抱着两个书包，傻傻地蜷在旁边的椅子上干等，而我赛完车开始跳跳舞机，跳得腿肚子打抖就开始打拳皇……统共三个钮给我拍得噼里啪啦，他居然能坐在离我一码的地方，掏出本四级单词来背得像模像样。结果往往是，我不回家，他便也不回家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我一个人玩到了十点多钟，第二天一上学就有小测。

　　他死活把我拽了出来，拉着去肯德基复习考试的章节。那时候，好像他也跟我一样回不回家无所谓似的，我也没主动问过——那是怎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年纪啊！现在想来，他家里应该发生过什么事，因为我先后去过他家好多次。他家在小县城最豪华的别墅区里，有很大的花园和游泳池，而我只见到过保姆。

　　肯德基是24小时的。

　　啃着复习题，我磕磕巴巴地撑到老娘来拧我耳朵，随后就在他的宝马车上睡着了。北辰玥就是从这样一个顽劣的死丫头硬是被扭转成了瑞光千条的校学生会主席。回头想想，岁月真是一朵奇葩。

　　而易大白，更是这奇葩里的奇葩。

　　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老娘问我要什么奖励，我则习惯性地打电话给易大白。

　　他说要去打工，于是两人兴冲冲地跑去面条店端了一个暑假的盘子。可惜一分钱也没赚到，面条店老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他经济困难。空手而归，我俩排排坐在路灯下突发奇想，想着将来上大学了一定要在T大组建一个专业的打工论坛，做商家认证，让所有大学生都能用最少的体力端到最有价值的盘子。

　　大一的时候，他在建论坛，我就去跑商家认证。然后，他像团购一样的发布招工信息，我像带旅游团一样的带着一批又一批的学弟学妹学长学姐们打着全市的各种零工。我们发过传单，当过推销员，拉持过随机调查，也在电脑城举过游街广告……那就是以我为中心的一个团队，团里谁负责订盒饭，谁负责工资结算，谁负责争取福利等等都有分工。最初的团里也就我、易珏和楚强三人，后来才发展得越来越多，组织者也随之增加，打工团变得区域化、固定化，也变得越来越有影响力。

　　大二的时候，影响力已经大到了我和易珏走在校园里都会被人拦着问：“团长啊这周有什么好团？”那个时候，我们始终觉得学生会是一个高深莫测的组织而自己尚不入流。直到手里的资源被越来越多的同学私有化，直到我吵过闹过凶名远播，直到易大白很干脆建议我：北辰，我们加入学生会吧！

　　为自己正名。

　　他总爱这样。缜密地思考每一个细节，在关键的时刻冒出，在日常的岁月里隐没。以至于打工团团长始终是后来的校学生会长北辰玥，以至于甚少有人知道最初建站的那个ID实际并不是团长的马甲。

　　念着念着，我魂不守舍地倒在了沙发里，顺手抱起了灰扑扑的靠垫。

　　却不想转眼就被一只手粗暴地扯了回来，那手的主人有些气急败坏：“告诉过你不要乱跑！”

　　周遭景物忽变，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太初神殿，而抓着我的人正是艾梵。他现在这副模样显然是穿了那什么装甲以后的，乳白色的□□全被物质化了的装甲掩藏，让他看起来与第三次元人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我看看他，再看看遥远的那颗水蓝色的固体星球阿特拉斯，恍然想起第四次元的星际交通是靠神念来传导精神体的，即念动的瞬间我便到达了地球，由当地的物质重组出了魂灵指定的形貌，所以我才能抓起地球上满是灰尘的烂垫子。同样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又从地球回到了位于利亚星系主星莱昂的太初神殿里。精神力的传导远超光速，而物质，接受不了这么快的传输速度。

　　所以当我随艾梵回到水蓝星的太初神殿时，手里的靠垫已然裂解成了一抔稀薄的元素。仿佛是冲出了束缚的萤火虫，不等我松开手，它们就迫不及待地散去了虚空，化作星星点点的光。

　　原来，我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

　　原来，所谓的末世并不是真的地球毁灭。毁灭的只是索取了太多太多的我们，所理应偿还的部分。

　　性灵不灭，魂识长存。

　　原来我们同在一起，不过是缘尽于此，漂旅他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