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纪：太初》纪沉浮

13、原来，我们同在一起（中）

　　艾梵见我又恢复成了两天来不变的坐姿，忽然很是贴心地凑了过来，在我身边坐好，也学我的样子抱起了腿，静静地看着夕阳一点一点的落下了太初神山。

　　提起太初这个组织，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太初神殿均建在每一个星系的第一主星上，往往在主城外都会有这么一座专属的太初山，神殿则必然是建在太初山的山顶上。太初与地、火、风、水的四神之光是混沌生四相的关系，表达的分明是同一个东西，为什么不干脆搞一个联合神殿，搞那么多的神出来干嘛，还各自为政……按说真相我应该是知道的，偏偏解释不出，好像始终都隔着那么一层，看不破。于是问艾梵：“既然星际联邦已经有了四大的神庙，为什么还要存在一个太初呢？”

　　“初醒者，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不是比地球上的更美好？”他反问我。

　　“可以吃很少的食物而活着，不必为口腹劳碌，这很好，”我由衷地说，“这个身体内外澄澈，不需要拉撒清洗，想换随时都可以换掉，这也很好。这个世界的人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知道任何想知道的事情，这也很好。大概唯一算做是不好的事情，就是我们必须要重新认识世界，之前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都被推翻了。之前的亲人眷属全都不见了，我们会本能地感到很不安和害怕，也有强烈的失落和孤独感，就像……这独自消失在天边的夕阳一样。艾尔，你说我的亲人他们现在都在哪？他们过得好不好？关会不会都忘了我，再一次快乐的开始各自新的一生？”

　　“艾尔，我忽然好想他们……”我无限惆怅地念道。

　　“傻孩子，”他摸摸我的头，“等你有了自己的心镜，你可以随时看到他们。前提是他们都生活在比你低的次元空间里。若是跟我们同在一个次元，你们彼此之间应该能感觉得到。如果在更高的次元，你只能期盼有一天会降临到第四次元来看你，或者托你一梦，聊慰相思。”

　　“谁耐烦跟你文艺！”我白他一眼，“拿来！”

　　“唉！”无奈地摸了一下额头，艾梵被我逼的没了想法，只好摸出他自己的心镜来递给我，乳白色的镜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块白巧克力。

　　于是我俩排排坐，开始看无声电影。

　　率先跳出来的是我爸爸和我妈，他们重生在一个类似于地球的星球上，地球上的两天加光阴纪的三天，他们在那个星球上竟然已经五岁了，透过躯体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灵魂之光。看到二老体内属于常寂之光的明白色，像是风里残烛般的时隐时现，我心里一痛。再看二老的神态衣着，似乎是重生在了某一朝的太平时期，难得的一个小康之家，家里长辈恩爱，兄弟可亲。顺着摄像头看过去，我知道他们这一世是一对青梅竹马，是儿时的玩伴，也是未来的相公和夫人。我妈会生三个孩子，孩子里会出一个进士。我爸也会考中进士，官及三品，光宗耀祖……很好，真的很好。我吸吸鼻子，继续看下一个人。

　　下一个跳出的竟然是楚强，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牵挂仅次于父母。

　　五天的时间，他也在第三次元里重生了，看样子跟我父母是同一个星球。重生后的他成了杨氏将门之后，爷爷是帝国的开国元帅，父亲也是军功赫赫的九星战将。杨家满门忠烈，义薄云天，可惜三代就传下了他这么一棵独苗。腊月天气，五岁的小屁孩正被狠心的老爸扔在校场里扎马步，小脸蛋冻得通红，腿肚子哆哆嗦嗦，双唇都是乌紫的。

　　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倒霉的一天啊，我笑。

　　印象里的楚强就是为武功而生的，肌肉发达，头脑又不坏。如果不是三票之差输给了我，学生会主席就应该是他的。在彼此都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个天生当将军的料，豪情与霸气兼备，武力与智力并存，是体育系里的老大哥，当年本校唯一一个保研的体育生，也因此成了他们体育系的骄傲。担任学生会副会长期间，他不知道多少次配合我和一帮兄弟去歌舞厅、赌场、酒吧里把人捞出来，我与他联手，往往打得那帮胆敢在大学生里发展黄暴精神的社会垃圾们大喊祖爷饶命……他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正气的好男儿，堂堂正正，血气方刚。这也是为什么，我很难想象在末世里他也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对不起我这个哥们的事情。

　　是的，我一直当他是哥们。
　　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没把他当男的，他就不会把我当女人。

　　好吧，犯傻是不可饶恕的。

　　直到我注视着他和他命中注定的老婆相遇，那是一位无限温婉无限小鸟依人的贤惠女子，出身名门，女工妇德琴棋诗书画无一不精，是个全能的当家女主人，更是个贴心的体己人儿。

　　英雄红颜，与子成说。

　　很好，真的很好。我轻轻地笑了起来：哥们，祝你幸福。

　　只有艾梵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初醒者，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听这话，我微愣，眼睁睁看着他的心镜波光潋滟，回溯起二人的生生世世来。透过心镜，我看到一条黑黄的狼狗被女主人用高跟鞋活活打死，我看到了母黑熊穿着铁马甲哀嚎着撞死在了白墙上，我看到了追逐难民的将领一刀砍翻了痛哭流涕的老妪，我也看到了一只红头黑羽的丹顶鹤，翩翩然飞落到水边，尖喙一挑吞下了一尾肥美的鲤鱼……那是不知道多少次的角色扮演，他与她，爱恨纠缠。轮回里的生死，场场似曾相识。想不到关系如此糟糕的两人还可以有这样的一世，携手相将，恩爱以老。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命吧？！

　　不，这并不是老天强加给你的那个命。艾梵用性灵之声轻轻地说：初醒者，阿特拉斯其实是宇宙所有的圣贤者共同参与创造的监狱。他们赋予了它万有引力，只为囚禁那些执着坚固到了物质化的魂灵。但因物质皆有常、驻、坏、空的时间现象，第三次元的生命才有了轮回。初醒者，轮回不是幸福，我们在天上看着你们一次又一次的体验生死，居然往往不是在修行，而是益发的堕落，心里不知道有多难过。

　　毕竟，我们曾经是同伴，就像现在的你和他一样。

　　艾梵的心镜给了楚强一个大大的特写，东北野熊同志正对着镜头笑得光辉灿烂。

　　而同样是修行，并非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机缘与智慧，仅通过一个契机，就能抓住太初的力量，所以才需要有地、火、风、水这四种神之光，四神之光分别代表着慈悲、自律、大爱、勇气、毅力和智慧的正能量，就好比中途停靠站，在你修行道路上的引导你发现太初的存在，并最终回归祂的怀抱。所以太初其实是你、我以及四神所共同崇信的伟大的导师，是修行的终点站，也是我们真正的家。

　　我点头：也是常寂之光在你们这里的称呼吧？

　　闻言，他笑了起来：“不错！初醒者，你看得挺通透的嘛。”脑子转得比常人都快。

　　可看他转眼就要收回我手里的镜子，我立马又舍不得了：不行，我还是想看！念头一动，又是几位亲人的近况显现了出来。对于我的不舍艾梵还是表示理解的，拍了拍我的肩，他起身。

　　过会儿，忽又轻声道：“提醒你一句，魂灵是不会消散的。只是因为心镜只能看到比库里昂星际联邦更低的次元，而这里早在五百六十多年前就开始物质化了——这也是为什么阿特拉斯会朝我们靠拢。实际在我们这个次元里看不到的地方还很多，如果找不到你的亲人，说明他们比你更超脱，你应该高兴。”他说完，见我没反应，又补充道，“两天前萨拉带消息给我，说又在阿特拉斯发现了好几批无法转世的魂灵，都是没能及时完成进化的半进化体，也有不少无处可去的游魂，现在基本都被送来了这里。明天起我要带领这里的圣贤者主持转生仪式，不会再有多少时间陪着你了。”

　　我挥挥手，示意自己压根儿嫌他多余。

　　可这人还是忍不住再唠叨了一句：“不要乱跑。”说完，瞥了瞥我脚边的蛋。

　　言下之意很明显。

　　白他一眼，我将注意力全部收回到白巧克力平板儿上。

　　忽然发现搬运工同志居然重生在了第四次元里一颗叫做水悦星的星系主星上。这星球纯粹由水之光组成，蓝汪汪的大水球在宇宙里流转着一道道剔透晶莹的光，而通体透明的他，活像一只畅游在西大洋里的刺脊水母，正对着镜头卖力地挥舞着他那四条幼嫩的触手……不对！是四肢！仿佛听见了我的评价，正往上轻盈游动着的水精灵愣了一下，鼻子眼睛嘴巴就这样咕噜噜挤成了一堆，仿佛鼻梁正中一拳打得五官都塌陷了下去。我注视着他慢慢抻开自己，又慢慢地游走，仿佛一只慵懒的海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