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宋九千

29、爱比死冷 我猜你不会

　　关烨虞埋在一桌子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心脏里豢养着一窝马蜂，吵翻了天，文彦人和商熠煊腻在波恩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公司里大大小小的杂事全砸在她一人身上，恨不得立马人间蒸发。

　　最重要的，一个星期了，为什么那个平时比麻雀还闹腾的黎舜，居然比自己先蒸发了？

　　短信，电话，邮件，统统没有，看着抽屉里躺着的那份报表，之前不是一直吵着要看吗，也不催了？

　　那天黎舜到底出什么事了，突然找上门来，后来又是怎么一回事她们就……上了床，甚至什么都没说，第二天醒来却又不见了踪影，所有事都来得乱七八糟，关烨虞被自己一个接一个的问号撞得心烦意乱。

　　黎舜，一直觉得你吵，你耍无奈，你爱开玩笑，现在你没音讯了，是不是真正有了关系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呵，其实我们，可以不一样的。

　　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就这样空白着，关烨虞看着石化在键盘上的双手，头脑里不断回放着那晚令人费解的片花。

　　实在找不到一条证据，可以，还这两人清白。

　　不可以这样，她关烨虞绝不是那种苦逼弱女子，从沼泽般粘稠的困惑中挣扎站起。

　　赶完一垛堆得最高最厚最碍眼的年初第一季度市场预售策划初案，又把一堆代签文件仔细审阅了几遍，联系厂家，联系供应商，联系代理商，总结，筹划，筹划，总结……终于消灭掉一桌子灰暗纸山。工作工作，工作啊，你敢消停一会儿吗？

　　“喂，烨虞啊。”

　　“妈，还好吗？”

　　“好？能好哪去，你爸一天到晚打牌喝酒买彩票。我看着他就犯头疼。”关烨虞的妈妈陈婉有一把极好的嗓子，代表着社会大众的语气，说得难听点就是，市侩。

　　“您多看着他，六十多的人了，少喝酒，酒伤肝……”

　　“对了，你存多少钱了，你看你现在回国了，今年也27了，上班的单位又好，彦人跟你那么多年朋友，挺照顾你的吧，咱买房子应该……”蹦出的字眼细微地让人感觉腻。

　　关烨虞阖上酸涩的眼睛，猝不及防的叹息悄声逸出。

　　“妈，我进公司上班还不到半年，也是从小职位开始做，文彦人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我不想欠别人太多，将来怎样都得靠自己的。咱家房子挺好，又方便又踏实，您二老暂时先住着，现在房价一天天涨，您别跟风……”

　　话未说完，意料之中，又被打断。

　　“你懂什么，你看看以前咱小区的那些人，现在谁不是有车有房，还不止一套，小区现在都是租给那些外面来的打工仔，你又是出了国，又是读了书的人，让你爸和我住这邋遢环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长这么大也不晓得孝敬父母！”陈婉极大幅度提高音量，斥责味明显。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房子这么大的事，您给我点时间……”

　　“你回国都大半年啦，人家农村的都暴富了，你每个月就打点生活费回来，你有替我和你爸想想吗？”

　　“妈，您和爸每个月退休金也有好几千吧，我每月打给你们的钱怎么也不算少吧，翰川也马上就要升一年级了。”

　　“哟哟哟！你还有脸说，你要真负担重的话，你去把那姓李的找回来啊！要么让他每月打赡养费过来，要么孩子不要了，凭什么啊，分开就分开了，什么没捞着，还花钱替他养小家伙！都是你造的孽，我们脸都给你丢尽了！”陈婉毫不遮掩的刻薄就像没有拧干的拖把水一滴一滴从关烨虞的头顶降下。

　　“妈！”

　　“反正我们现在也就只想要套房子而已，你买不起就喊那姓李的买，不然别回来，那小孩我是不会认的！”

　　……

　　电话又这样被挂断，这是第几次了，不记得了，数不清了。关烨虞无奈地合上手机，屏幕的白光愕然而止。习惯了，没什么。

　　关烨虞传完最后一条数据表，关掉MSN，合上电脑，已经十点多，整间办公室浸在月光下依旧漆黑一片，看着右手方向一杯冷掉的咖啡，关烨虞想起自己今天还只吃过一份早餐，已经感觉不到饥饿，哎，也罢。

　　搭在办公椅上，身体瘫软得像条水草，透过厚实硕大的落地窗，21楼，视野开阔而寒战，俯瞰五光十色的夜景，水泄不通的马路像条俗气的假宝石项链。疲惫不堪地伸了个懒腰，关烨虞点燃一根烟，头悬在靠背上，无声地长叹一口气，闭上眼面对着烟雾缭绕的天花板，任尼古丁囚禁满室的暗淡。

　　我呢，没什么值得你答复的，黎舜你看，你看我的生活，枪声大作，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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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熠煊打开邮箱，秘书霍欣的邮件已经累积一串，

　　“你说，这钟百亿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罢手。”看向斜倚在窗户边上抽烟的文彦人，商熠煊很不耐烦。

　　文彦人回过头，眯着眼呼出一口烟雾，“既然，潮汐什么都没说，那就收了隆盛吧，省的浪费精力。”

　　“你这样说最好，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收场？”

　　“事情没那么容易，现在又要过年了，那这些要慢慢耗的事等我们玩够了回头再耗。”文彦人说罢，拉起商熠煊走至衣柜，“更衣吧，黑天鹅。”

　　“去哪？”商熠煊扭头问道。

　　“去跟Leon说再见。”

　　看向镜子里张牙舞爪的文彦人，“你，母亲怎么办？”商熠煊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只是为身后这个笑得牵强的女人，“Leon找过你吗？”

　　一直以来，文彦人都不愿意承认那个人就是自己的亲祖父。
　　秃鹫一样的眼睛，刀锋一样的鼻子，残暴的表情，无一不让文彦人感觉到恐惧。

　　如果，如果他不是母亲的生父，或许她可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可是，可是他偏偏要是自己的祖父，

　　即使他杀害了父亲，即使他逼疯了母亲，即使他伤害了商熠煊，她仍然无法下手。
　　如果不算上早已没有神智的母亲，他就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唯一的，最后的祖父。

　　文彦人清楚记得，目睹文氏坍塌的那一天，收到父亲死讯时的自己有多镇定，镇定得没有血性，不近人情。
　　她是在那天抵达德国的，见到祖父的第一面，她就知道，不会错了，她就是Erwin.Richter.

　　年迈的Leon.Richter，颤巍的Leon.Richter，说着生硬中文问候自己的Leon.Richter，扔下拐杖拥抱自己的Leon.Richter……让文彦人不得不在这个乞求亲情的高龄老人前将仇恨生生压下去一大半。

　　可是，
　　三十岁的文彦人又怎么斗得过驰骋战场五十余载的祖父。
　　即使她文彦人是东方不败，Leon.Richter也是东方不败的祖父。

　　她的祖父是个恶魔，是杀了她的父亲，逼疯她的母亲，几乎杀死她疯狂爱着的商熠煊的恶魔。

　　她是恨他的，所以才会默默接受命运的残酷，所以才会一点一点侵蚀掉Richter家族，所以才会生生折断他年迈双腿，才会将他囚禁在阴冷的波恩庄园。

　　但她还不够，不够她祖父一半的残忍，如果她合格了，那么Leon.Richter便不会再有康复的机会。

　　空荡的世界，有什么在喧嚣起雾？

　　“ Erwin，我猜你不会忘记，商熠煊在你面前死过一次。离开德国吧，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