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丞相》唐藕

25、special 9

　　“王门子弟，不骄不躁，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王门安导微微眯起英睿的神目，已有王门侍童将宗门打开，诸位宗亲见到这位被誉为北晋第一丞相的族中宗主都不自觉地伏下身子，不敢再稍加异议。
　　“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王门安导平静地道，“我预备，亲自前往白莲雅集！”

　　王氏宗门鸦雀无声——

　　半晌，有老宗亲道：“宗主，这……”
　　王门安导颔首，伸手微微止住那人的话头：“诸位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但，北伐之举，关乎到整个司马朝的国命兴衰啊！北晋是我王门与司马家共同缔造的太平盛世！没有我琅琊王氏离开故土，千里奔徙，辅佐琅琊王南渡建朝，何来如今的北晋朝廷！难道，北晋的国命与我王氏的族运无关吗？如果，北晋遭遇不测，那我王门当初举族南迁的牺牲又有何意义呢？”
　　诸位王氏宗亲一震，王门安导接着道:“纵然此处三吴交汇，鱼米富庶，而我王门更因辅佐惠帝之功位列司马朝顶级门阀，把持朝政，至今历经三朝，享有最尊贵的权位。但，中原之地已落入胡手，不得不让人忧虑。中原之広博无意于助纣为虐，待胡人势强南下，尔等又当如何呢？”
　　在王门安导威严而泰然的质问中，在座的王门宗亲们俱已沁下冷汗，纵然享有最尊贵的权位，一旦江山沦陷，只怕不止难以自保，还要遭受灭顶之灾！
　　王门安导只是面色平静地接道：“我琅琊王氏不比陈郡谢氏，是晋室南渡最初的支持者，也是和晋室的命运最休戚相关的家族。晋室江山的异动，最受影响的不止是皇族司马氏，还有我琅琊王氏！朝廷北伐这等大事，我王门当然要参与！更当然,应由我王门主导！你们，明白了吗？”王门安导自始至终都面露温润的浅笑，在那灰发鹤颜的面目中竟浮现起王谦之的面容，又或者说，王谦之只是一个高超地隐去所有痕迹的模仿者，而这个老人才是这个朝代最不可忽视的，在背后决定着晋室命运的关键人物！

　　如果苏文正和郗彦超任何一个人在此听到这一席话，就会深深体认到自己与这位北晋第一丞相的差距，并发自肺腑地肃穆起敬：仅一个人竟能用寥寥数语说服那群顽固而又贪图权位的王门老宗亲们，不愧是北晋第一人物！
　　而如果王谦之和王骥之任何一个人在此，这又是王门内部教育子弟的生动一课。而偏偏他们谁也不在，唯有那一位因前往通传而逗留在司空阁内的那位王门子弟微微抬起双眼……王谦之和王骥之谁也不会想到，就在他们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另一位充满悟性的子侄辈子弟也悄然加入了争夺王门宗主之位的暗战之中……（这场窝里斗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啊有木有？）

　　“宗主——”
　　“宗主——”
　　就在这时，两个提着白纸灯笼的王门侍仆前来通报——

　　“郗鉴之孙求见大司空！”
　　“……九郎君的下落查到了，现正在国子监内！”

　　两条几乎同时到达的消息让王门顿时寂静无声，王门安石缓缓抬眼，只见王门安导和蔼地笑道：“请这位郗氏郎君到我的司空阁来，我倒想见一见这位受到恒大司马和谢氏安度如此重视的后起之秀！”
　　司空阁内的那位王氏子弟微微一惊，而王门安导仿佛猜到他的反应，只是温和看向他道，“君献，虽然九郎是你的叔父辈，但你的年纪与他相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王君献一惊，立刻伏地道：“是，君献一定将九叔带回宗门！”

　　“碦——”

　　“碦——”

　　一扇扇金漆的王门金锁被打开，在回廊上发出一串悦耳的响声。排门一排排被敞开，每敞开一扇，排门两旁的四方雕花白玉角灯便亮起，将整条回廊衬得灯火通明，亮若金沙。郗彦超微微抬起那张英俊的面目，看着那一扇扇排门打开时的容华景象。

　　“这就是王门真正的面目吗？好一个等级森严的王氏家族！”

　　由着三位王氏侍从牵引，郗彦超抬起木屐，踏入角灯通明、灿如流沙的回廊，而对面，一位身著元服的少年由侍童牵引迎面而来，少年容止俊美、悠然独步，那种鹤立将飞的清贵之气仿佛与生俱来。希彦超忍不住想到四个字——江左独步，“看这少年年纪轻轻，应不是王门谦之，难道是尚未入仕的王门嫡孙王骥之？不，他的玉佩上写着——君献？”

　　只是王门最低一辈的君字辈？但紫檀木屐下的一步一履却都暗露着顶级门阀的风仪。郗彦超微微凝眉，心中暗道，“毕竟是王门的子弟吗……”郗彦超脚步不停，神色泰然向前，而那少年也已行至近处，果然是王门中人天赐的绝色相貌，然而，少年的目光也正不偏不倚地看向郗彦超，在郗彦超暗暗审视少年的同时，少年也抬眼看向这位年方弱冠就被誉为大司马帐下第一谋士的郗参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会，王君献神色微动，只是略略低首行礼，郗彦超略一点头，王君献便欠身错过，两人脚步皆不停，各自向前……

　　“一个普通的王门子弟都是这等风仪的吗……那整个王门又是怎样的实力？”郗彦超逐步停下步子，转身，看着少年的木屐声消失的地方，眉间不由地浮现一抹忧色。然而，郗彦超虽然眼光如炬，一眼看穿了王君献暗藏的实力，却也并没有看穿整个王门，王君献并不是王门中的一个普通子弟……

　　又或者，王氏一门再如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世上仍然没有人敢低估“王门”，与其说是世代把持的权位，不如说是经世累存的名声，魏晋重名声，而王门的名声更在永嘉南渡之后被王安导推向其他世家无可企及的高度，面对如此崇高的门第，纵是智计绝伦的郗彦超也不敢稍侍小觑。

　　夜风徐凉，木屐声停，一路走出王门的王君献却在此时停下了步伐，他攸攸回首，隔着府宅的外墙看向回廊的方向。

　　“都道‘江左双俊，不若征西一超’，这‘双俊’乃是七叔王谦之与寒门苏文正，‘一超’便是郗鉴之孙郗家郗彦超。如那句坊间闲话，之所以，郗彦超的名声在王谦之与苏文正之上，也是因为郗彦超人在征西，鲜少现身江东，坊间又喜将未曾谋面之人的名声提高，所以，郗彦超的名声在‘双俊’之上，这与至今未曾出山的谢安名声极大是一样道理，都是因为未曾谋面之故。所以，在明眼人眼中，此三人的实力应在伯仲之间，七叔‘江左独步’之名重在容止，至于七叔之能，外界鲜有耳闻，纵是自己与他同在一门多年，也摸不出深浅。而苏文正确实有国士之风，上次宫中雅集，对答文帝北伐之策，正气浩然，令人不由钦佩。原本以为‘江左双俊，不若征西一超’中的‘不若’二字左不过虚名，有如此‘双俊’在前，郗彦超未必及得上前两人，却没想到方才匆匆一见，竟有名符其实之感！”

　　“盛德绝伦郗嘉宾，江左独步王谦之。所谓‘江左独步’，也无非是北晋第一世家门阀与生俱有的清贵与傲慢，但这种傲慢在同是西晋世家的郗家面前，并没有多少优越，或者说，在南渡之前，位列中央的郗氏门阀比之琅琊边境的王门拥有更高的正统性，在这个还是贵族政治的时代，比起永远无法跻身世家的寒门，门阀的兴衰只是时运罢了，身为西晋丞相郗鉴嫡孙的郗彦超，同样拥有着无人能及的傲慢！”

　　“而这种傲慢，比之寒门儒士的狂傲不屈，更有着细水长流的韧性……”

　　王君献思忖至此，一瞬回首：“双俊之中，王谦之重容止，苏文正重才德，而刚刚所见的郗彦超，才貌不输七叔，容德不逊苏文正，真真让‘双俊’都有‘不若’之处！那个，就是郗彦超正直的面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