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三生》郁非鱼

90、沉浮世事感恩以对

　　影儿从对面铺子出来，看到与子程并肩而立的烟雨时，她的脸上竟有了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舒心神采。

　　烟雨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烟雨正要上前。

　　影儿已经过来，她先向子程见礼，后对烟雨道：“小姐，我刚忘了群英会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二殿下也一个人，你们一起转转吧。”
　　烟雨有点小无语，这也未免太明显了吧。但转念一想，回到：“也好，你先去忙，晚点家里见。”

　　影儿的喜色立马从眼里传递到了眉梢，但却也什么都没说，满含笑意的先行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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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子程哥哥有办法，这么安静的地方也找得到。”两个人漫步在城外的一个小河边。虽冬意未消尽，但多亏有这几日的好天气，冰河已经全开，泥土里也是绿意点点，将身心全部伸展在这般幽静的早春自然之中，竟让人不由来的轻松。深吸一口气，烟雨诚心赞道。

　　子程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两人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天气、群英会新上的剧目或是哪个地方的奇闻趣事，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他还是他，她还是她，闲话桑麻，不问愁落何家。

　　但终是没有像烟雨这般心软也这般心硬的人。

　　在一段冗长的沉默之后，子程有些茫然的看着前方，声音中带着点不自主的颤抖，开口：“最近好吗？”
　　“不好。”烟雨很干脆的回答，但话说中却未见太多的愁绪和纠结。

　　子程转过脸，淡然的脸上有明显的担忧，却又夹着愧疚甚至还有一丝也许他也未察觉到的喜色。
　　她终是对我不隐藏情绪了，但又如何呢？终是不好的。
　　子程嘴张了又闭，最终还是不说话。

　　“你好吗？”烟雨转过头问到。

　　子程重望向远方，许久，久到烟雨以为他又不打算开口了，才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回答：“不知道。”

　　烟雨倏的一下收住了脚步，子程有些不解，也停了下来，一言不发的看着烟雨。
　　烟雨只是定定的看着子程，眉头却是越凝越深，她紧闭的嘴角往上，眼珠却一动不动的盯着子程，而眼中的厌烦却是刻意得明显。

　　子程觉得自己的心脏“咚”的受到一记重击。

　　是的，这个眼神，这个陌生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眼神，竟然是厌烦。难道这就是我们之间必须面对的真实情绪吗？

　　作为一个皇子，还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打量自己，子程的心中有一股难以名状的火，也许是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和绝望。

　　半响，子程转过头，冷语说到：“你看够了没有，原来，你是从不怕我伤心的。”说完，他大踏步的往前走。

　　“你还有心吗？”烟雨大声吼起来：“你的心已经被你自己伤完了，我就算是想伤也伤不了了。”吼到最后，烟雨的声音已渐渐小了下去，而她的脸上，那不期而至的眼泪却似再也忍不住了。

　　与他，就算是多说一句话都是错了，但是，我到底是放不下的。
　　在随性之下深藏的是我理智到冷漠的心，但，我终究是要欠些债的，不是他，就是他。

　　子程猛然住了脚，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的闹腾得厉害，腿下却是像定住了一样，前进不得后退也不得。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做声，谁也不动一步。

　　又是许久，子程转过身，烟雨抬起眼，他的眼中是怜惜更是深深的自责。

　　“你不必的……”两人竟是同时开口，无奈的竟是一个相视而对。

　　“你知道，我是见不得你不开心的。”烟雨打定主意，在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再也不对其他的男子说这样的话。但对于他，烟雨想：就算自己死后要因此背上道德的十字架，那也让这些惩罚痛快的来吧。

　　“我知道，我怎么能怪你。”子程轻开口，眼中一片澄明，语调却有些懊恼。
　　“子程哥哥……”烟雨轻声叫到。
　　“你怎么才能开心？”子程轻摇头，打断烟雨的话，一字一顿的问到。

　　我现在又怎么会开心？烟雨只是轻声说到：“也许，是没有计划，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吧，不管以后。”烟雨转而问到：“那你呢？怎么会开心？”
　　“做让我开心的事”，子程笑道：“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都不要自作聪明了，好吗？”
　　烟雨脸上扯住一丝笑意。

　　子程用双手按住烟雨的头，笑说到：“不要摇头。”说完松开手，转过身，带些许轻快的语气：“烟雨，你讨厌我吗？”

　　“讨厌，我一直以为，我和你之间应用其他词语，想了一圈，却发现你自己说的这个最合适。”烟雨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子程将手背在后面，大踏步向前走，却是放声笑说到：“讨厌吧，讨厌一生才好。”

　　烟雨的眼中却又有些酸涩的感觉，看着渐行渐远的子程，不禁轻叹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因为你为我做的一切，让我越来越讨厌自己。我注定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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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在家的两日，影儿似将之前的心结打开，虽也去群英会，但只是点到即止。烟雨也一直陪着她，事忙完了，两人就一起回家，说说笑笑，就像前些日子的阴霾已经在这明朗的日子里一扫而空。
　　回宫的前一天，管家似要把最好吃的全部吩咐厨房弄一遍才好，烟雨呢？也是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大桌子的东西。

　　“还是家里的东西合胃口呀。”烟雨一边吃一边感叹。
　　管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那是，那是。”然后又一个劲的让烟雨吃这个吃那个。

　　无奈容量超负荷工作也吃不完这些，意犹未尽的放下筷子，烟雨忍不住转头问管家：“你可以送吃的去皇宫吗？”
　　管家跟在木亦恒身边近二十年，多少知道这些个规矩，回到：“倒是听说后宫中，太后、妃子等这些贵人，外面的人可送吃食进去，孝敬他们。”

　　“哦。”烟雨点点头，说到：“那些是主子自是不同，那我们这些当值的女官呢？”
　　管家忍俊不禁，笑回到：“那自是不行的，如果每个人都送，不是明摆着说宫中御厨手艺不行。”
　　烟雨一脸的可惜，无奈的说了句：“这牢房都能探监，怎么皇宫倒不能送饭了，这点简直连监狱都不如。”

　　影儿一口茶没忍住，喷了出来，管家的脸立马由笑脸盈盈变成煞白。如果，不是知道这小姐在外面一向拿捏得住，自己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当然，烟雨口快的直接后果是：管家苦口婆心的从当日念到烟雨坐上回宫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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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进宫的日子，想想，烟雨还是先去给太后请了安。许是过年这几日，宫里也是闹腾了一番，一向精神奕奕的太后，脸上也似有些乏的神色。
　　两人只是简单的问候了几句，烟雨便告辞了，太后未作挽留，手一挥也就允了。

　　回到文栖殿，烟雨觉得殿内的熟面孔似少了一些，却也无甚在意，因为除了慕灵她本来对谁都不熟。
　　慕灵的话不多，两人在一起，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但却没有那种尴尬之感，只让人觉得静静的，很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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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上元节那天，我们需要表演吗？”慕灵忽然问到。
　　“啊？没人通知呀？”烟雨抬起头应道，忽又咋舌，应该说：尚未有人告之，后又一念：算了，麻烦死了，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慕灵一付毫不意外的样子：“那现在你知道了。”末了又加一句：“这是惯例，没有人会特意知会你。”
　　“哦。”烟雨随口应到，又低下头，继续翻自己案前的书。

　　半响，慕灵见烟雨没有反应，说到：“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烟雨无所谓的回到：“文栖殿那么多人，每人一个节目还得了，而且肯定还有专司演出的。文栖殿的话，定是那些特别出众的人需去单独表演，其他人就算要表演尽心，最多合演一个，我不操那份心。”

　　慕灵轻呵一声，定定的看着烟雨，脸上竟是无奈的笑容：“你倒是明白得很，这些心思比谁都转得快。”
　　这是赞美还是奚落，烟雨笑笑，当做回应。

　　慕灵却是不能再淡然，不论从自己为女官之首的职位来说，还是从自己这几年在宫中演出的规律来讲，自己真是推脱不得的。
　　烟雨见慕灵似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有些觉得奇怪。这对于自己对面那位对著书这件功在千秋、利在万世的人来说可是太不正常了。

　　想想，烟雨询问到：“你要表演呀？”
　　“我也没什么兴趣。”慕灵模仿烟雨刚才回话的口气，加上那副烟雨惯有的无所谓表情。

　　不开玩笑的人开起玩笑来，有时让人捧腹不已，收到意想不到的热烈的效果，有时却让人觉得有些接受不了，胃里有点小小的抽。
　　很不幸的是，大家闺秀和博学才女做惯了的慕灵，开起玩笑来就是第二种效果。

　　烟雨愣了愣，一个激灵，低下头，专心致志的研究学问。

　　不过烟雨文化程度有限，不一会儿，抬起头问到：“慕灵，你不是说文修院有二十几位文官的职责也是修这部大典吗？为什么我们跟他们不在同一书苑。你看，这个我又不懂了，只有等他们来再做商榷，不仅麻烦还影响效率。”
　　慕灵摇摇头，实在不想搭理她：对面这个女子，男女有别这四个字是从来进不到她的脑袋。

　　慕灵看烟雨咕哝了一声之后又埋下头，提高语调开口：“烟雨，上元节的节目，你多琢磨琢磨。”

　　烟雨闻声抬起头，定定问到：“你这句话，是以朋友的身份说的还是掌书身份。”
　　“有何差别？”慕灵秀眉一蹙，问到。

　　“若是朋友，我的回答是没兴趣。若是掌书，我只能说好吧。”烟雨义正言辞的表明态度，我对这个节目一点也不感冒。

　　“那好吧。”慕灵毫不犹豫的回到：“掌书。”

　　腹黑女，一点也不可爱。烟雨暗暗在心中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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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上元节的晚宴空前的盛大，除皇上、太后、后宫的嫔妃和众位皇子外，还有后宫各位主子的娘家人。论资排辈的坐下，竟是占了满满一大堂。

　　烟雨站在众多准备上台表演的女子之中，虽与主台相隔较远，但正前方最高的位置上，几个人还是清晰可见。
　　皇上和太后坐于上头两个正位上。皇上那一桌，两侧是子庄的母亲闵妃和子若、子珊的母亲宓妃，再下则是大皇子、大皇子妃，而太后这一桌，则是子程、子庄、子若、子珊还有问璇。

　　今日在邀之人，均是皇亲，所以以亲情为主题，座位也是排得一团和气，看着最上的两桌，谁能不说是儿女绕膝、尽享天伦的美好画面。
　　但烟雨却觉得，那里永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就这样，远远的隔着那些至高至闪的光芒地带，这样静静的让自己埋首淹没在人群之中，怕是最合适不过的，这才是自己的位置，不是吗？

　　“你看，他的笑容多么真实。”站在烟雨身旁的慕灵，忽然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不用问慕灵这个他是谁，烟雨收起注视的目光。

　　“你们见过面了。”慕灵说的是一个陈述句，而不是一个疑问句。
　　声音里完全没有喜怒，这句话不需要人回，虽然理由有异，但对于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是有效的。

　　演出正式开始了，按照慕灵的要求，烟雨真想出了一个既简单又意义独特的节目。

　　“我来自偶然，
　　像一粒尘土，
　　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慕灵那清丽而又悠远的声音响了起来，随着她的声音，缓缓步入舞台中间的是另外十五个身着白色绸衣，拥有清秀面容的女子。

　　“我来自何方，
　　我情归何处，
　　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没有宫殿舞的长袖翩翩，也没有教坊舞曲的热情奔放，这首曲子以手语为舞，由白衣清丽女子舞出，配上干净的嗓音，似要带领人走进那一个完全纯粹、静谧的时空。

　　“天地虽宽，
　　这条路却难走，
　　我看遍这人间，
　　坎坷辛苦。”

　　略带悠远的抚琴声随着歌者顿扬的音调而出，曲音迂回，这世间的坎坷，无声的世界，何人诉说。
　　烟雨坐在舞台下侧弹着曲子，这伴奏者众多，多一人少一人本也无所谓，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
　　想起前几天慕灵非要自己一同表演那态度，烟雨只想高呼交友不慎，好在两人最后折中，烟雨混在一堆人之中伴奏。

　　“我还有多少累，
　　我还有多少爱，
　　让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气氛上到了一个小高潮，烟雨的古筝声停下，让位于更适宜渲染情绪的管乐器。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感恩的心，感谢命运，
　　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所有表演者双手合十，做出虔诚祈祷的动作。由于太后信佛，在最后，慕灵特将手势加以改造。
　　烟雨怎么看怎么像拜佛，但看看台上，太后一脸的欣慰和感动之情，不得不说，慕灵是一个心思花得很有价值的人。

　　所有演出的人，排好，一同向前跪拜，向太后和皇上表达美好的祝愿。
　　烟雨本想跪在一旁，没想到自己故意磨蹭都比那些人快一些，恰跪在慕灵的后面。

　　“这歌舞倒真是入到心里去了。”太后轻道一声。
　　上面两桌看到太后满意，自然是喜笑颜开，但下面这些座上的人是否开心，则跟这些表演人之中是否有他们的家眷有直接关系。

　　“不过，我还是想你们说一说。”太后续启，扔下一个话头。
　　烟雨决意忽略慕灵衣袖下爪子的暗示，低头不吭声。

　　慕灵最终上前回话：“回太后的话，这个歌舞名为感恩的心。取意于以感恩之心待他人，则以心换心，荣推万家，福泽四海。受他人之恩情，更应努力生活，成就自己，如此，则家兴、族荣、国旺源于感恩。”

　　“好一个家兴、族荣、国旺源于感恩，”太后大悦：“取意好呀，我佛福披千秋，恩施各主，受恩者必也要会感恩才是。”

　　一时附和声四起，很多人已经见风使舵的献言：皇家恩泽惠及海内云云。
　　当然这些都与烟雨无关，唯一有关的是，皇上龙心大悦，说了一声响亮的“赏”字。

　　众人又都拜下谢恩，最后才鱼贯而出。
　　烟雨抬起头，刚好看到问璇的笑脸。烟雨毫不迟疑的回了一个笑脸，有朋友的感觉真是好。

　　下到最后一个台阶时，烟雨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就像是被人抽离了神经一般，大脑一下子一片空白，脚下一个不注意，直直的向前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