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三生》郁非鱼

31、回首谁在等待执子之手

　　回府的第二日，木亦恒就进宫给皇子们上课了，不论哪个时代，当学生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烟雨忽然觉得自己幸运多了，在家的时候，莫愁对自己基本上采取的是鼓励式的教育。烟雨学习完全是为了打发时间，不过好在之前的烟雨根本就没有打发时间的事做，倒是扎扎实实的把少年时光都用在了学习上面，真是有点阴错阳差歪打正着的意思。

　　这几日，老夫人有很多事情交代给莫愁。许是想着莫愁也回来了，而岁月不饶人，自己也没太大精力，遂将家事都交给了莫愁。
　　烟雨只每日去给老夫人请个安再念叨几句就没事了，在洛城每天忙忙碌碌的烟雨，到了京都竟一下子成了最闲的人。

　　这天，烟雨就将府内好好的逛了个遍，第一日进门的时候没有细看，今日看下来，烟雨只觉得这院落布置得格外别致悠远，府内亭台错落有致，各亭台之间只用小道相连，虽不比长廊富贵，却颇有曲径通幽的妙感。
　　而烟雨最爱的还当属后院那一湖春色，湖岸边是杨柳依依，虽还是初春，这里却比洛城的气候温暖，那绿意已热闹闹的挂满枝头，再看那湖面，也是青郁微泛，听木亦恒说湖中种的是睡莲，夏至又是一副绝美的景色。

　　看着眼前的景色，晒着温暖的阳光，烟雨伸了伸懒腰叹道：“这么好的天气，真应该好好睡一觉。”
　　旁边的影儿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姐，你才起床一个时辰不到，又想睡呀？”
　　烟雨认真解释道：“我倒还真不是想睡觉，只是觉得在这里，只有睡觉好像是目前可以做的最不辜负这个天气的事。”
　　影儿眼睛眨了眨，还是摇摇头，认真道：“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烟雨笑道：“因为我也不懂。”

　　“不过，我觉得小姐好像没有在洛城开心了。”影儿正色说到。
　　“是呀，”烟雨轻叹一声，说到：“你说把一只鸟儿关在笼子里面，她会高兴吗？”
　　影儿更是迷糊了，夫人虽担心小姐的安危，但素来对小姐是有求必应了，她怎么还是觉得自己是在笼子里面呢？

　　“谁在笼子里呀？”一个轻笑的女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烟雨忙回头，看见来人，甜甜地叫了一声：“娘。”
　　莫愁走到烟雨跟前，轻点了烟雨额头一下，念道：“什么笼子，这可是一个大家小姐说的话。”

　　烟雨却不直接接话，沉思一下道：“娘，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想让你拥有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快乐，却收获艰难。但从到京都直到今日，才短短时日，娘就拥有了这种心态。”说完顿顿，又佯装欣慰的说到：“真好真好。”
　　身后的晓冬素来知道，烟雨就是有法子也有胆量这样挑战莫愁，所以到现在，却是大家都随了烟雨这个玩笑的性子。

　　莫愁佯怒：“看来这封信你是不想要了。”说完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谁的信？烟雨寻思，忙又说：“我要我要。”
　　从莫愁手中接过信，烟雨展开才知，说到：“是二哥的信，他约我今天在望江楼见面。”烟雨兴冲冲的喊出来，但看到莫愁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烟雨轻轻把嘴一翘，腻腻的叫了一声：“娘。”
　　这就是烟雨和莫愁一直以来的拉锯战。

　　莫愁看到烟雨这个样子，也不忍再逗她，说到：“坐马车到望江楼，除影儿另带两个随从，你爹回来之前要到家。”
　　“好嘞。”烟雨一把抱住莫愁，“还是娘亲最懂我。”

　　说完拉着影儿说：“走，见你的意中人去。”
　　说得影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跟着烟雨往门外跑去。
　　莫愁笑笑轻摇摇头，又追喊到：“你慢点。”

　　……
　　坐在马车上，烟雨细细的打量起这个自己即将长居的城池——京都起来。

　　这里所有的街面都十分宽广，洛城最繁华的地带也莫过如此。
　　相较于洛城的龙蛇混居而言，这里却更给人一种整齐规范的感觉。一般的商家都是在店铺里面经营，而只有少数地方有在街道上支摊的营生，而且这些小摊也都是摆得规规矩矩，这点让烟雨不禁暗暗称奇，定睛看去，原来小摊前面都有标准线。

　　烟雨不禁感叹道：“不愧是京都。”但说实话，烟雨却更喜欢洛城那种自由而洒脱的气氛一些。
　　不找点有趣的事情做，烟雨心里还觉得今日出门的不是自己。

　　烟雨眼珠转了一转，附到影儿耳边如此一说。
　　“小姐，不好吧。”影儿担忧说到。
　　“没事，我会看着办的。”烟雨眨了眨眼睛。
　　影儿点头同意，这是她俩相处的惯有流程。

　　烟雨掀开窗帘说到：“就在这里停吧，我要下车。”
　　旁边一位赶车的小厮忙回到：“小姐，夫人让我们把你送到望江楼，这会儿还没到呢。”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不知道吗？烟雨翻了个白眼寻思道。本不想用身份压人，没办法，沉声说到：“谁是主子呀？就在这停。”

　　“小姐，我们还是到望江楼再停吧，这个地方比较杂。”另一个小厮为难的说到。
　　这两个人倒还是尽忠职守。烟雨追说到：“我要是有个差池，你们的任务不是也算没完成。”
　　两个人面面相觑。

　　烟雨在心中呵呵一笑，仍沉声道：“如果你们现在放我下来，我保证让你们在规定的时辰之前，看到我从望江楼出来，若你们不答应，我保证自动消失，让你们找不到。”
　　不用说，其实烟雨已经无聊到了一个境界。

　　没想到其中一个小厮闻此话居然笑了，说：“夫人之前交代我们说，小姐要想不见，我们也是看不住的，让我们不要太有心理压力，服侍小姐吓着吓着也就习惯了。”
　　这个莫愁，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烟雨心中气结，重重放下布帘，坐到马车内，而影儿则在一旁抿嘴笑。
　　烟雨说到：‘影儿，看来我们只能采取二号方案了。“

　　“停车。”烟雨喊到。
　　“小姐，怎么了？”刚才那个笑出声的小厮探进头问到。
　　烟雨指着外面说：“本小姐口渴想去喝杯茶，行吗？”
　　那小厮往外看了看，看到路边有个茶摊，这一般的大家小姐可都不好这个的呀，但这个小姐……
　　小厮忙道：“当然当然。”

　　烟雨带影儿在茶摊前坐下，这街上却没有太多的人。
　　“来四碗茶。”影儿叫到。
　　老板忙过来，看到烟雨也是有些惊异。这般气度和风姿的小姐居然到这路边茶摊上喝茶，还真是稀奇事。

　　上完茶，烟雨也招呼他们一起坐下喝，影儿是大方的坐下来，而那两个小厮却是不肯，直到烟雨发出命令才依罢。
　　四个人喝完茶，正欲上马车。

　　烟雨向影儿使了个眼色，影儿会意，立刻喊到：“小姐，你的耳环怎么丢了一个。”
　　那两个小厮也是一惊：“可不是吗？”
　　“你们，快，帮我去找找。”烟雨一脸急色，又说：“这边人多，我和影儿先上车了。”
　　那两个小厮忙说：“是，小姐。”

　　罢了，烟雨又转头，一脸遗憾和急切：“定要找到。”那两个小厮那还敢有怠慢。
　　烟雨带着影儿往马车走去，两人从马车右侧上了车，却悄悄的又从左侧下了，往侧面的街道行去。

　　“真是高兴。”烟雨脸上却是完全的笑意。
　　影儿也是一脸喜色，但还是迷惑的说：“小姐，我们现在还是要去望江楼呀？可能接下来的路我们要步行了，为什么这样你会高兴呢？”
　　烟雨笑道：“这就叫做没事找事。”

　　“小姐，我们现在去望江楼吗？”影儿有些无奈的问到。
　　“不急，反正还早。”烟雨开口回道：“我们先去凑凑热闹吧。”
　　“哪有热闹呀？”影儿不解问到。
　　“人多的地方就有热闹。”烟雨轻笑带着烟雨往前走去。

　　“我就说这京都人怎么这般少，原来都聚集在这了。”烟雨说到。
　　“是呀，”影儿一边小心翼翼的跟着烟雨一边回到：“我听别人说，今日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京都很多人都在这边参加集会了，听说待会还有表演呢。”
　　“嗯，是呀。影儿，你看，那边还有舞龙灯的。”烟雨兴奋的往前走去，这人可真多。

　　那边是什么？居然是杂技。
　　“影儿，你看，这边是……”烟雨一边往那边去，一边说，忽然觉得不对劲，往后一看，不会吧？影儿呢？
　　这不想甩的人真是转个身就不见了。

　　烟雨一下子没有玩的心情了，急急忙忙的往来路去寻影儿。哎，早知道就不去看那个舞龙灯了，烟雨轻叹。
　　又抬起头来，忽然烟雨就像闪到了眼，再使劲眨了眨眼睛，却是开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人群中，她居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轮廓。烟雨猛地摇摇脑袋，再望过去。
　　烟雨知道自己不可能看错。
　　深邃的眼睛，平阔的额头，白净的脸庞，就连默然时皱起的眉线都是一样的，那轮廓与压在心底最深的印象竟完整的重合在了一起。

　　就像一阵晚风，将覆盖落叶的街道一层层的吹开，却慢慢的慢慢的迷了烟雨的眼睛。

　　他是他吗？如果是，为什么？如果不是他，怎么办？
　　烟雨定定神，再往那个地方看去，却哪里还有那个人，只是这陌生的街道依旧人流如织。

　　烟雨忽然有一种全身被抽干的无力感，今日，注定要我为前世的过于隐忍和后世的过于任性做个交代吗？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个地方？烟雨心中竟升出了一种对于现状的诘问和莫名的烦躁。
　　烟雨呆呆的往背街的方向走去，一脸失魂落魄。

　　烟雨寻到一处桥下，找了一块干净的石板坐了下来，呆呆的望着这安静的水面，但内心却早已翻过惊天巨浪。
　　在那个想留的抓不住，想舍的放不下的上世，烟雨的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若隐若现、忽近忽远，但却铭心刻骨、不可或缺。

　　说友，太浅，说爱，太远，这场纠葛持续了整整七年的时间，只到烟雨的生命消亡的那一刻。
　　烟雨本以为自己再没可能，但在这陌生的时空、陌生的街头，就这样突兀的看见了埋在心中最美的那段岁月的秘密，这怎能不让人千折百回呢？存封的记忆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样被缓缓开启。

　　我和他，
　　有时候很远，
　　比一般朋友犹不如。
　　有时，
　　却很近，
　　就像可以钻到对方的心里。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她都相信。一起时，他就像是宠溺自己的妹妹一样对待她，不在一起时，两人可以一年半载没一点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她，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他。
　　一个舍不得放下，一个不忍心丢下，就这样似真似假，当然也可说是装疯卖傻的摇摇晃晃的相处了七年。其间，他谈恋爱了，其间，她也会认真的去赴别人的约。其间，他们的联系时断时续，她不知道他如何，但她知道她心中从未放下。

　　她曾经悲凉的想，要是他从未出现过在我的生命中，那该多好，至少，我的心中不会刻上一个关于他的烙印，终究我不是自由的。

　　一阵风吹过来，烟雨不禁打了个寒颤。
　　放眼望去，天竟快黑了，而河边已点燃了排排红灯笼。
　　不管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烟雨站起身，脚却有些麻了。看来今天是错过的二哥的邀约，回家定也要被责备了，不过最关键的是好像不知道怎么回家？
　　今天真倒霉，烟雨叹道：往人多的地方找个人问路吧。

　　“这位大哥，”烟雨问到一位身旁放满灯笼的人。这个看似个商人，应对这地方位置熟悉。
　　那人一回头看到烟雨，一位如此气质的女子在向自己搭话，忙回道：“小姐，是否想出对子？”

　　烟雨连连摇头：“不是的，我是想……”
　　没等烟雨说完，那人急说到：“像小姐这般气度和容貌的女子，定也才情了得，还望小姐出一对子讨个彩头呀。”
　　而旁边已有人围了过来，烟雨算不上倾国倾城之貌，只胜在灵气逼人，但今日这心境哪有这等神采。但是烟雨在灯笼的光晕之下，显得身姿翩跹了些，旁人都凑了上来。

　　看到众人神色，烟雨轻叹一声开口道：“长街长，烟光繁，你挑灯回看。”

　　“短亭短，红尘辗，我把萧再叹。”一声优雅的男声从人群外侧传来。

　　烟雨怔怔的望过去，那双眉眼间千山万水的眸子，正含笑的注视着烟雨，时光仿佛快速回到了那个现代化的城市。他们也曾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了彼此，也曾在人群中对望。仿佛周遭一切都静止了，仿佛人群都远离了，连时间也悄悄停止流逝。
　　这浩渺的宇宙中只剩下这两个人，他们是静止的，但世界是旋转的。他们曾，用这样不热烈、不淡漠的视线，将那平静的笑靥看到心里。

　　这个面容、这副身姿，烟雨真的再熟悉不过，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是我赶上你了吗？毫无征兆的，烟雨已然泪流满面。

　　而周围的人早已议论纷纷，循着这位姑娘的眼睛看去，一位着藏青色锦袍的公子站在那里，眉眼中透出尊贵和威严的神情，而面容却柔和得如一泓春水，微扬的唇角又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从容华丽的光环中。
　　再看看这位姑娘，眼中的婉转、神情，肯定是一对情深意重的恋人，旁人看到此幕不知是该祝福还是应该惋惜。

　　看到对面女子失态的神情，锦袍男子却有一丝慌乱，这是意料之外的。

　　“姑娘，你怎么了？”男子上前轻柔的问到。
　　“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解开。”烟雨轻声说到。
　　“好的，我等着。”男子笑着回道。

　　烟雨惊醒，他不是他。他应是在自己寂然的独曲终了之时，一丝淡笑在眼角，扬眉轻问：“你的谜底是什么？”
　　那是记忆深处的初遇之景。

　　烟雨叹了一口气，像下定决心，收起失态，向人群外走去。
　　像有一股强烈的气场在驱使一样，旁人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男子追上来，问到：“姑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烟雨正想摇头，转念一想，轻道：“还真有，请问，你可知木府如何走？”
　　那男子初一怔，听到烟雨的话却笑了起来，随即带些确认的问到：“你是木府的？”
　　烟雨点点头。
　　“我送你吧。”两人静静的向前走去。

　　却是一路无语，男子有很多疑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女子可以解释很多，却开不了口。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泣不成声。
　　“到了。”男子轻道。

　　烟雨甚至没有道一声谢谢，只微屈了屈身，转头就往里走去。
　　“你以后可以叫我子程，我们还会见面的。”男子在身后柔和开口。

　　烟雨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沉默的往里走去。
　　她一步步的往木府走去，内心的宁静但夹杂着狂喜和绝望的心情却一波一波的冲击着烟雨，是自己在这一世活得太顺利，活得太得意，所有让我遇见他吗？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门后的小厮跑上前说到。
　　烟雨笔直的走进门，门在她的背后缓缓的关上了，烟雨觉得一阵眩晕，连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眼一黑，重重的摔了下去。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