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风华绝代莫愁莫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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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他竟将渡园戒严，不动点心思，还请不到你，木姑娘。”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
烟雨缓睁开眼睛，许是太长时间的昏睡，竟觉得这屋子亮得有点刺眼。循声望去，斜倚在自己前面的人却是沈惊鸿的娘。不论她是何态度，烟雨都会恭敬的以礼相待，但这个场景，竟与记忆有些相似，礼，却也不合礼。
“沈夫人，不必担心，我已决定离开了。”烟雨不想去管那许多，不卑不亢的沉声说到。
沈夫人却是不改表情，并未作答。
烟雨有些存疑的看过去，不是初见时的淡雅温和，也不是可能的喜色或是怒气，而是一种略带可笑的嘲讽。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沈夫人淡然说到。
“让你失望了。”烟雨正视她的眼睛，带些傲气的回话。
没想到沈夫人竟展颜一笑：“这还有点意思。”
烟雨叹一口气，想站起来竟觉得有些软，遂只是坐着开口：“敢问夫人有何见教，不妨明说。”
沈夫人也不恼，只是笑指窗外道：“叫你过来，只是让你，听听故事看看戏。”
烟雨不解，扭头望过去，才知自己似被关在一个阁楼内，而正对外面的，若没猜错的话，是沈府的后园。假山那头，言笑正酣的人群中，正是沈惊鸿、白格雅、麟儿和沈惊雪，而旁边则是簇拥着他们添些欢笑的下人。
“今日是麟儿的生辰。每年，麟儿的爹都会陪他玩一个游戏，名为寻宝。那天，府中上下都要给他置备礼物，藏在府中各处，然后所有人陪他一起找。”沈夫人的语气中，说不出的欢欣。
“确实很好。”烟雨淡开口，难怪这两日难见他人影。
沈夫人斜睨烟雨一眼，一抹轻笑挂在脸庞，状似无意的开口：“尽管麟儿不是他的儿子，他依然如此待他。”
烟雨心中猛然一震，虽上官莫忧也劫过她一次，但上官莫忧的仇恨是明显的，爱恨也是了然的，但这位沈夫人，除了偶尔让人不明就里的笑意之外，语气中无不透露出对人的嘲讽和怜悯，让烟雨颇有些不是滋味。
依她这么精明的人，定不可能是说漏了嘴，若真是如此，听听故事看看戏……
烟雨唇边浮起一丝苦笑，为什么这些掌握命运的人，总喜欢找我摊牌？
“我们都是一样的。”沈夫人薄笑说到：“我用家族的使命缚住他，你用你们的感情为难他，若他的笑容下藏着一团苦涩，一半因我，而另一半也因你。”
烟雨不禁有些心痛，我坚持的唯一，是不是也是错了呢？我可以爱他，但我始终不能爱到忘了自己。
烟雨哀色掩去，有些痛在心底就够了，面上只是一派淡然。
“我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要讲，你可愿听？”沈夫人打量着烟雨，似对于她的表现有点吃不准，只是问到。
又是故事。
“我说不愿意，你还会讲吗？”烟雨颇有些头痛，却是一句无力的询问。
“当然会讲。”沈夫人毫无影响的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的戏需要一个观众。”回答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一生，只是为了当我这场戏的观众。”沈夫人虽淡笑，但语气中的嘲讽和得意却是更甚。
烟雨脑袋有些混沌，原来，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事情的真相，上官莫愁、木亦恒、上官莫忧、季易冷、雾海，还是面前这个沈夫人，谁跟我讲的，才是一个属于我的真实世界。
沈夫人眼皮轻抬，露出一个过于冷的笑容，不理会烟雨，径直说了起来。
“我出生在一个为世人所仰望的家族，上官家族。”
烟雨只觉得头痛更甚，这个上官，是一个魔咒。
“上官府上为外人议为传奇的，不是其家世、不是其财富，而是被称为辅星降世的六位小姐风舞、华亭、绝色、黛心、莫忧、莫愁。是呀，世人只知上官府上这六位小姐，风华绝代莫愁莫忧，却不知这府上还有一位真正的上官小姐，上官茹素。”
事情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象中的简单，上官家族，虽然我从未真正了解你，但你带给我的噩梦却从未停止过。但烟雨未想到的是，上官伴之而生的灾难，并不只属于她一个人。
“我就是那个上官茹素”，就算是谈到自己，她也是那种带有嘲讽和轻漫的语气。
“那个被世人、家人甚至是被自己所遗忘的上官小姐。我的父亲，娶了十几房夫人，却只得了我这一个女儿，他不得不渐渐开始正视我，而我也不得不慢慢接受一个事实，这一切都是报应。”
情绪转淡，带些冷漠的回忆。
“我生长在一个为世人、为皇族所推崇的家族，一个被神秘被光环笼罩的福地，但是，却从未过上一个如上官小姐这个头衔一样明媚的日子。”沈夫人的语气中有了淡淡的恨意，而非如上官莫忧那般的哀怨，也许，至少在成长时期，上官莫忧比沈夫人幸运，因为上官莫忧有回忆而上官茹素没有。
“我怨恨命运，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能操纵命运。”沈夫人的面上露出带有不屑的狂喜。而这任何一种表情，都是让烟雨不得要领。
“你知道上官家族以识辅星佐天下的事吗？”上官茹素似才想起这屋里的听众，忽对烟雨问到。
烟雨轻“嗯”了一声。
上官茹素嘴角斜上扬，又是一个轻视的笑容。
“等我到十七岁，六位上官小姐的婚事都尘埃落定，未出嫁也许了人，此时，上官家族已是空前绝后的繁荣。是的，绝后，因为这家族已经没有后了。”上官茹素斩钉截铁的说到。
的确，烟雨不禁眼露几分探究，这样的家族，若不是上次的上官莫忧，此次的上官茹素，自己根本就是闻所未闻。
“我那个风光无限的爹，终于在他的弥留之际，将上官家族之谜告诉我，我终于知道何为占星，何为辅星，不过一个笑话。”
上官茹素的脸上，是再灿烂不过的凄然。
是的。
“密室打开了，爹带我走进的却是一个挂满画像的屋子。他只是淡对我说：茹素，星相变更只是自然之理，阴晴圆缺都是因人而定，若说有辅星一说，只是因为世人乐意相信，我们上官家族愿意制造这样的神话而已。”
上官茹素望着烟雨：“莫说你感到困惑，想我在那样的家族生活了十七年，也只是不解。”
移开投在烟雨身上的眼睛，上官茹素回忆：“我很清楚的记得爹当时脸上的平静或者叫做漠然。
“他只是说着：你不要感到奇怪，这是一个事实，上官家族的财富之源，不在于知晓辅星之位，而在于拥有历代皇妃和贵妇人的画像加上一个让世人深信不疑的谎言。
“茹素，你就按照画上标准找那些个孩子，挑些家世清白，与官人、贵人无挂人家的孩子，回来悉心教养。尊以公主之礼，教以辅佐之仪，熏以上人之境，看看或嫁或待嫁的六位上官小姐，你知道，这一切没有很难。就这样，维持我们上官家族一代又一代的荣华富贵吧。”
烟雨只觉得头中轰的一声，像是一幢巨楼顷刻倒塌。
她没有如上代人那般对上官家族的精神信仰，但只是觉得，这个谎言，实在是太离谱，太荒诞，全天下都蒙蔽在这繁华神秘之下。原来，不是个人，不是家族，而是这块土地，全部活在谎言之中。
也许占星术是有的，但是从上官家族始，世上再无占星。
烟雨忽然悲凉的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那些爱恨情仇，那些痛彻心扉，都是以谎言为基而构。
这草长莺飞，如世外桃源的大地之下，竟是一根独木在支撑，而更可怕的是，这独木还是一根朽木。
“而我爹在临死之前”，上官茹素又缓缓开口：“他竟嘱我，延后向世人宣告他的离世。因为那时，距上官家族最后一个小姐上官黛心出嫁只有三日，她正要嫁往沈府。当然，她只是莫愁随木亦恒离开之后，我爹为填补空白而设的又一个牺牲品。”
原来，故事里的事，才是最真实的事。
“我爹就这样走了”，上官茹素淡然开口：“如果他真正花心思了解过我一天，我相信我也不会如此绝望，不过，他是再也看不到，也没有机会了。”
“我当时外表极为平静，内心却像疯了一样。”上官茹素说到这时，竟对烟雨淡然一笑，开口：“木烟雨，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这个观众挑对了，看到你平静的在沈府用餐，我在想，真像是十七岁的我呀。”
烟雨微抬了一下眼，保持沉默。
“我隐瞒了爹的死讯，看着全府上下热热闹闹的准备黛心的婚事，还一个个既喜且悲的说到：我们上官家的最后一个小姐也要风光大嫁了，这真是上官家族的福气。这也意味着，来年下一代的上官小姐也要进来了。我只是淡漠的听着，却是万分的怨念。
“上官家的女儿呀，我的前人，我的后人，难道我们都要一个个做着谎言的牺牲品，永远生活在辅星上官的阴影背后，而求得父兄荣耀的虚荣和尊贵吗？不，既然让上官家这代无男丁，那么要毁灭，就从我这一代开始吧。”
上官茹素的语调到这时，才见到些许的激动。
“是的，我看不得那些自小就被捧在手心的上官小姐好，她们也最终遂了我的愿，没有一个活得如意，但不怪我，只怪上官。”
没有一个活得如意？还包括他们的子孙吧，烟雨静静的听着，没有责怪，没有打断，只怪上官，天灾也是源之于人祸。
当我们不能改变的时候，只能接受，但就是因为这些不作为，我也成了这灾难的推手。谁都有罪，谁都无罪，谁都可恨，谁都可怜，是不是就是今天的局面呢？
“风舞嫁给了金尊国的皇子顾征，华亭嫁给了金尊国另一个皇位继承人，当时皇帝妹妹的儿子房肃。
“顾征以闲云野鹤自比，倒是房肃兢兢业业，励精图治，金尊为五国之首，我爹嫁过去两位上官小姐，真是走了一步妙棋。我不想去猜测这背后的原因，只知风舞在生下一男一女之后就过世了，最后，人心向背，虽金尊国的老皇帝也愿自己的儿子继任，但辅星已逝，在众多利益权衡之下，房肃登上了皇位，顾征获得了永袭王爷的礼遇。”
烟雨瞪大了眼睛，这一切有天灾，但更多，也许却是对人的顺应。
“虽房肃登上皇位，总比顾征合适，但最终昭告之名，却是拿辅星一说定民心，信仰总是比实力更能蛊惑人，也更让人信服。回想起这一幕一幕，我似更明白上官之所以昌荣不休的原因。但是，只要染上了上官这个词，谁也没有好结果。你想知道除了你娘和上官莫忧之外的人的下场吗？”上官茹素忽然转向烟雨问到。
“起码你过得还行。”烟雨用了还行这个词。
上官茹素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脸，开始说到：“风舞死了，华亭贵为皇后，得万千宠爱似是幸福，但帝王的心总是博爱又多变。房肃恋上了为他生下大皇子的甄妃，且在初登大位之时，疏离朝政，竟让朝臣多有微言。可怜华亭呀，为挽民心，向天下自陈帝因后废国，以死谢罪。房肃自是醒悟了，励精图治，废了甄妃，追华亭为贤后，但上官华亭却再也回不来了。”
烟雨却是悲从中来，原来还有这如许的事，金尊皇上力立子程的背后，却有这么多的悲壮。
“第三位，上官绝色，嫁到了木离国为后，却成为兄弟兵戎相见、子离他乡的根源。”
这应该就是欧阳枫的母亲了，烟雨暗叹。
“第四位，上官黛心，若说我们这些人有幸福的，也就是她了。
“在她出嫁前两天，沈府二公子沈伟琪竟只身到来找上官家的主公，也就是我爹。那时，他能见到的也只有代父之职的我了。
“他礼数周全，但态度却很坚决，他说，此生非莫愁不娶，若是新嫁娘易人则不惜以任何代价退婚。
“我知沈府的那些老人是断不会如此与上官家族作对，真是可怜了黛心，她以为自己等待的是幸福，没想却只是痛苦。实在是更恨。
“我我将此事告诉了黛心，总要面对的。若我爹还在世，定有办法护他心心念念的辅星，我是没有办法，许是我的语气过于尖锐，在临行的前一日，黛心竟不辞而别。
“我记得，当时我笑对着爹的遗体说：万众敬仰的上官主公，你是死的时候了。
“没想到，后来，探子来报，找到了黛心，却是病入膏肓之时，她在离家途中找到至爱，我想，也算是风华绝代这一生中，唯一一个真正知道一份完整的爱是什么样的人，我没有再去打扰她。那些只是后话。”
而说到这里，茹素的脸色却是更加的复杂起来，最后，似叹了一口气，开口。
“却说黛心离家，三月之后，我竟收到沈府的文书。二公子已被逐出沈府，希望上官家族依约嫁女及长，你看，世人竟是如此的可笑，我在想，沈府的大夫人可真是殁得是时候呀。
“我彻底的被震惊了，也可笑的接受了一个事实，反正也是要毁灭，还不如出自我的手上。”
烟雨轻蹙眉，盯着上官茹素看了一眼。
上官茹素的声音中带着含有嘲讽的笑意：“到后来，上官小姐们一个接一个传过来的消息，让我更加确信，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人祸。
“我嫁到了沈府，总算是让这一切看似完满了些。虽我不是辅星，但贵为上官家族唯一继承人，无人对我敢对我有微言。风、华、绝、代的讯息不断有人向我报来，如我之前所说，她们绚丽多彩的人生只是太过短暂。”
这世上有人为名利所累，有人为财富所拖，但谁又能想到，那些名利、财富唾手可得的人，却是死于谎言。
“莫愁、莫忧又岂可独善，”上官茹素瞟了一眼烟雨开口：“不过，那也是他们自酿的恶果。”
上官茹素轻启朱唇，缓缓开口：“我告诉莫忧，莫愁和沐亦恒在一起，会祸及她的孩子沐逸飞，她虽不忍向莫愁下手，却是对我深信不疑，这才有了之后你所知的故事。”
“这样做，你得到什么了吗？”没有指责，烟雨只是问到。
“我说过”，上官茹素厉声开口：“没有人可以幸福，因为我不许。”
上官茹素没有理烟雨，按照她的思路回忆：“当时华亭还在世，她心地善良，央房肃以金尊国力护莫愁和沐亦恒。
“房肃已不是昔日的房肃了，而那时也正是他得意到什么都不知的时候。想想，沐亦恒抢的可是沈府的二夫人，沐亦恒与水凌皇室已决裂，弄不好就是两国之争，房肃从不会做这样的事。当时，得知这个消息，我竟是无比的平静，风华绝代、莫愁莫忧，这个笑话算是齐了。”
烟雨，只是轻摇了摇头。
“是时候该我了。我向世人宣告，上官家族只占此一次星，定下辅星，从此天下盛世。我做到了，但不是天下盛世，而是这场名为辅星的闹剧。
“我占星的结果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辅星，就是莫愁肚里的孩子，房肃动心了，留下了沐亦恒和莫愁。为熄莫忧的怒火，又达成了那样古怪的协议，女人呀，如莫忧那样冷静理智的，一沾上爱也糊涂了。
“华亭死了，房肃才在悔恨之后冷静下来，沐亦恒在金尊国受到了真真正正的礼遇，倾其所学，倒也是我推波助澜的结果。”
听到这，烟雨本以为自己会认为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歹毒女人，虽她口口声声说要报复，但烟雨却觉出了她的可怜。
作为孩童，活得没有宠爱，作为少女，活得没有爱情，作为个人，活得没有信仰。
有人因名利而活，有人因梦想而活，而有人，如莫忧那样的，因仇恨而活，但是，她，烟雨，却真的觉察不出来。
她的悲凉，是知道太多，恨太多，而可以发泄的人，却是在她无尽的怜悯中逝去。
这是一个怎样让人爱恨不得、不能、不忍的地方。
烟雨，忽然觉得很平静，也没有向她投去任何眼光，也许，她是不适合旁人任何眼光的。
“而选择你，后来想想，也许正是为了今天，向你说这一切，我知道太多，所以很累很累。我需要一个听众。而你出生，是在一切恶暴露在我面前的时候。”上官茹素已褪去强势的外面，嘲讽从她的语气中淡去，她亦是一个淡雅的女子。
在这个世上，当你觉得无助但又无人可怨时，我想，唯一能恨的只剩下自己了。
“我也想恨，只是觉得人老了没了气力。”上官茹素淡然开口：“我嫁过来，他已有两个儿子，他虽对我尊重，却是不喜的。他是非公正，没有将那两子之母的离世归咎于我，而是尊重相对，我倒也落得难得的平静。”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恶人，但听了你的故事，却觉得你也有很多苦不能诉。”烟雨缓缓说到，她虽高高在上，也许听惯赞颂，但烟雨实为心声。
上官茹素似没听到这句话，但实际上，这句话清清楚楚的入了她的耳。她带着真正的怜悯看着烟雨，虽只是一闪而过。
嘲讽的表情从茹素的脸上褪去，转为一脸的平静。
“上官家族的故事说完了，再来听听沈府的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风华绝代莫愁莫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