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离心断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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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蝌走进屋来。
他穿着一身深绛色缂丝袷纱蟒袍，戴着天青色常冠，吉祥云纹花缎滚锦边的披风，脚上是一双皂青色麂皮马靴。
他的腰里别着一根柄上镶着墨玉装饰的马鞭，身上除了一块碧绿通透的满绿翡翠双鱼佩和一个随身荷包之外，别无坠饰。
他一进来就看清了屋中情势。刚才母亲让绕过薛家来接的人不与他们说话时，薛蝌心中是有些愧疚的，毕竟薛蟠年少时对他也算有一点兄弟情分；然而，这点兄弟情分在看到他觊觎自己的美貌妻子的一刻时就被满满的愤怒所取代了——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的？
不过，现在的薛蝌可不是三年前青涩稚嫩的小油菜了。他虽然在上次乡试落了榜，如今仅是秀才，但在人情世故洞明世事上却已经有了童舅舅的七八分火候，此时怒火中烧却仍能镇静如山。他知道责问是不能捅开了说的，否则虽然薛蟠令人唾弃，可自己的媳妇恐怕也要名声有损了。
他面不改色地走过来，步幅步速都没有丝毫改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习惯性的笑容，仿佛未看到场中那尴尬的局面一般。
他倏地一停，正好站在薛蟠的视线里：“侄儿给大太太请安，给大哥和嫂子见礼。”
薛蟠被挡，怫然不悦，刚想怒斥，谁知入眼的竟是一个眉目如画的俊秀公子。这公子虽然长相精致，却没有那些娈童们的男生女相，反而风度翩翩，潇洒湛然，正是他记忆中那个单纯气弱的堂弟，薛蝌！
薛蟠又痴了，怎么堂弟竟然变得这么好看？同样的相貌，不过长开了些，竟然就这般动人了……既然是自己的弟弟，那么总有得手的机会的。薛蟠想着，脸上露出了一抹荡漾的笑。
薛蝌大概猜到了些他心中之意，只恶心得寒毛都竖起来了。他眼珠一转，心底恶意一笑：给你混过去的机会你不要，还得寸进尺，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他翘起嘴角道：“怎么，大哥不认识小弟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听闻大哥哥整日跟人出去打马放鹰，可见是高手了。兄弟跟我的两位内兄也学了几套短打功夫，咱们正该练练。走，我看外面院子宽敞的很，咱们兄弟正该亲香亲香……”说着，就拿肘子夹住薛蟠的脖子拽了出去。
屋里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去拦，便听到外面乒乓乱响起来，薛蟠杀猪般的叫声也应景地响起。
薛姨妈急了，恨恨地瞪了童艳一眼就连忙拽了宝钗出去，未发觉这边她被留下的儿媳妇夏金桂看到薛蝌时那双眼放出的亮光……
“瞧你，也太心急了，想跟你哥哥练手比划，也该瞧瞧时候，让人家有个准备呀。看你，都娶了媳妇的人了，还这么慌脚鸡似的。”童艳刚才也带着媳妇和儿女跟出来，眼见薛蟠被收拾的狼嚎鬼叫，心中气顺了些，便开始跟儿子演起了双簧。
薛蝌满是歉意地对母亲道：“唉，都是儿子太急躁了，下次儿子定先下个帖子给大哥再痛快打几场。”
薛姨妈气得一噎——下帖子对战？下帖子打我儿子出气是吧！
她倒有些自知之明，知道弟妹母子这是真生气了。只是她溺爱儿子惯了，无论薛蟠做出什么样的事，她也知道他做的不对，却还是会原谅他替他赔补，顶多事后对受害人轻描淡写的歉意两句或是以势压人将事情压服下去就是了。她这么做的次数多了，只觉得理所当然，之前那些人都能原谅过去，对薛蝌母子俩这样小题大做便有些怨怼起来。
不过薛蟠脸上手上却都没看到一丝伤，薛姨妈倒不好发作了，着急查看薛蟠身上。便也来不及埋怨，只勉强笑道“还是请二太太带孩子们到院子去吧，此时事忙，以后尽有聊天的时候。我们已经准备了上好的屋子铺盖了”。
童艳似讽非讽似笑非笑道：“这就不麻烦大太太了。我们二房虽然人不多，可也有五六个主子、十几个下人，二十多号人呢，过几日还有一批给宝琴打家具的木匠也要来；我看令姐贾太太给你们安顿的这间院子……八成是住不下的。何况，”她又轻蔑地瞪了仍旧瘫软无力的薛蟠一眼，声音转冷：“瓜田李下的，从咱们做长辈的就该防着些。以后，咱们两家不是年节礼还是不要走动为好。告辞！”
薛姨妈这才反应过来，童艳一行竟是早打算不住在这里的了，还说要跟她们绝交？这怎么行！她和宝钗还要跟她们套近乎呢……
她也顾不得薛蟠了，反正他身上也没见着伤。连忙过来拉着童艳的手，陪着笑脸道：“这是怎么说？今日是蟠儿轻狂了，是我们对不住；你们好容易来长安一趟，竟然不住自己家，让人知道了，还当我们自家人不和睦呢！”
童艳腕子一转，避开了薛姨妈的长指甲，嘲讽的神色更浓：“睦不睦，大太太还不知道吗？”
薛姨妈脸色一黑，童艳却没给她机会说话，只接着道：“况且……那贾家是大太太的亲戚，您住在这里自然无碍，我们算什么？又不是没有房子，难道还要留在这里看人眼色吗？”说罢，转身便带了人离开。
薛姨妈和薛宝钗都是又气又怒，又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这贾家可是国公府，别人求还求不上来呢，这可是她们拉拢二房最后的筹码，谁知道人家竟然一点也没看上，甚至就差躲着了，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说，贾家跟二房发生过什么她们不知道的别的事……
薛姨妈这样认定，便连忙命人唤了心腹陪房过来，让他去打听二房为何这样避讳贾家，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过，之后才进了里屋薛蟠房中去查看他身上是否有伤。
薛蟠的身上光滑溜溜，什么伤痕也没有，连个淤青都不见。薛姨妈堵了半天的火总算有了发泄的地方——
好啊，越发学会装受伤骗她了？！
薛姨妈再也不理会薛蟠的哼唧叫痛，连个郎中也没给他找。结果薛蟠在床上直哼哼了四五日，殊不知这是薛蝌跟袁大爷学来的一套打人既疼又不留痕迹的阴险功夫……
这边在去之前托袁家两位大舅子帮忙买的三进宅子的路上，玉莹虽然比刚才在长房屋内脸色好了许多，却仍然看得出一丝郁色，只是看到自家婆婆板着脸，仍旧打起精神来服侍。她自责地垂泪道：“都是媳妇的不是，若不是我穿了一身艳色的衣裳，今日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苍兰笑道：“奶奶的品格如何，咱们心理都是明镜似的，哪里会怪你。奶奶且放心吧，太太早有心思远着他们家呢，况且今天的事明明是他们不对，还想随便说两句软话就混过去吗？也当咱们太好欺负了！”
童艳也安慰她道：“这很不与你相干。难道我的媳妇非要打扮得烧糊了的卷子似的才能出门？”
玉莹只勉强笑了一笑，心底还是很忧虑。她只怕让婆婆和丈夫心中对自己产生什么芥蒂，有些忐忑地问道：“可是，这样就说断交，会不会……太强硬了？”
“这事无妨。”童艳拍拍她的手道：“你不用担心，大太太难道不知道她自己儿子的本性吗？就算她心里埋怨，可前几日他贾家的二老爷刚在学政任上被人参回来，此时正在家谢罪呢；你娘家却刚刚兴起。他们长房最是势利眼的人，此刻绝不会说你如何的。将来咱们也不在京城住，谁还碍得着谁呢。”只怕此时他们不死心，想要说句软话道个歉，厚着脸皮仍旧粘了上来，耽误她这两个月给女儿打开局面的事。
毕竟两家断交的话是她说的，长房还没应。且这绝交的理由于玉莹的清誉有碍，也不是能宣诸于口的。少不得，只有让儿子多打薛蟠几顿，最好让长房恼了才好。
她可不是原装的薛二婶，会对这个大家出身的嫂子依着长幼嫡庶礼敬。
她是真的生气了。不说人家每天侍奉自己，照顾弟妹，管理家事，伺候丈夫，样样做得妥帖，单是在亲家母面前说起婆家时，也只有说她婆婆、丈夫、小叔子、小姑子们如何好，她又如何幸运的。或许对于薛蝌原来那个亲娘来说，还能挑出玉莹别的毛病来，但对于童艳这个半路捡来的妈来说，有这样的儿媳妇已然阿弥陀佛了。
再说薛姨妈的心腹陪房，偷偷摸摸跟二房有头脸的管事套了大半日近乎，又花了不少银子才套出二房讨厌贾家的原因——原来这是前年冬天扶灵回南的贾珍闹的！
那贾珍回南之前就大张旗鼓的宣告了。不但贾家在南边的族人得提前准备，连王家、史家和薛家的族人也都行动起来。
薛蝌这一房也被安排了整治头一天招待宴席的差事。薛蝌虽然不太愿意，却也不至于忤逆族老。他跑了近一个月才订到了一份当年太祖仿舜南巡时曾称赞过的清亮寺的招牌素斋，这可是没点门路没有提前预定绝对吃不到的。
谁知吃着这样的素斋贾珍却不满意了。
原来，贾珍虽然从贾敬死后就顶着一个守孝的幌子，但他哪里真的尊过一天的清规戒律？不但女色未借，酒肉也是一顿没拉落过的吃。恐怕还因只在自己家里关门作乐比之前更疯狂了些，哪里受的了这些寡淡青菜？便非说薛家不尽心。
薛家族老未分青红皂白便把薛蝌教训了一顿，薛蝌有心反驳，却碍于长幼有别，只能听了一通臭训，心中却对薛家宗族更加厌恶，对贾珍更是不屑起来。
贾珍在金陵待了三个月，花销最后各家分摊，薛家又要薛蝌分摊五千两银子。其实这钱却是贾珍跟各家搜刮来做外财的。
这次薛蝌将他舅舅也拉了去撑腰，义正言辞地摆了一番自己家只有几亩地和三个子女的花销与其他人家好几个铺子或许还没有三个子女的对比。这些人家还大多都有铺子是原来薛家二房的。有童舅舅在，那些人也没了话说，薛蝌才得以只出了二百两。
自此后，薛家有事，薛蝌再不热心帮助，能推就推。薛家这才发现以前最好支使的小辈薛蝌已经离他们甚远了，连后来袁家兴起，他们又想投靠上来也再无门可投了。
当然，薛姨妈并不知道后面这段。她只听说了前一半贾珍的事，还有入城后遇到贾芹的事，对二房对于贾家的疏远也恍然大悟了。
薛姨妈一面埋怨贾珍贪财，一面想到蟠儿跟贾珍关系也很好，怀疑起自己家的钱财是不是也有许多被蟠儿这个不醒事的给贾珍骗去了？于是，薛姨妈跟儿女抱怨起来。
薛蟠虽然身上还在痛，却仍旧垂涎着堂弟夫妻的美色，心中自觉堂弟打他是因为厌恶贾珍，而他是贾家的亲戚，所以被迁怒了。想到这，他又觉得得手还是有希望的。
反而是薛宝钗经过今天的事后有些沉默——二房值得她们拉拢的就是这个袁家姑奶奶了，此刻被哥哥得罪，今后跟他们的裂痕恐怕很难修补了；而贾家，她必须得嫁进去的贾家，竟然有这许多的不孝子孙……贾珍，贾芹，这是她今日听到的，她不知道的在其他地方得罪了人的不知还有多少。贾家，真的能庇护得了薛家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离心断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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