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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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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人家,薛蝌也算大人了。他以前就开始代表这一房接人待物,只是在两个未来大舅哥的磋磨之下更显成熟,不到一个月竟有脱胎换骨之象。
童艳冷眼看着,觉得薛蝌虽然每天都显得极累,偶尔身上还会挂彩,不过精神却越来越健旺了。跟两个大舅哥学了三拳两腿以后,薛蝌的身子骨也硬朗了许多,个子也蹭蹭窜起来了,这让一直担心薛蝌单弱的童艳非常高兴,更加热情地招待起两个袁公子来,甚至干脆在后院腾出一个地方来给他们修了一个演武场,让他们尽情调/教未来妹夫。
两个袁公子虽然不是古代推崇的那种小白脸式的风流俊俏公子,不过两人腹内绝非草莽,又是见过世态炎凉的,自有一番潇洒气度。他们虽然对于薛家的物质帮助没怎么接受,但是显然在心意上已经领了。这从他们对薛家二房越来越当成自家一样的态度就可以看出。
而袁玉莹订了亲后就不大方便上门了。不过这阻挡不了她跟宝琴刚刚建立起来的闺中友谊,且两人因即将成为姑嫂而越发亲密了。
两人常在童家相会,或是一起去庙里上香,一起参加姑娘们的聚会之类的,小丫头嘴里整日说的都是她玉莹姐姐如何如何。
跟袁家的婚事定下后没过几天,薛蝌就又恢复早起上学的行程了。
母亲已经跟他解释过了他的一个功名对妹妹在婆家的生活有多么大的影响。深觉责任重大的乖孩子薛蝌突然发现自己必须有一个功名才行。
当然,为了不伤害儿子的自尊心,童艳隐瞒了他自己也曾被未来岳母挑剔出身的事情。薛蝌已经够努力了,她觉得这事还是不让儿子知道比较好。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来到了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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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艳穿越后第四年,二房上京前一个月。
长安城,荣国公府靠街小院,薛家。一个脸若银盆,眼如春杏的美貌姑娘穿着一身淡的发白的粉色绫裙,身上却素净地几无饰物。在贴身丫鬟的搭扶下,她匆匆赶往小院的正房。这人正是已经十九岁了的薛宝钗。
自从八月十三日姨妈让凤姐带着人抄捡了大观园,她就不好再住在那里了。这件事她是有些埋怨那个姨妈的,但是只能带着人搬了出去。她是薛家小姐,回自己家住本应舒快些,谁知为哥哥娶嫂子之事刚忙乱完,家宅就再无宁日了,这全都是因为刚刚娶进来的那个搅家星……
这一路上从东厢房里传来各种俗的雅的又是骂声不断,也不知道忌讳,难道不知道薛家跟贾府不过一墙之隔吗?薛宝钗皱了皱眉。不过是训斥一个小丫头,却非闹得满府皆知,薛宝钗对这位大嫂越发厌恶,却对小丫头的哭饶充耳不闻。
管了又怎么样,不过是让妈又多生一场气,下人奴才们又多了几天的谈资而已。哥哥已经被她拿捏住了,回头哥哥回来了,不过被妈教训一顿,等回到房里若是发作一番,那利嘴的媳妇肯定又得吵闹一番,三言两语说完了,反而哥哥还得给她道歉赔礼,捧得她气焰更加嚣张。
宝钗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疲累,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她是薛宝钗,是无论何时都端庄大方贞静知礼的薛宝钗,是最为稳重懂事知情识趣的姨妈看好的儿媳妇人选。
她会是未来的宝二奶奶。在哥哥娶了嫂子之后,她就更加坚定了嫁入贾家的信念……原来有哥哥一个人闯祸丢人还不够,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嫂嫂。她必须得嫁入豪门才可以保证薛家未来有事时贾家不会袖手旁观,为了薛家的体面。
其实这么多年来,她对贾家已经看明白了不少,还有她那位凤凰蛋表弟贾宝玉。
她知道他不是个良人,但是她和妈已经花了太多代价在他的身上。无论是钱财,人情还是……她的青春。
她已经十九岁了,再也蹉跎不起了……在这最后的关口上,她更要做到最好,时刻保持着最好的姿态,让姨妈无论是看到的还是听到的都能感到满意……
不出所料的,薛姨妈房中传来叹气声,“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家门不幸啊……”
宝钗顿了顿,还是掀了帘子进去,压抑住自己的一点点委屈连说带劝了好半日,才总算将薛姨妈的情绪劝好了些。
“我的儿,幸好有你,要不然……呜呜……对了,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你不是正在给迎丫头绣添妆呢吗?别太费神了,仔细眼睛,逛逛也好。依我说,你竟不用太把二丫头放在心上,她到底是大太太那边的,何况老太太也不太看重她。上回你姨妈已经给了准信儿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你的事绝不会再拖下去了。你倒是该开始绣自己的盖头、枕套之类的了才好。”
宝钗低下头以示羞涩,闭了闭眼,回答道:“女儿来问问:刚听说金陵薛家来信了,不知是族中还是二叔他们家的?都说了些什么?”
薛姨妈面色一板,道:“这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我不是说了不许告诉小姐的吗?”
此时伺候的只有莺儿和薛姨妈身边的同喜,两人连忙垂手侍立,低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并没有人来告诉我,是我刚从窗户那里看水,正好听到廊下两个人在那里聊天,自己听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转头看向自己女儿时,薛姨妈却又换回了温言,道:“并没说什么,就是你二婶子她们一家要上来了,来个信告诉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母亲笑得勉强,宝钗知道信中定是说了什么让母亲不自在,且她认为会让自己心中也不高兴的话。
是什么呢?二婶子这几年的信件她每一封都是看了的,说话很是客气实在,虽然帮不上她们什么忙,但是也比金陵族中那些动不动就要好处的族人让她舒服多了,再加上小时候的一些记忆,她对这位二婶还是有些尊敬之意的。
见女儿坚持,薛姨妈虽然咳声叹气地,最后却还是将信拿给了她。宝钗将信打开,只见上面越来越苍劲有力的工整楷书,正是表弟薛蝌的字迹。
前面照例是一番寒暄,写的是没能提早来参加哥哥婚礼的原因,却是她那位没见过面的小堂弟薛蚺生病了。
接着却是薛蝌已经成亲——因袁家大爷在京城俱中了武状元,袁家全家都搬了过来,将来便要长长久久地留在京城了。家里袁太太、袁二爷和两位袁奶奶都要上京,独留女儿一人在家不好,但把女儿带去京城更不合适。反正两个孩子都已经十六岁了,今年五月十二日就给他们成了亲。没提前告诉长房,却是因为送端午节礼的车刚出门没来得及的缘故。
只是没想到薛蚺的病刚好,却接到梅家的消息——从三年前梅家二公子成亲童艳派人送了贺礼开始两家便又接洽上了——说三公子岁数也不小了,虽然宝琴还未及笄,但梅家太太上了年纪的人,想早些预备婚礼。因还未见过薛宝琴的面,故而请求薛二太太过来,想在婚前见上一面。
童艳虽然想多留宝琴几年,但订了婚这么久都没让婆家相看过确实不大合适,正好早些过去也能把给宝琴的房子、田产等陪嫁采买出来。这些东西跟衣料首饰不同,绝非想买就能买得到的,因此就在这时候带着一家子上京来了。
“……妈不必如此,我知妈是怕我看了堂弟成亲想到自己身上难受,我岂有不知的?但妈既然已经告诉了我今年或明年必完此事,我还有什么不足的。此事母亲正该高兴才是。袁家当时看着落魄,咱们母女都没看上,谁知人家现在却起来了,可知二婶家是有福气的。袁家就这样还肯将女儿嫁给薛蝌,可见他们家是有德的。现在跟咱们也算得上亲戚了,那袁家大公子不是当朝就点了京西大营里的三品武官?比姨丈的品级还高些,这不是对咱们也有利?就是贾家太太们跟前说起来也是体面的。现在正好趁着宝琴的事情咱们多帮衬些,上心些,将来咱们家有事时也好跟人家开口的。”
薛姨妈本来耳根子软,见女儿并未伤心,对二房的愤恨之情也淡了。不过她心里自有一种骄傲——原本她出身就是王家小姐,又是长房嫡出的儿媳,自比童艳多有体面。童艳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赔笑脸的角色,现在却不得不想着如何讨好于她,心里怎能舒服?想到此,那口气只是越发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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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马车换渡船,下了渡船又换马车,不是晃晃悠悠就是吱呀吱呀,童艳着实被弄烦了。
好容易出了港口,却见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管家带着一溜十几个男女仆妇,于出口大马路的正中间排了个严实,连进出的客商都被堵住,更别说她们家宽敞阔大的特制马车了,自然也是没法过的。
好多人骂骂咧咧地开了口,在人群中骂着“为富不仁的奸商”“狗仗人势的奴才”之类的,不过若真伸头去找人出头,那骂着的便要缩脖了。没有不畏惧权势的人出头,那挡路的阵势竟然待了一个多时辰也未被赶走……
“去看看怎么回事。”童艳淡淡地吩咐着二管家。二管家常在南北之间走动,这次便让他跟着过来带路,大管家却是留在南边看着事务的。
二管家一溜小跑着去了,很快回来,面带嘲讽之色道:“太太,那是蟠大爷迎接咱们的阵仗!只是大爷等得不耐烦,前一刻看到一个漂亮的渔家小媳妇,就追了去了,故而现在那里只有管家带着一半的下人。”
童艳虽然知道薛蟠不着调,却没想到刚出渡口就被添了一番堵——别人可分不清长房二房,骂的自然是薛家,却一下把自己家也带累了,真是个一点不让人省心的。
这次来京城她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女儿终归是要嫁到北边来的,与其等薛家的名声都臭大街了再让宝琴凭一己之力慢慢回转,还不如提前带女儿在长安官夫人们聚会上露露脸,让她们知道知道自己跟长房并非一丘之貉来着,以后才好交流走动的。
不过时间得掐好喽。太早了不行,那时她们除了薛姨妈没有任何可以投奔的人,来了反倒是自己给将来找麻烦;来晚了也不行,薛蟠成亲后不久宝钗也差不多该嫁出去了,之后贾家就该完蛋了,这事发生的时候她们还是躲远点比较好。因此她就挑了这个空当的时候来了,正好在这里忙活两三个月,过年就是回去的借口。
可是眼前……她狠狠地阒着眉,玉莹和苍兰在一旁说了好多开解的话也不能稍解她心中的恶气。宝琴跟蚺哥还有两个嬷嬷在后面的马车上,此时也使人过来询问。
“……咱们丢不起这个人,从边上绕过去!”二管家答应着去张罗了。
去荣国府的路程倒是很方便,都是宽敞的大路,可以并行□□辆马车的。
虽然时候还早,一路上却也是人声涌动,比金陵城更有一番严整之感,长安城之繁华可见一斑。童艳的心情刚舒缓下来,谁知突然从前门岔道蹿出一辆骡车,很是嚣张的在童艳马车之前冲过去了,扬了他们一头灰。
旁边卖水果的小贩“呸”了一声,一脸不忿。二管家奉命来问,他撇着嘴答道:“您问他?什么玩意!不知道是荣国府还是宁国府贾家哪一房的不肖子孙,名叫贾芹,现管着她们府上僧尼女道们的月钱银子。每月都这么没天没地的跑一通,只为出城去给她们送月钱……显摆什么?看将来惹到哪个来头大的,让他出出血就好了。”
童艳听了,想着虽然早知贾家腐朽,却不知已经如斯,很是提不起精神来。玉莹见状也不敢出声,只默默给她揉着肩膀和后脊梁处缓解她的僵硬。
到荣国府外,薛家二房并不与门口搭话,只到东北角角门处,长房平时出入都走这里,现在凡有头脸的男仆也都等在这里了。
“没想到弟妹你真的好了,这可真是老天保佑啊……”薛姨妈带着全家迎出二门,一见面就笑盈盈地来了这么一句。
虽然这话里并没说什么,可这语气怎么那么让人觉得别扭,就好像她不应该好似的……
童艳心里一堵,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笑道:“是呀,所以我才告诉给大侄女的,只可惜人家接下来的行程定了,还要往南走,否则我定是要嘱他来长安城给大侄女也看看,也好去去病根呀。”
薛姨妈还要说什么,薛宝钗却拽了她的衣服一下,薛姨妈看了女儿一眼便改口道:“真是不巧,蟠儿一大早就带人出去接着了,竟然没接到吗?”两人互相见了礼,在正房分宾主坐下。
玉莹给薛姨妈端了茶,夏金桂在薛姨妈的要求下不情不愿地也给童艳端了。两人分别给了见面礼,夏金桂见童艳给了一只分量十足的金项圈,面色也好看很多,对童艳也客气殷勤起来。
童艳端起一个假笑道:“那还真是不巧了。我们一上马车,就看到好几排挡路的下人在那里堵着渡口,也不知是谁家的,谁劝都不理,真是好大的架子啊,比亲王诰命都还抖擞,我们可不敢招惹这样的权贵,战战兢兢远远的就绕开了。”
薛姨妈并不知童艳说的是自己家,听了妯娌的话反而大大赞同了一番,说现在这些仗势嚣张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云云。
童艳微微一笑,改而说到当日的婚礼。两人又从路途说到宴席,从宾客名单说到金陵和都中两地的新闻,又说到薛宝琴和薛宝钗的婚事。两女腼腆羞涩,各擅胜场。夏金桂忙不迭地夸奖宝琴,袁玉莹也跟着夸奖薛宝钗不已。
童艳从原著就不喜欢薛蟠,不过她也知道现实跟小说是不同的,并没完全把薛蟠的观感一棍子打死。谁知这三年下人来往探听的薛蟠和薛姨妈的行事,觉得曹公还是用了春秋笔法替他们描补过了的。当然,薛宝钗是个可怜的,摊上这样的哥哥,她心机深些也无可厚非,只是,让她喜欢不起来就是了……
正这时薛蟠气哼哼地走近,嘴里高声叫着:“真是晦气!怎么会没接到?我明明排了十八个伙计堵着出口来着,都是一群饭桶!”薛姨妈一愣,顿时脸色忽然变得青白交加。薛宝钗紧紧攥住她的手,她方才忍住了没有发作。童艳和二房一众人物也赶紧做出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来,其实暗地里嘴角都不由得翘起来了。
小丫头掀了帘子让薛蟠进来。反正也是自家亲戚,竟也没有避嫌。夏金桂款款走过来,一边主动替薛蟠解了披风的绳子一边嗔道:“你也太不懂事了些,你当你是王爷公侯呢?你只管这样由着性子胡来,看把自家长辈都得罪了吧?还不快给二婶赔礼……”
童艳诧异地想着夏金桂今天竟然这般说话得体表现良好,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突然想起这夏金桂虽然是因为薛蟠一次看见动了心,强逼着薛姨妈为他娶的,但也是从小诗词歌赋学过来的,婚前也让婆婆相看过,若想要装出个贤惠大家奶奶的样子竟还是很容易的。
薛蟠跟夏金桂自头一回冲突失了刚猛气,后来便被压服住了一般,从来都是老鼠跟猫的模式。见他奶奶教训,竟只无声应着,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好久不见的二婶,还是从小丫头托盘里拿了一盏茶。
然而,刚转头面对二婶,却见二婶身边侍立着一个好生齐整的小媳妇,穿着二色金八团花卉对襟袄,下身是大红色水波纹的绢绸裙子,当真是艳若桃李,明媚如春。他顿觉万物失色,身子都酥了一半,端着那碗茶愣住,直勾勾地盯着玉莹看不说,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玉莹少女时就生得风姿不亚于宝钗、宝琴,再加上这几个月与薛蝌之间感情日笃,在丈夫的柔情之下她也生出了一股少妇独有的成熟风韵,这一下子就将思虑日多有些憔悴的宝钗和青涩单纯的宝琴都比了下去,整间屋子里竟数她最美。
见薛蟠如此,玉莹脸上浮上一层绯红,垂下头去。
当然,这不是羞的,而是气的。薛蟠那赤裸裸的猥琐目光让她想起了未定亲前那些来她家里用施舍态度想纳她做妾的那些让人恶心的男人……
“咳咳!”童艳猛地一咳,脸上也迅速摆上了不豫的神色,锐利地盯着薛姨妈用毫不掩饰的嘲讽口气道:“嫂子,公侯之家果然名不虚传,大侄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怎么,你们仗着好亲戚,这是给我脸子瞧?!”薛姨妈尴尬不已,只有薛宝钗无奈出来调解道歉。
薛蟠对此恍若未觉,夏金桂也并不在意,反闻听童艳此言颇觉得合了自己的心意——薛家可不就是仗着有好亲戚的势欺负自己吗?自己若不厉害些,也成了那个常常被刁难的……
正此时,刚在外面看着家人们牵马停车的薛蝌也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