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战》Sogno

17、06.失散

　　雅玛罗森林的东端，在逃开追杀者视线的一个瞬间，奇诚•勒韦斯便跳下了驾驶机，与藏身在森林中等候的研翼•比斯莱碰面。

　　尾随的驾驶机已被夏洛和芸晴引开，引擎声逐渐远离。

　　“毕竟是在雅玛罗森林，他们再怎么大胆也不敢离开驾驶机徒步追踪。”银发少年漫不经心地挠了挠鬓间的短发，颔首缓缓解开腰间扣着的皮革袋：“你看过储存袋了吗？”“嗯。厄曼迪是在你那里。”研翼点头应道。

　　他利落地将「扩空间储存袋」的袋口拉开，好让里头的金发男孩顺利出来。

　　厄曼迪•西维伽罗已换上了「噬魔暗族」的暗红色宽袍，宽软帽子下露出的脸面色依旧惨白，整个身形在衣帽黯色的衬托下更显羸弱。他攥紧了手中的怀表，转眸四下里粗略一瞥——神器瞬移的距离有所限制，如果是要避开通往「空上之城」的通道直接到达，就必须在距离「空上之城」最近的雅玛罗森林东端使用神器。

　　——虽然加拉夫遭到的袭击可以判断通道或许并未关闭，但利用瞬移到达「空上之城」无疑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湖蓝色的双眸略微一黯，他眼中的挣扎闪瞬即逝。

　　“还需要准备什么吗？”见他像是在沉思些什么，奇诚打了个呵欠问道。

　　“确认通讯已经切断，就请抓住我的肩膀吧。”金发男孩轻阖眼睑，嗓音低哑地开口，“我们可以出发了。”

　　两人对视一眼，将手搭上了他消瘦的肩膂。

　　厄曼迪深吸一口气，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双肩上不重的压力，胸腔中稳稳跳动的心脏却又刹那的震颤。

　　——抱歉。

　　掌心一热，光芒笼罩了三人的身影。

　　待光芒褪去时，研翼•比斯莱明显地察觉到重心的不稳——双脚并未安稳地落地，她很快察觉到自己正处在不可控制的急流之中，身体随着暴风旋转式的流走被弹至高空，甚至能够看到茫茫大海和更上方遮天蔽日的漂浮大陆！

　　这是怎么回事？！她惊讶之余确定了他们已被卷入通往「空上之城」的通道机关里，从这种高空被甩入漂浮大陆「空上之城」的话，无疑会因飓风的关系而被迫分散。想要抓紧手里险些脱离的消瘦肩膀，研翼确认了金发男孩还在身畔，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已见不到奇诚·勒韦斯的身影。

　　“厄曼迪，抓紧我——”担心金发男孩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艰难地扬声喊着，企图掉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腕。厄曼迪•西维伽罗抿唇不语，在她转身的瞬间伸手掰开了她扣在自己肩上的左手！

　　钴蓝色的双眼诧异地睁大，蓝发少女还未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就被忽然加剧了流转的飓风刮离了他的身边！

　　“厄曼迪！！”

　　金发男孩听着她被风声消弭的声音，眸色沉黯地揪紧了自己的衣襟——他头上宽软的帽子被狂风揭下，坠向旋风下方苍茫的海洋，在视线内化作微小的点状，最终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路疾驰冲离雅玛罗森林的驾驶机上，夏洛•夏华胜和芸晴•贝洛倾的通讯机几乎是同时响起。

　　棕发男人微微一怔，瞥了眼驾驶座上专心驾驶的米金发女人，轻叹一声后，拿出一张随身携带的便签纸——修长的食指熟稔地划下了什么，指尖竟凝聚了一股极小的旋风。

　　随手将纸张向机身后一掷，紧随其后的几台驾驶机就被突如其来的飓风拦住了去路！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几台来不及闪避的驾驶机被卷入风涡的场景，芸晴一转棕褐色的眸子看了眼夏洛瘦高的身影，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风系能力者，即便不是契约者也同样能够驾驭世界中存在的气流，得到无限的风力。

　　他坐下身，从容地打开通讯机查看简讯——是贝塔丽•克里尔的通知。

　　“贝塔丽发来的通知，”边说着边快速扫了眼屏幕上的简短讯息，他不自主地蹙了蹙眉心，“看来我们要快点回去了。似乎是「菲蒂拉」①一族提出了对这次决议的质疑，「津会」接到「空协」的通知，要参与最新的会议。”

　　顿了顿，他脑海里闪过格兹•史德勒那一头灼眼的红发，略为不确定地道：“我记得，格兹也是……”

　　“呵，”讥诮地挑起唇角，芸晴嗤笑一声，挡风镜后的棕眸里充盈着复杂的神色：“没错，除了「菲蒂拉」一族，空津可没有长着红毛的其它种族了。那家伙一定会被族长拉去参加会议。”

　　言罢，她迅速抬手摘下了挡风镜，甩向身后毫无防备的棕发男人：“换人，你来驾驶。”

　　夏洛还来不及给予回应，就见她已翻身从驾驶座上跳至后座，等待似的站在他跟前——她微挑着下颚，清瘦的脸庞换上了稳妥愉悦的笑容，眸里流转的嘲讽之意却与唇边的弧度全然不符。

　　那表情，已然成了当初议会上那个雍容高傲的芸晴•贝洛倾。

　　无可奈何地敛下眼睑，他站起身略略欠身，不忘礼貌地一笑，将后座的单人位让给她后，不失利落地来到了驾驶座。

　　米金发女人不疾不徐地挪动纤指按下通讯机上的一串数字，而后将其搁置耳边，不出意料地在下一秒就听到了通讯机那头传来的平静女声：“您好，小姐。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

　　“家里已经接到议会通知了吧，贝梅丽。”她轻翘起嘴角，目光缓缓下移，挪向自己另一只手，视线定在那纤长漂亮的手指上，不经意间瞟见拇指上银质的精致指环时，双眸中的讥讽却抹深了一层：“「空协」那群垃圾想把责任都推到「津会」里的蠢货们身上——呵。当初是谁犯下的罪孽，就该由谁承担才对。”

　　棕发男人不禁不着痕迹地撇来了视线，能够清楚地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脸上高雅的笑意。

　　她无趣地拨弄着那镌刻了家族纹路的指环，对通讯机那头的贝梅丽•克里尔笑道：

　　——“用父亲的名义把表决书传送给其它「新贵族」的津会议员，一个小时内要完成。”

　　然而贝梅丽并未像往常那般顺从地应下，仅是稍作沉默后，波澜无惊地开口：“小姐，或许没必要这么做了。”

　　“噢？”驾驶座上的夏洛颇为意外地见到芸晴敛下了笑容。

　　“格莱曼家族的家主已向「空协」提出质疑，因此这次的议会「空协」也会参加。”贝梅丽不惊不忙地解释。

　　“格莱曼？别开玩笑了，格莱曼家的家主已经死——噢，等等，”微眯起棕褐色的双眼，米金发女人回忆起前几日的葬礼上那个缄默地搂着格莱曼夫人的褐发少年，不由得拧紧了眉心，薄唇轻启：“你是说……利雷•格莱曼？”

　　夏洛•夏华胜不露声色地笑了笑。他们已离开了京大陆，滑翔在雀跃着晨阳艳金色碎光的海面，往西南方向飞驰。

　　那是栢伊仑大陆的方向。

　　而正南方的列罗莱顿大陆上，好容易才从几日前的暴动中恢复了秩序的列罗莱顿学院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穆福图」的院界内往往存在着不同于「伯纳雅」的不稳定因素，来自异界的院生总会制造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教师纳维亚•比鲁斯颔首沉默地走在实验大楼的走廊中——时间尚早，这里只能零星见到几个本系的学生。

　　耳边忽而掠过一线微风时，他震颤了一下肥胖的身躯，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疾步踱过长廊，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紧张地掩上门后，他一眼就见到了坐在屋内的人——那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身着红色的连帽卫衣，铂金色的短发下，双耳正戴着银白相间的耳机。他正倚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边，稍稍偏首凝视窗外，修长的身型被窗外投来的光线撇下一片阴影，身遭竟流走着缓过的风，只是撩起了桌上几叠文件的一角，并未猛烈地掀乱那些轻薄的纸张。

　　“瓦……瓦戈罗阁下。”纳维亚神色慌张地看着他，夹住教案的肥肿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着，面色惨白如纸：“突然造访……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瓦戈罗•米比没有收回滞留在窗外的视线，像是并未听到他的话一般自顾自地道：“最近「穆福图」的教师数量增多了啊。”“是……是的，这几天的确有新进教师。”赶紧回答，纳维亚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手绢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

　　“嗯——”发出一声绵长的质疑，金发男人平淡的神情没有分毫的变化，目光掠过实验楼底一位经过的新教师，“几天的时间就增加了一百多个教师啊，你们敬爱的桑璐芙校长还真有闲情逸致。”
　　纳维亚•比鲁斯狠狠地一下颤栗，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哆哆嗦嗦地蠕动双唇：“抱……抱歉，我没有注意到数量的不对劲。需、需要报告给荆憬大人吗？”

　　“暂时不用吧。”无所谓地回答，瓦戈罗收回了注意力，转首望向他，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出情绪：“我听说桑璐芙•伯恩这次离校是为了找到几个出逃的院生。调出那几个院生的资料给我。”

　　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他的话变得愈加的惨无血色，纳维亚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恐惧地看着面前毫无杀气的金发男人，精神几近崩溃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不……不行的，瓦戈罗大人！！「穆福图」的院生资料是学院的最高机密，如、如果被桑璐芙校长发现的话……”

　　“这样啊，”瓦戈罗面色不改地注视着他，碧眸里映着他因惊惧而颤软的臃肿身体，不愠不怒地开了口，“看起来……比起我，桑璐芙•伯恩更让你恐惧吗？真是让我失望。”

　　他身畔缭绕的微风倏尔骤变，以他为中心凛冽地疾旋着拓广成了骇人的急流，瞬间将屋内精致的家具摆设割裂成了残破的木块！

　　在高大的书柜“喀嚓”破裂的时候，纳维亚终于脱力，瘫软在地的同时绝望而惊惧地凝视着风涡中心那个神色不改的金发男人，精神底层对于这个男人的本能恐惧吞没了仅存的意志，即使没有此刻那份漂浮的淡薄杀气，也早已被慑服得无以抵抗。

　　他摇晃着身体，仿若是接受了神圣的洗礼，癫狂而衰弱地跌下身子匍匐在地，每一个发音都在颤栗：

　　——“我会协助您的……风王。”

　　「穆福图」的湖廊②传来了音乐系师生早晨的合唱，空灵悠扬的乐声回响，轻盈地跳跃着踩在阳光上淌进屋内。文学系的院生休憩于树荫下的长椅上，低声吟诵着美丽的诗文。

　　“洁净的光芒洗涤了罪恶
　　愿你得到宽恕
　　在圣洁的洗礼之下
　　就此安息……”

　　「空上之城」茂密的森林内，金发男孩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用宽大的袖管擦了擦脸上被碎枝叶划出的血迹，抬头便见到了密叶切割下交错投映的光斑。

　　耳畔还能想起研翼•比斯莱那声不可置信的呼唤，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喉中一哽。

　　虽然做了准备，但坠落的过程中难免会受到擦伤。他镇定地捋了捋衣角，四周打量过后，拖着崴伤的脚提步往南边踱去——他必须先找到族长，然后去古遗迹那里。

　　歪歪趔趔地走了几步，厄曼迪刚想要扶住身畔的树干稳一稳重心，颈间就倏地一凉——“哦呀，找到你了。”带着玩味语气的慵散声线在背后响起。

　　他反射性地惊颤了一下，脚步一时不稳，差点忘身侧栽倒——身后的人不急不忙地扶住他的肩，那含带着笑意的嗓音却让他毛骨悚然：“小心点哦。”

　　架在他颈脖上的匕首没有撤去。

　　银发少年玩笑似的将匕首的利刃贴着金发男孩的皮肤摩挲，琥珀色的眸子眯起，满意地看到他开始颤抖。“还好听了夏洛的提醒，事先在你身上留下了追踪器，不然我们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会搞不清楚啊。”他危险地笑着，将下颚靠在男孩的肩上，好贴近他的耳侧放缓声调呢喃：“虽然很想直接杀了你，不过这么做的话，研翼会生气的吧。但是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啊……她也不知道在哪里降落了。”

　　刻意顿了顿，奇诚•勒韦斯转眸望向厄曼迪•西维伽罗惨白的脸庞，懒散地勾起了嘴角——“不如这样吧。你身上带着的那个神器是空津里难得能发出声音的怀表——我们就听听看秒表跳动的声音吧，你有十下的机会哟。”

　　金发男孩这才意识到周遭安静的环境下，竟能够清晰地听到藏在衣襟里的怀表发出的声响。

　　他额角渗出了冷汗，咸涩地滑入颈窝。

　　“不出声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噢。”停止挪动手中的匕首，奇诚笑了笑，“要知道，我给其他人的机会只有三秒呢——那么，解释一下吧。

　　——“你没有按照约定把瞬移的目的地定在这片森林的理由。”

　　①「菲蒂拉」：空津最早存在的民族之一，族人都有着火红的头发。原本均匀地分布在空津的几片大陆上，却因为后来产生的先进民族而遭受残忍的屠杀和贩卖，在空津创世后近三百世以来都遭受非人的待遇。在菲蒂拉民族接近毁灭的时候，空津居民的思想得到解放，对菲蒂拉的罪恶行为都被肯定，并且向整个民族做下了世界性的道歉。菲蒂拉得到了公平的待遇，但几百个世造成的民族歧视却还是在某些地方存在的。
　　②湖廊：列罗莱顿学院「穆福图」院校的湖边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