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战》Sogno

18、07.罪责

　　“我不去。”格兹•史德勒不耐烦地扯下颈间的领带，嫌恶地瞟了眼手中纸稿，下一秒手心里燃起的红色火焰就将其烧成了灰烬。

　　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衣领的老者短叹一声，从容地捋了捋自己的袖管：“别任性了，格兹。只要跟去就好……不需要说任何话。”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暴躁地抬高了音调，格兹皱紧了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事情一般烦躁不已，几乎是要咆哮出声：“歇斯底里地说些对于那些家伙来说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在他们理所当然的回驳下像小丑一样悲愤？！那种蚍蜉撼树的妄想真是蠢透了！”

　　老者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语调温缓地笑着：“真是咄咄逼人啊……这说话的方式和贝洛倾小姐真是像呢。近朱者赤吗……”“不要把我跟那女人相提并论！”他闻言愈发地恼火，侧身捞过身畔的衣架就狠狠朝老者甩去——

　　衣架腾空而起，直砸向老者，却在半途中倏尔燃烧起来，在棕紫色的火焰中霎时间成了不堪一击的灰烬！

　　格兹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接着便扭头望向沙发：“威夫顿！”

　　一言不发地坐在那的威夫顿•史德勒没有应声，径自抬起手来，用食指在面前的空气中画了些什么——他指尖流淌出棕紫色的火光，静止似的在半空中形成了奇异燃烧着的字句——听德兰加族长的话吧，格兹。

　　原本还是有所不忿，格兹•史德勒却在看到这话后咬了咬牙，不再作反驳，弯身抄起适才被自己扔开的领带，重新将它系好。转首瞅了眼他闷不吭声的模样，德兰加•法勃蔼然地笑了，转而又向威夫顿感谢似的点了点头。

　　对方并未回应，缄默得如同雕塑般坐在那里，灰色风衣的连帽扣住了脑袋，逆光的作用下更是有大片阴影笼住了脸，全然辨不清轮廓。

　　待格兹走进钟柜，身形被幽蓝的火焰裹覆后，德兰加才缓步踱向钟柜，不出意料地听到了身后响起的声音：“您其实很高兴吧。”

　　他顿住了脚步，不愠不怒地等待下文。

　　“明明都是创世之初同样生活在空津的种族，却因为他们居住在漂浮大陆上，而只有菲蒂拉遭受了那种灾难性的命运。”稍稍抬起头来，威夫顿•史德勒嗓音清冷，“到了今天，他们也终于要因为人们错误的论断而走向绝境——即使晚了几百个纪年，也还是得到了心理平衡对吧。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要去做这种无谓的事呢。”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年迈的老者喟叹着，并没有回过头来看向他，仅是略微昂首，凝视着色彩繁杂的天花板：“高兴吗？的确是很高兴呢。就像你说的那样……总觉得这就是他们应该遭受的命运吧。不过……这又有什么矛盾的呢？”

　　威夫顿侧过脸来，将视线挪向他略显佝偻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开始一直蔓延的下颚的骇人伤疤也曝露在了微光之中。

　　“你也觉得，我就像大多数人一样虚伪是么——内心所想分明不是如此，却还要做着违心的事情。但是啊，威夫顿，”重新迈开步子，德兰加不紧不慢地踏进了钟柜，转过头来时，满是皱痕的脸上是宽容而温和的笑容：

　　“如果没有了这份遮掩丑恶的虚伪，世上就不会存在与之对立的善意了啊。”

　　火焰吞没了他的身躯。

　　潜伏在「空上之城」森林内的褐发女孩正屏息凝神，紧盯着那个正利落地用小刀在树脚做记号的人——那是个瘦高的蓝发少女，身上穿着一眼就能辨认出的执空制服，腰间甚至揣着不显眼的S级兵器「扩空间储存袋」。

　　女孩正考虑着要不要杀死这个少女。她察觉到有人来到了他们族人的领地，便即刻赶出来察看，果真找到了不速之客。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是普通执空，她能够相信自己的实力。但这名执空身上带着不容小觑的S级兵器——说起来，若不是两天前她翻阅过从潜入者身上搜刮出来的兵器录，此刻还不会认出那不起眼的皮革袋。

　　蓝发少女的方向感出乎意料地好——虽不知道是凭借什么来判断，不过她选择的方向竟是朝向距离这森林最近的庄园的；而且她相当的谨慎，沿途不忘做下标记以防出现意外。

　　女孩清楚，越是接近庄园，这森林里的危险便越大。多数异变的族人都饥饿地窥伺着通往海上大陆的通道，他们现在只受食欲的操控，不论是抱着何种目的来到这片大陆的人或魔兽，在他们眼里都只是鲜美的食物。

　　即使女孩不杀了这名执空，她最终也只会成为他们族人刀俎下的鱼肉。

　　思及这里，女孩蹙了蹙眉心，布满薄茧的手紧紧握住了冰凉紧致的匕首，碧眸一黯。

　　——与其让她痛苦地死在族人无可避免的罪责之下……不如由我来背负这杀戮。

　　那蓝发少女稍作滞足，低下头来像是要从腰侧的皮革袋中取出什么东西——女孩心下一紧，抓住了这一时机，疾速从藏身的古木上跃下逼向她！

　　她来势迅猛，挥过锋利的匕首便向那少女的颈间割去，心知下一瞬温热的鲜血就将飞溅在自己紧握匕首的手上——只是就在那利刃触及少女的瞬间，那蓝发少女竟忽而转眸瞥向了她，稍微侧身闪过了这即将毙命的一击！

　　女孩不禁有些震惊，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调整重心后仰，反手扣住匕首向身后捅——那短小的匕首随着她动作的变换，居然瞬间伸展成了锐利的长剑！

　　她不觉得这一剑能捅伤这执空，因此目的只是争取时间和她拉开安全的距离，却不想这少女并未躲闪，反倒是出其不意地抓住剑刃！她惊讶地睁大双眸的同时，身体已随着少女的施力而被向后拖去——想到要放开剑柄的时候，那少女已迅速地扣住了她的双腕，丢开剑后熟稔地从袖管中抽出了短刀，抵上女孩的颈脖！

　　“最好不要企图挣扎，我不想浪费时间。”研翼•比斯莱镇定地抬脚踢上了女孩的后膝，阻止了她试图踹开她以挣脱的行径，“你似乎还没有受到变异的影响。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够配合我。”

　　“配合？”褐发女孩讥诮地笑着重复，语气里是毫不避讳的抵触：“可笑——我要配合你什么？帮助你们进行冠冕堂皇的调查，然后跟所有族人一起等死？你他妈真是做梦！”

　　研翼没有对她顽劣的态度感到不满，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女孩的衣着，才面色平静地开口：“你是「卢拉」①吧。”

　　女孩身形一顿。她身上暗红色宽袍的底纹确实是「噬魔暗族」的特殊标志，但整体的着装却和厄曼迪有所不同——比起厄曼迪那身看上去有碍行动的长袍，她这身短袍显然干练许多，更便于行动。而且，她没有戴着那夸张的宽软红帽。

　　“听着，年轻的战士。我知道你们因为空协最后的裁决而愤怒——但这不能成为你们妨碍我们调查的理由。”见她暂时没有反抗的冲动，研翼放缓了语调沉声道，“如果一直排斥我们的调查，你们只会在从未争取的情况下灭亡。与其这样，你们不如考虑选择值得信任的人来对异变的原因深入调查——虽然我并不期待你们信任的对象会是我，但如果你现在妨碍到我，”

　　她挪了挪手中的短刀，让冰冷的利刃贴上女孩的颈脖，平淡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不介意在这里杀了你。”

　　坐落于空津中心都城歇里洛的列斯莱顿议厅大楼此刻迎来了陆续赶到的津会议员。

　　斯格华•艾伦乐在瞥见米金发女人的身影时，礼貌地弯身埋首：“您好，贝洛倾小姐。”“看来您今天不准备阻拦我了呢，艾伦乐上尉。”芸晴•贝洛倾嘲讽地翘起嘴角，棕褐色的双眸微转，“这次您是否有好好确认通知呢？可最好别得罪格莱曼家的家主呢。”

　　“是的，多谢您的提醒。”他没有直起身，毕恭毕敬地应着，听得一声冷哼后，便知她已带着那位名为贝梅丽的女仆踱进了列斯莱顿大楼。

　　松了口气，他看了看米金发女人的背影，这才注意到她今日并未带来家族的执空代表——这不得不让他想起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蓝发少女。

　　是去执行任务了么？他随意地猜测着。

　　继贝洛倾家族之后赶来的，是空协的议员——荆憬•比斯莱。这举止优雅的黑发男人冲他恰如其分地打过招呼后便进了议厅大楼。接下来到达的是夏华胜和格莱曼的家主。

　　这是斯格华第一次见到利雷•格莱曼。那男孩穿着体面地正装，臂中抱着一个镌刻着繁复花纹的旧铜盒。他不像从前的格莱曼家主一样将老管家带在左右，身边没有任何的跟随者。

　　令斯格华有些吃惊的是，这个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褐发男孩眼里，看不到和他父亲华林•格莱曼相同的光彩。

　　他看到夏洛•夏华胜对那男孩温善地笑了笑：“利雷。格莱曼夫人好些了么？”“托您的福，母亲已经逐渐恢复了。”脸色有少许苍白的男孩不失礼节地答着，牵起唇角露出了笑容：“你看上去来得匆忙，夏洛。任务很棘手么？”

　　“啊，可以这么说吧。”棕发男人露出童叟无欺的笑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转眸又看向了利雷手中的铜盒，不禁微愣：“这是？”

　　“谁知到呢，”褐发男孩讥讽地一笑，那尖锐凌厉的眼神在某个瞬间竟让一旁的斯格华联想到了芸晴•贝洛倾，“或许是今天这场批斗会的压轴。威力堪比S级源注力炮管——噢呵，说不定更可怕。”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斯格华只能依稀听到这男孩的声音。
　　那语气里带着讽刺，低沉而刺耳。

　　“你知道么，夏洛。历史之所以不能得到顽固者的重视，不过是因为它们只被记录在‘过去’，成为不痛不痒的文字或者语言。

　　“但是不要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斯格华知道那是因为他们已经踏进了列斯莱顿大楼。

　　斯格华不知道的是，夏洛•夏华胜能够清楚地看到褐发男孩脸上的笑意，而男孩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盒子里什么东西的振荡。

　　——但是不要紧。

　　因为……我把这份罪责带来了。

　　①「卢拉」：「噬魔暗族」的战士，是族中拥有战斗能力的人群的统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