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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0.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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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就是这些了,小鬼们干什么都好——快去给我接任务,不然别期待我发工资。”坐起身不悦地挠乱了一头黑发,那西·那尔萨微蜷起背脊探手捎过沙发靠背上备份的衬衫,拧了拧领结闲散地道,“还有,如果谁敢把我刚刚说过的那些话泄露出去,就给我去死吧。”
见他提步踱向钟柜,贝塔丽·克里尔不禁眯起了双眸:“你要出去?”“唔。”黑发男人随意地应了一声,未顿住脚步。“诶?这么说你不打算管?”转眸瞥了眼身侧的金发男孩,芸晴·贝洛倾略微蹙眉询问道。
“我早就说过麻烦的事情我不会管。”那西淡道,“要把他送回佩瑅尔斯还是去跟塞尔克协商——你们自己决定。”
言毕,他身遭倏尔燃起了钴蓝色的火焰,将他的身躯裹覆后便连同他一齐消失在了休息室。
厄曼迪·西维伽罗凝视着那片燃烧的钴蓝色彩,直至它消失在视野才收回了视线。
“考虑好了吗,厄曼迪?”一旁的蓝发少女望向他,拿过自己面前盛着牛奶的杯子,“我说过,我是这方面的研究人员——如果你同意,我希望你能带我进入「空上之城」查出异变的原因和传播方式。”“在那之前……研翼小姐,我想确认——您的父亲,真的就是那位十三世以前守护了古遗迹的……尼斯·比斯莱么?”金发男孩小心翼翼地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湖蓝色的双眸紧锁她眸子里纯粹的钴蓝色,颤抖着唇瓣开口。
一切的进展太过顺利,他没有想到自己遵循那古老信仰而下的赌注,竟就是民族和历史的希冀。
“嗯,你们族人的语言也是他教我的。”研翼·比斯莱点点头,清瘦的脸上神色平静,读不出任何情愫,“不过,这跟我要做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仍是懒散地窝在沙发上的银发少年不着痕迹地向她瞟去视线,眼睑半阖。
“我只是单纯地尊重民族古老的历史而已,加上职业的关系,对于异变的原因也有所好奇。”她捋了捋鬓间的苍蓝色发丝,脑海里闪过那个瘦高的身影向着隧道那头的光芒踱去的背影,只觉有什么缄默地瘫躺在胸腔的东西迅速发酵膨胀——其实也想去看看,他当初所守护的东西——即便是抛下我们,也要坚持守护的东西。
奇诚·勒韦斯不免短叹一声,起身来到她身侧用力拍了拍她的头顶:“回神回神……那种表情,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啊。”
“谢谢你,比斯莱小姐。”分明刚从飘远的思绪回过神来的蓝发少女仍与狡辩,却被金发男孩的声音打断——厄曼迪郑重地颔首,消瘦的肩膂竟在颤抖:“请你一定要……阻止异变继续下去。”
喉中一阵哽塞,他猛地痉挛一下,瑟缩地攥紧了手中的怀表,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腐臭阴暗的深渠——“族人们是不会允许自己背负下这种沉重罪孽的……再这样下去,即使空协不发动战争,民族也会走向毁灭……”
芸晴恍然间想起了那个在加拉夫的族人见到自己后未做抵抗的神情,不禁皱紧了眉心——失去了理智,但是意志还在么?
“事实上我对空协这次的决议也有所不满。可以的话,能让我也帮忙么?”棕发男人凝神思忖半晌,终于将目光挪向金发男孩,“我们在加拉夫只遇到了三个族人,对于异变的了解还是不够直接。能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们吗?”
厄曼迪闻言阖眼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一直伫立在餐桌边的紫发女人打断:“啊,等等。要‘直接地了解’的话,或许抽取记忆放进脑内会比较直观——刚好我的攫取复制能力也限定在四人份。”顿了顿,她征求地望向厄曼迪,“同意这么做的话,就先割除你认为必要的记忆以外的部分吧。需要我教你么?”“……攫取能力者?”听得她的话,金发男孩略显吃惊,在得到她承认的耸肩后,便吁了口气,“我知道了,可以的。”
“贝塔丽你不打算看么?”见她掰动手腕的关节像是在做准备运动,研翼问道。“反正也出不了格林姆七号楼,我多半帮不上忙——所以给你们就够了。”停止手里的动作,贝塔丽·克里尔抬眸对上厄曼迪的视线,“割除完毕?”“嗯。”后者颔首点头,抬起头的刹那便见面前的紫发女人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自己冲来——耳根一热,脑内的好似响起了瞬间的嗡鸣。
而屋内的其他四人也是在这个刹那大脑骤紧,视野坠入无垠的黑暗。
——再次见到斑驳的碎光时,自己正在林中奔跑,身遭都是茂密的参天大树。赤⊥裸的脚底踩着地面的细碎枝叶,硌得疼痛。心头有种夹杂着不安的焦急,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太阳穴的肿胀跳动。
虽说是第一次被强行植入复制的记忆,但夏洛·夏华胜还是很快地意识过来,自己此刻就是厄曼迪·西维伽罗。
他敏捷地避开一些爬满地面的巨大树根,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幢木屋——它架在树根交缠着钳制在泥土表面的洼地上方,房屋的大半边受到了藤蔓的庇佑,整个身躯安逸地屹立在树木的荫翳中。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却让他心旌狠狠一颤。
他听到自己在用族人的语言嘶喊着什么,贸然地冲进了屋内。屋子里透不进阳光,但他依旧能够辨认出一个身着族人特殊服饰的身影蹲踞在走廊——那人显然听到了他闯入的动静,歪歪趔趔地站起了身的同时,亦让夏洛看清了他身后躺着的一具尸体。
从穿着来看,似乎是空津的普通居民——此刻四肢已被残暴地扯断,惨状一如他在加拉夫的所见。
他能感觉到厄曼迪的恐惧。因为受到强烈的刺激,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叫喊起来,望向那个族人时,却蓦地怔住了——他满脸的鲜血和泪水,手里仍拽着一只手臂啃咬,充血的双眸里是绝望的麻木。夏洛感觉到厄曼迪冲上前竭力扯着那个人沾满鲜血的双手,企图阻止他的动作接近于疯狂。
下一刻,眼前寒光闪现,耳际利刃摩挲的声响掠过后,那个正狂乱地扯咬着尸骸手臂的男人身躯抽搐地倒了下来。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女孩——她因剧烈的奔跑而喘息,几步上前来就拉住了厄曼迪的手,用族人的语言尖声说了些什么后,被厄曼迪挣开了手。
夏洛听到自己对这个女孩愤怒地吼叫,而后奋不顾身地跑出了屋子。泪水溢出眼眶的同时,他又再度没入漆黑的帷幕——接着耳侧响起了厮杀的声音,他又置身于某个城镇中。眼前是上百个族人在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居民们进行攻击的场面,混乱和飞溅的血液中,那些和他一样笼着暗红色宽袍的人们如同兽类一般丧失了理智,饥饿地扑咬着满脸恐慌的人们,扯下他们鲜美的肢体啃咬时皆是毫不犹豫。
他看到自己用力拉住距离自己最近的族人,嘶哑着嗓音哭喊,想要制止这场突如其来的残杀——同伴们却听不进任何言语,癫狂地撕裂人们的身躯时,弥望的只有甜腥的血肉。
他听到小孩的哭声。转首循声望去时,竟见到一个族人正将一个尖叫着的女孩拉起,丧心病狂地扯下了她的头颅,哭叫声亦戛然而止。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了他惨白的肌肤上,温热感让他失去了力气,紧揪着自己的金发跪在淌着血液的地面失声痛哭,试图摈却杀戮的气息。
黎明最为深沉的黑暗将他瘦小的身躯紧致地裹覆,那一刻他甚至感觉到了绝望。
后来,意识将要脱离躯体时,他发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被氤氲模糊的视线里出现的人隐隐绰绰,但他清楚地听到了那个陌生的苍老声线,铿锵有力地道出的竟是属于族人的语言:
“冷静点,要活下去。”
厄曼迪不清楚那位老者是谁,亦没有看清他的模样。但夏洛仅凭着声音就能够判断出他的身份——是那摩罗会长。
兴许是金发男孩就此晕厥了过去,又或许是记忆在此便截断——夏洛只觉大脑再次倏地紧缩,眼前阴晦的血腥便转回了格林姆七号楼的休息室。适才记忆里吞噬了心脏的绝望还在胸口跳动,他禁不住喘了口气,才得以理顺气息。
坐在餐桌对面的米金发女人显然也是刚从记忆中抽离,斜眸张合了几秒眼睫,敛下了清瘦的脸上失措的神情。贝塔丽沏好四杯红茶递到他们面前,而厄曼迪已将碗中还残留些余温的牛奶麦片吃完。“族内对异变的发生也是有所察觉的么……”缓缓端起茶杯,研翼·比斯莱轻叹一声,首先喟叹道。
“异变还没有完全在族内扩散……照理说族长应该已经封锁了「空上之城」到空津大陆的通道才对,”话至此,金发男孩不由得皱紧了双眉,“但是加拉夫的袭击……”
“看来你被关在佩瑅尔斯的这段时间里,「空上之城」又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理所当然地接下话,奇诚睨了眼自己那被红茶,并未伸手拿过它,“要尽早动身才行。”“今晚就去跟塞尔克先生提出协助申请吧。不过……也该随时关注空协那边的情况才行。”夏洛手托下颚呢喃道。
“贵族不能直接插手空协那边的问题吧。”听得他的话,芸晴又忍不住烦躁地挑眉,“该死的……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发动「伯格」。”
蓝发少女似是想到了什么,蹙眉踟蹰一阵,才缓声道:“空协那边的的话,也许可以去找找那个人。”“啊等等,不可以去找那家伙。”银发少年反射性地偏首看向她,难得露出了嫌恶的神情,一贯慵散玩味的态度竟强硬起来,“我说过不可以接近那家伙的——即使要去也让芸晴跟夏洛去,你给我乖乖守着厄曼迪。”
“在商量谁去找‘那家伙’之前,也该解释到底是谁吧。”将厄曼迪跟前的碗盘收进托盘里,紫发女人不紧不慢地提醒。“是在说荆憬·比斯莱么。”手覆上前额仔细回想了一番,米金发女人笃定地道,“我以前就在怀疑……空协的议员里怎么会有那么年轻的男人,而且偏偏还是姓比斯莱。果然是研翼认识的家伙?”
不待已稍显不耐烦的银发少年出声,研翼·比斯莱就眼疾手快地点点头道:“是我哥哥——或许。”“‘或许’?”还不习惯他们交流方式的夏洛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而后讪讪地笑了笑,温和无辜地感叹道:“研翼小姐的亲人都是让人惊讶的人物啊……”
金发男孩略微恍惚地听着他们的对白,终还是垂首注视着掌心里静躺的怀表,指针跳动的声响渗入皮肤,直融入体内炽热的血液。他阖上眼,耳畔响起了两个印象深刻的声线。
他想,或许亦是那两句话将他带到了这里,告知他循环往复的历史洪流不会抛弃他们民族古老的信念。
——“钴蓝将是庇佑大地的颜色。”
——“要活下去。”
【《屠战》第一章裁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