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花飞尽枝头寞》赤狐

45、秦晋空为数载安

　　曜帝建隆四年西关之外这场兵祸最后以氐羌内乱，晋王获胜而告终；氐羌之间的同盟由于晋王的巧计连环而破灭，羌人彻底逃往漠北沙洲一带，而氐人则向晋王投诚。为防止羌人再度与匈奴联盟，晋王上表曜帝确定全新策略对氐人以安抚为主，同时打压羌人、控制河西走廊，彻底切断羌部落与匈奴的联络枢纽，从而使陇西以外五郡恢复平和。
　　曜帝建隆四年设酒泉郡赐封地与氐王，同时置西戎都护府加大对西关以外地区的军事掌控力度。与此同时氐王上书请求赐婚以结秦晋保一世太平。为彻底杜绝西戎氐人与匈奴的关联，曜帝准下氐王的请求，决心遣公主为氐王正妃换边关二十年太平。
　　然而问题却接踵而来。
　　御书房内曜帝看着宗政司呈报上的宗女名册出神。
　　轻轻将名册放到书案上曜帝挑起眼帘扫了扫面前的官员，这才眉头微皱“宗正卿”
　　“臣在”宗正司正卿忙上前施礼。
　　“难道宗族之内再没有适龄女子？”曜帝有些迟疑的开口，毕竟宗亲之内具体如何他并不清楚。
　　宗正司正卿见问不由汗颜，毕竟此事兹事体大只能据实回话“回陛下，的确如此，目前已近及笄之年尚未婚配的只有秦国长公主一人”
　　“这…”曜帝眉头紧锁，虽说江山为重，但秦国长公主修洁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情分自然与众不同。
　　查觉曜帝神色有异，宗正司正卿忙补上一句“此外，就还有卫国长公主尚未完婚”
　　听到此处，曜帝略一迟疑，这才一挥手“你先退下”
　　“是，臣告退”得了机会，宗正司正卿连忙躬身退下，图留下一室波澜任由曜帝裁夺。
　　与此同时安乐宫留园内女人们却在享受着这季节之交的妩媚。
　　安乐宫在上阳宫以东，是大行皇帝后妃及尚未婚嫁的子女的住处。虽远离皇朝的核心，却并不冷清。留园处在安乐宫内苑，园中人工开凿湖泊广池用以行舟观鱼，又在园北构高十余丈、长数里的石山建楼台用以登临远眺。同时各宫殿之间，设阁道将基台彼此相连，绵亘连属，长桥飞虹，交错相通。
　　时值午后留园之内卫国长公主修仪与近来入宫小住的齐国长公主楚怜闲坐于高台之上漫看风情。
　　“姐姐近来似乎有些欠安”楚怜随手撕扯着宫人进上来的折枝花瓣，有一搭无一搭的与卫长主闲话家常。自晋王离京、渊回离府楚怜便奉旨回宫小住，并顺道每日与诸宗子女习学课业。
　　“呵呵，每值换季这莫名的隐疾就犯了”卫长主轻轻按了按胸口，有几分恹恹的出言，语气中却颇有些无奈。
　　“哦？我倒是听说先虢国大长公主似乎也有此疾”楚怜有些迟疑的询问过来，在晋王府时曾有耳闻，晋王的生母曜帝姑母、大行皇帝妹虢国大长公主时有心悸之症。
　　“我也有些耳闻，据太医院那几位老供奉说起大姑姑怕是还要严重几分，我也不过是年轻几岁，只怕日后会更重些”卫长主苦笑一声诺诺作答，也许这是皇族的通症也未可知。
　　“呸呸呸，哪有姐姐这样年纪轻轻的就咒自己，快休提了，回头请太医们想个法子才是正经的”楚怜听了一迭声的驳了回去。
　　却换来卫长主的一声长叹“若是能想大姑姑那里就该去了这根，哪里还轮到我，看如今我也只忍忍就是”想当初那虢国大长公主何等地位太医们又岂能不尽全力都不曾有过半分起色，何况是她这种仰人鼻息的女子。
　　“难怪姐姐如今日常加了龙眼，间或喝些莲心”知道卫长主所指楚怜识趣的转换话题，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酸楚。
　　“吴太医的方子说是稍微缓解，我倒是不觉”卫长主点了点头不甚在意的回着。
　　正说话时却听太监一声尖嗓“皇上驾到”
　　楚怜与卫长主听了连忙起身大礼参拜“臣妹楚廉苫、修仪请陛下圣安”
　　“二位长主多礼”曜帝快步上前扶二人起来，满脸笑意如沐春风。
　　“谢陛下”两人这才起来待曜帝落座方在侧坐陪了。
　　“齐长主近日安好”曜帝不着痕迹的打量一番楚怜，随口几句客套。
　　“谢陛下关爱，妹尚可”楚怜半躬了身应付回去。
　　曜帝点了点头，又转向卫长主“卫长主何如？”
　　“臣妹谢陛下垂爱”相较于楚怜，卫长主更是诚惶诚恐。
　　“朕倒与姐妹们疏忽了，”曜帝笑笑啜了口新奉上来的茶，抬眼扫了眼楚怜这才面向卫长主“已经有些时候不曾与卫妹妹单独说说话”
　　楚怜见了如何不懂，连忙起身翩翩万福“陛下，请恕妹先行告退”
　　曜帝见了自是满意微微颔首示意楚怜退去，这才缓缓对卫长主开口“朕有些话想对卫妹妹说”
　　“请陛下吩咐”对于曜帝卫长主并不亲近，仅是循礼回话。
　　“氐王上国书求婚…”曜帝有些迟疑的开口再三斟酌“修洁她…太年轻担不起这个担子”
　　“陛下…”谁知曜帝话音未落却被卫长主打断，轻撩衣衫卫长主起身在曜帝面前款款下拜“臣妹愿往”
　　“卫妹妹…”大出乎意料，曜帝几乎惊呼出来，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柔荑。
　　“陛下这些年对修仪关爱有加，修仪均记在心里，如今当轮到修仪为陛下分忧”卫长主苦苦一笑，自己的身份如何比得过秦国长公主的分量。
　　“卫妹妹、此去…”虽说目的达成，但曜帝终有些不忍，毕竟眼前人也是他的妹妹之一。
　　“臣妹是心甘情愿的”事到如今卫长主也没什么话好说，是否心甘情愿又有谁会真正关心。
　　“朕谢过卫妹妹”曜帝见说却突然起身向卫长主微一拱手，感谢她的牺牲。
　　“陛下”卫长主见状连忙跪下，踌躇了片刻静静开口“臣妹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陛下成全”
　　“如何？”曜帝眉梢上挑看着眼前的女子，暗自忖度她的心思。
　　如此却一时冷场，停了片刻卫长主一咬下唇这才开口“臣妹斗胆请陛下以南宫潏为赐婚使，送臣妹出关”
　　“孤介？”曜帝不由自主打了个沉吟，却在看到卫长主微红的眼角时莫名的触动心底的柔软“朕、准了”
　　“谢陛下恩典”深深地卫长主大礼参拜下去，直至曜帝起驾都不曾起身。

　　曜帝建隆四年六月，上下明诏，迁卫国长公主修仪为魏国长公主，同时取消其与起居舍人楚廉隅的婚约，改赐婚与酒泉氐王福拓，并准卫国长公主所请以南宫潏为赐婚使于建隆四年六月二十送婚出京。
　　圣旨一出一片哗然，朝中众人的注目焦点瞬间落到转眼便非皇家人的楚廉隅身上；其实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曜帝此举是因为舍不得自己同母所生亲妹妹秦国长公主修洁远嫁，而做出如此安排，但如此楚廉隅将以何种身份自处便再一次摆在众人面前。
　　似乎是为了安抚楚廉隅，赐婚的圣旨才下不过半日，吏部的行文及曜帝的手谕同时下达，迁起居舍人楚廉隅为绿骑校尉于南宫测制下，对此众人甚至连御使中丞严郅等老臣反倒没什么异议，原因无他，绿骑原本就是曜帝手中的筹码，选谁做将军也就无可厚非。
　　至于本次事件的核心人物卫国长公主修仪与赐婚使南宫潏也漠然处之。原本曜帝以为南宫潏会对命他为赐婚使有所异议，却不曾想南宫潏对此欣然领受。到离京的正日，卫国长公主修仪按国制辞宗庙、拜皇族，别故人这才踏上去国之路。宫眷之中楚怜轻轻的扶着德太妃稍显瘦削的身子，这位伴生困顿于深宫毫无半点家族背景的女人面对着自己亲生女儿的远嫁却一直以沉默以对，倒是修仪来到德太妃的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不是国礼而是家礼。缓缓的起身，修仪伸出纤纤手轻轻攥了楚怜的手，良久才无声的放开转身头也不会的离去；楚怜轻叹一声“太妃，从今日起我便是您的女儿了”
　　德太妃没有说话，只是从楚怜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臂颤抖着身子也不用一旁宫人搀扶踉跄的向内苑走去……
　　“吉时已到！”司礼官一声喊喝，喜乐响起，钗环间的缝隙再也窥不透红妆女儿的容颜，楚怜站在原处没有动，默默地看着曜帝向卫国长公主的仪仗挥手，忽然之间顿悟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远离京兆的尘埃，带着狂沙中仓皇，依旧一身紫衣的南宫潏却怡然自得。
　　没有六如公子的京兆依旧是京兆，但没有六如公子在侧的南宫潏却百无聊赖，也许此次奉诏出京之于他算是散心。
　　卫国长公主的仪制是四马飞驾的宽敞宫车，绮丽中的奢华却掩盖不住心中的寂寞。安静的坐在车中修仪微微垂下眼帘不置一词，反观她的近身女官青衣墨儿却不耐烦起来“长主，您倒是说句话啊，从离京至今就一直这么闷着，这如何是好”
　　修仪摇了摇头随手挑起车缦看向不远处马上那风华绝代的翩翩公子出神。
　　“长主”实在忍不住的墨儿大声吵嚷出来“长主不要再看了，那个男人心里根本没有您”
　　“墨儿你在说什么？”修仪神情木然的回过头来，“他心里，放的从不是人”
　　“长主，”墨儿的口气里已是哭腔“长主您都这样了还为别人鸣不平”
　　“嗯，墨儿，你可曾发觉这些年我都是一直这么看着他，在微微风尘中的空隙里，却永远不敢走到他的身旁”修仪似乎毫无知觉仅是小声呢喃着。
　　“长主”墨儿见状不无担忧的开口。
　　“我知道，对于他我是痴心妄想，只是就这么看着也是一种福气”发现墨儿的忧心修仪回过头来对她报以安抚性的微笑；却连自己都觉得酸涩，一时间冷场。
　　“长主，路都走了一半多，您真的不把心事对他说出来么？”过了片刻墨儿终究忍不住再次开口。
　　却被修仪摇首打断“说出来？说出来又有何意思，他的心里原没有我…”
　　“可是您该让他知道这些年您对他的心思，便是草木也该动容”墨儿敛起眉眼愤愤不平起来。
　　“墨儿，你该知道在情爱上你没有权力强求一个不曾在意你的人来爱你，也不该那么卑微祈求一个不爱你的人去垂怜你”修仪摊开手指在丝带之间轻轻回画着，言辞之间却有着一份莫可名状的哀伤。
　　“但、或者他会被您感动…”墨儿还是有些不死心。
　　“爱从没有偶然，更何况他是南宫潏不是姬未”修仪放下车帘静静的靠在靠垫上。
　　“长主、您爱错了人”此时的墨儿已是义愤填膺。
　　“不、爱没有对错，只是他的心不在我这里”修仪随口打断墨儿长叹了一声“所以，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私奔只一次就足够了，这天下又有几次真心……”
　　只可惜卫国长公主不知道当年那场私奔原本也是一幕闹剧。

　　历时一个多月，南宫潏的送亲队伍终于抵达西关，原本以为到西关之后一切事项将向晋王移交，却不想晋王忙于难民安置、防务部署，故此这迎亲事宜依旧由南宫潏一手操办。
　　按照历来迎送的规矩，南宫潏的送亲队伍送至酒泉，就由氐王来迎，万里雄关之外，南宫潏提马上前来到魏国长公主的车旁躬身施礼“长公主，请长公主移驾”氐王福拓已到，魏国长公主就该换乘氐部的仪制。
　　“有劳二公子”魏国长公主修仪在宫人的扶持下缓步走下宫车，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尘沙中氐王福拓模糊的身影，视线再度落回近在咫尺的这位男子身上，淡紫色的衣衫，玩世不恭却洞悉世间一切的眸子，那一丝丝一寸寸都将永远镌刻于她修仪的心房；“二公子”修仪轻轻的吟哦着，蜻蜓点水让南宫潏几乎不曾听清女子的声音。
　　“长公主？”南宫潏疑惑的看着眼前若有所思的女子，随手慢慢打开纸扇。
　　“没什么，让二公子见笑”修仪微微福了福任由身旁的宫人拖起她轻如蝉翼的裙摆，风沙之中她年轻的面庞染上一丝不易觉察的沧桑；“忽然想唱首曲子给二公子听”
　　“长公主？您？”南宫潏见了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梢，对于这位相识多年的女子他并不了解，只依稀记得她当年在树下凝眸的痕迹。
　　“这些时辛苦二公子了，修仪谢过二公子”女人依旧没有理会南宫潏的讶异，慢慢的回转身子向氐王的方向走去，清润喉咙殷殷的歌声在众人的耳畔涓涓的流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那声音因女人的远去而渐行渐远……
　　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南宫潏瞬息顿悟，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忽然一个箭步飞身上马，向女人离去的方向飞驰过去“上马，我带你天涯海角”
　　修仪愣愣的看着跃然于自己身前的男子，日光从他的背后泼洒下来，该是她修仪生命中的烈焰“二公子可爱我？”
　　“不，但我愿给你这纵马天地的自由”南宫潏轻轻摇了摇头，他虽不爱她，却也不希望她这样的女子在这荒蛮之地度过终生。
　　“哈哈哈，二公子、没有你的爱这天地都是牢笼，你的心意我领了”修仪一咬牙关越过南宫潏的骏马向氐王的队伍跑去。
　　南宫潏怔愣在原处过了良久轻叹了口气，默默地看着修仪在众人的搀扶下上了氐王的战马，绝尘而去……
　　“修仪那么请让我为你送行”南宫潏释怀一笑瞬息之间朗声而歌
　　“汉有佳人兮生长安，
　　远付异国兮别旧欢；
　　蓠蓠春草兮断西关，
　　铮铮马蹄兮去万千；
　　谁人嫁我兮保江山，
　　谁人知我兮谓狼烟；
　　惶惶天地兮归鸟先，
　　遥遥关河兮湘水干；
　　叹我儿郎兮护田园，
　　叹我重楼兮锁商参；
　　万里无涯兮泪连年，
　　回首清池兮枝南端。”
　　末了面对这早已消失在天际的人影，南宫潏深深一礼“长公主，我南宫潏有生之年定当迎你还朝”

　　第二卷江山如画剑如虹上完

　　——————题外话——————
　　怨歌行

　　汉有佳人兮生长安，
　　远付异国兮别旧欢；
　　蓠蓠春草兮断西关，
　　铮铮马蹄兮去万千；
　　谁人嫁我兮保江山，
　　谁人知我兮谓狼烟；
　　惶惶天地兮归鸟先，
　　遥遥关河兮湘水干；
　　叹我儿郎兮护田园，
　　叹我重楼兮锁商参；
　　万里无涯兮泪连年，
　　回首清池兮枝南端。
　　拙作
　　乌孙公主悲秋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
怨歌行

汉有佳人兮生长安，
远付异国兮别旧欢；
蓠蓠春草兮断西关，
铮铮马蹄兮去万千；
谁人嫁我兮保江山，
谁人知我兮谓狼烟；
惶惶天地兮归鸟先，
遥遥关河兮湘水干；
叹我儿郎兮护田园，
叹我重楼兮锁商参；
万里无涯兮泪连年，
回首清池兮枝南端。
拙作
乌孙公主 悲秋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