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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白头 ...

  •   你在厨房熬大骨汤,炉火烧得太旺,水蒸气把窗户都雾化了。你隔着白气,隐约从玻璃倒影看见他坐在客厅,衬衫又没扣好,胸肌鼓胀,俊俏邪恶。

      老爷爷,把衣服穿好来吧。你朝他喊。都几岁了。

      然后你低头,发现自己手背上也生了老人斑。你被它们吓了一跳,试图辨认那是从什么时候生出来的,有点像河流上的小石,你们一起去过的。那时他的手臂脸颊晒得发红,你们吵过架又和好,最后在瀑布旁品尝彼此,探得那样深,宛如水蛇。

      老公公,汤好了吗?他坐在餐桌上问,眼神清亮。你转头,看见空荡荡的沙发,椅垫有他坐过的凹痕。他刚才明明坐在那里。

      你端两碗汤走到餐桌,慢慢放下,怕打翻。小心点,你说。他啧了一声,次次都叫我小心,你这辈子最会说的就是这句话。

      看来老爷爷活腻了。你拿汤匙攻击他,他挥挥手,说,嗳、别闹,汤要凉了。汤的热雾在你们之间升起,将窗外的风景隔开。外头有什么?你想不起来。记得窗外是有树影,你们约定好的,要一起看那棵树开花、落叶,一年接着一年。

      吃饭的时候你看着他,他的脸那样小,头髮乌黑,都不显老。你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打败一堆情敌,让你选择了我。他羞赧低头,让你怦然心动。但是没有了。你看向对面,碗是满的,汤面浮着葱花和油星,从未被打扰。你的手颤抖起来,汤匙掉进碗里,溅起热汤。你感觉不到烫,仅剩一种巨大的空荡。

      晚上你们经常一起看电视。他靠在你肩上,疯狂捞爆米花,他都挑包裹焦糖最多的爆米花吃,你吃得慢,到最后,就只剩下一整盒没味道的爆米花。但你不介意,你喜欢他吃到甜的东西、眼睛瞇起来十分喜悦的样子。他说,如果可以重来,你还会选我吗?我明明不大乖。不小心就睡到别张床上去。

      会,几次都会。你一边说,一边摸他耳朵。

      但我心地不好,只有我对不起别人,不喜欢别人对不起我,我是一个超级麻烦的贱人,以后也会变成超级麻烦的贱老头。他说。我如果赖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你怎么办?

      没关系,你的麻烦我能接受,你说。我这么说不是要为了骗你滾床單。不过如果你感动到想跟我滾在一起的话那也不错。他马上将电视关了,拉下裤头,露出那两瓣不知多少人摸过的嫩O。你脸红都来不及,事情就发生了,他蟒蛇一样用後座力攻擊你三十岁还没拆封的貞節,你慢慢地在沙发上融化。

      现在你们又在一起看电视了。他抱怨TV5 MONDE频道的UN SI GRAND SOLEIL无聊。那就换台?你递给他遥控器。他摇头。算啦,反正也没其他好看的,两个糟老头在一起就好。你就这样驼背坐着,电视里的人在说话,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你记起很多年前,你们在这张沙发上扭打。他发现你和喝醉的女同事走一起,他太生气了,拿推子将你一边的眉毛剃掉。还想把你剃成地中海秃头。

      你们扭打,扭打到后来不知道怎地牙齿都碰到了一起,最后两人在那边击剑,气唿唿地,直到彼此小腹上都水光淋漓,才好不容易将场面冷却下来。你要记得你爱我。他当时哭了。我可以睡别人你不可以,你不可以。你要记得你爱我!你抱着他说对不起,我会记得,那真的是不小心。

      老公公,你在想什么?他问。

      如果时间可以停下来就好了。你回答。我们坐在一起,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靠过来吻你的唇,你闭上眼睛,感受那份柔情。睁开眼的时候,你的薄唇微凉,仅有自己的指腹贴在上面。你吓了一跳,手收回来,掌心的皱褶惨不忍睹。

      夜里你睡不安稳,老人家总是如此。他在你身边,唿吸规律,安稳,湖泊那样沉静。几缕浏海散在他睫毛前,你想伸手摸他,又捨不得惊扰,毕竟他也浅眠。房间很暗,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长条的树影。你盯着那些分岔,他说过的。两人都睡不好的日子,我陪你数天花板上的影子,数到天亮。

      你开始数。一条,两条,三条......数着数着就忘了。

      你开始回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安静的。是阳光最灿烂的那天吗?你们窝在白色的房间,在陌生的床上,在被子里双手交握,他说他好冷,你抱紧他,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可是他还是说冷,一直说冷。你记得你哭着求他,求他不要说冷,后来他真的不再说话。

      不,不对。你将双手摀在脸上,用力撕抓。那不是真的。他出去买早餐了,他说他马上回来。你等他,一直等。

      早上起床的时候你发现他不在,你慌张叫唤,房子里到处找。厨房、浴室、阳台,都没有。你站在客厅中央,墙上的两张照片盯着你。一张是你们年轻时候拍的,有些泛黄,背景有瀑布,两人湿淋淋,他穿着白衬衫,前面又没扣好,你为他披上你的外套,两个人接过吻,脸颊嘴唇红扑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相信未来。你走近,用手指抚摸照片上他的脸。另一张是彩色的,他最好看的一张照片,英俊得要命,类似毕业照,独自朝镜头礼貌微笑。

      老公公。

      你听见声音,转身,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说,你醒啦?我去买早餐,你喜欢的咸豆浆没有了,我便没买。

      你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走丢了,去得那样久。

      他哈哈一笑,说,傻瓜,我答应过要陪你看外头的树,一年又一年的,我不会丢下你。

      你颤颤巍巍地弯下腰。信箱有一叠报纸,你蹲下来抚摸,纸张已经发黄,日期模煳得看不清。现代人已经不时兴订报纸了,大家都看电子报。可你还留着那份报纸。你想起来了,他出门的那天,说要去买早餐,你说小心点,早点回来。他说会的会的,然后他就走了。他穿着那件永远不扣好的衬衫,袖口捲到手肘,回头对你笑,笑容比那一天的晨光还明亮。

      他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来敲门,穿着制服的人,他们说了很多话,你听不懂。你只听懂三个字:很抱歉。你的心脏就从阳光最灿烂的那天,被提到了肌肤表层,你感觉有一股难以抵御的力量,要把它从肋骨活生生掏出来。你用最疯狂的速度,抵达白色的房间和他窝着,在陌生的床上,在被子里,双手交握。许多管线从他体内生出,他说他好冷,你抱紧了抱紧了,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可是他还是说冷,一直说冷。你记得你嘶喊着求他,求他不要说冷,你想他可能捨不得你难受,他改了口。

      你要记得你爱我。他说。

      后来他真的不再说话,眼睛睁着。有一种黑洞在扩大,你的心脏就被吞噬进去。你成了一个空的架子,用白森森的骨头活着。于是你过着空荡的生活。十年如一日,二十年如一日,三十年,四十年。你感觉眼前模模煳煳的,揉了揉还是看不清楚,眼科医师检查以后说,老先生,您得了白内障,再过不久可能要开刀了。

      你回家后在厨房熬大骨汤,炉火烧得太旺,水蒸气把窗户都雾化了。你隔着白气,隐约从玻璃倒影看见他坐在客厅,衬衫又没扣好,胸肌鼓胀,俊俏邪恶。

      你记得他。你一直记得他。他坐在那等你。就像你等他一样。你端两碗汤走到餐桌,慢慢放下,怕打翻。小心点,你说。他啧了一声,次次都叫我小心,你这辈子最会说的就是这句话。你听他说话,眼泪便掉进汤里,你连汤一起喝掉。

      晚上你们一起看电视。他靠在你肩上。你闭上眼睛,想把这一刻留住。他觉得不对,老公公,哪有人不开眼睛看电视的,你累了吗?你说不累,就想多感受你一会儿。

      我说过要赖在这里哪里都不去的。他说,你麻烦大了。

      你说,我知道,我记得你交代的所有事情。

      树影在天花板摇晃,你缓缓睁开眼,幸亏他仍在一旁,对你微笑。
      他说,嘿,我们白头到老了。

      你说,是啊,白头到老。

      你们的手在空气中交叠,你感觉他有温度。是真的,一定是真的。因为爱不会骗人。记忆不会骗人。你听见他絮絮叨叨。你喜欢他絮絮叨叨。

      他笑了,你跟着笑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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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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