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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雪落肯辛顿 ...

  •   初次见到艾德里安,大约在黛安娜王妃甫嫁入王室的那一年。当时全伦敦沉浸于歇斯底里的狂喜。报纸、电视、街头巷尾,满是她青春的容颜。位于肯辛顿区的办公大楼内,气氛则是拘谨的,没那么多谈笑声。

      二十多岁的我从曼彻斯特只身来到伦敦,自费印制了「托比亚斯??哈洛韦」的精美名片,从一家乡村小报社,跳槽至歷史悠久的都市出版社。职称虽写着编辑助理,但我心底明白,我什么都不是。身为新人,得打起精神学习。

      「啊,传闻中的黑髮新人,欢迎。」接待处的灰髮女士优雅点头,领我穿过长廊:「我没料到您如此高大,请随我来。」她推开厚重的木门示意。

      「编辑部的费尔法克斯先生会带您熟悉工作。」

      我踏了进去。尽可能打直背嵴,想留下可靠的印象。十几张办公桌,大多被稿件与书籍淹没,凌乱而忙碌,没人抬头。

      「费尔法克斯先生,」女士扬声喊道:「新人来了。」

      然后,我看见了他。

      彷彿从电影画报中走出来的成熟绅士。艾德里安??费尔法克斯自角落的办公桌后缓缓起身。他身着一套浅棕色西装,约莫一米八的身高,挺拔优雅。浅金棕色的头髮,整齐地向后梳成油头,古典式的英俊样貌,眼眸蕴藏了淡淡的忧郁,泛出疲惫。

      他迈开纤细的长腿走向我,伸出手:「托比亚斯??哈洛韦?」
      甚至连声音都好听。

      我必须极力忍耐才没有脱口赞美,感觉耳朵泛起一层热度:「是的。」

      「我是艾德里安??费尔法克斯。欢迎加入编辑部。」

      我握住他的手:「请叫我托比。很高兴见到您,费尔法克斯先生。」

      「那你也叫我艾德里安吧。」他微微点头:「大家都是同事,不需要过多的礼节。」

      我整理自己寥寥无几的物件。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飘向旁边办公桌。那时的我,以为这就是憧憬,因为想成为洗练而从容的社会人士,所以才一直克制不了注意他。浑然未觉今天的相遇,将成为我往后人生中,最重要的回忆。

      编辑部的工作繁琐细緻。审稿、校对、联繫作者、处理印刷,每项工作都需要耐心与专注。作为初入行的新手,我难免出错。艾德里安从未苛责我。他指出疏失,而后细心教导更有效率的方法。语气始终温和。「此处该用分号。」他用红笔标註:「注意转折。」或是:「这位作者文风偏向古典,检查时务必保留原有的韵律感,切勿逼他改得太过现代。」他说话时目光凝视稿件,熟练专注的模样,令我钦佩不已。

      「艾德里安,」某个空档,我忍不住发问:「您从事这行多久了?」

      他略作思索。

      「二十多年。」他唇角有极淡的笑意:「从你这个年纪便开始了。」

      「那您一定见过许多作家了?」

      「是啊。」他重新垂首看稿:「有些人因自身的话题性一战成名,有些人拿了大大小小的文学奖,写一辈子却始终默默无闻。每个人都拥有独特的风格。」

      他顿了顿,语调透着热情:「这也是这份工作的迷人之处。你无法预知下一份稿件藏着怎样动人的故事。」

      他对作家们的真诚关怀,深深触动了我的心弦。我发现自己愈发沉醉于聆听他的话语,经常找机会请他指教。他很少笑。即便笑,也是唇角极浅的微扬。眼神中总带着一丝丝颓丧,彷彿隔着虚空。

      我对他的过往产生好奇。是什么塑造了现在的他?他为何总是独来独往?为何从不参与办公室的聚会?为何总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去?

      「艾德里安成家了吗?」我向办公室里另一位编辑探问。

      他叼着菸瞥了我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他是鳏夫。」他压低声音:「妻子几年前过世了。癌症。真不幸。」

      我顿时怔住。鳏夫……这两个字凉凉地贴在我的额头。所有关于他的谜团,挥之不去的忧郁、与世隔绝的孤独,瞬间都有了解答:「那......他有孩子吗?」

      「有,还是两个。」编辑吐了个小烟圈,轻嘆:「都在苏格兰,跟妻子那边的亲戚同住。他独自留在伦敦,终日工作,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暂忘伤痛。」

      那夜躺在狭小的公寓中,我深深为艾德里安感到难过。

      优雅而颓丧的男人。失去妻子、远离孩子、将所有情感深埋于工作。他肯定害怕吧。害怕再次失去,害怕再次受伤。

      时光在稿纸翻动间流逝。肯辛顿街道点缀起圣诞装饰,商店橱窗悬挂彩灯与花环,增添虚幻的暖意。编辑部依旧忙。我与艾德里安之间的关系,也在共处中发生变化。我们鲜少闲谈,偶尔目光交会,我可以幸运地得到一抹极淡的眼角纹路,我知道那是微笑,虽然其他人大概看不出来。

      我明白,自己正无可救药、一点一滴,迷恋上这个人。那种感受近似于渴望。像狼群注视满月,眼睛圆睁而光亮愈深。然而我始终不敢显露,更不敢向任何人倾诉。这样的感情是不被允许的。一九八一年的英国,那股冲动是不可言说的禁忌,必须隐藏、压抑,甚至容易遭到唾弃。我装作没这回事,如艾德里安从不提及他的过往。

      圣诞节前夕,办公室难得洋溢节庆的喧闹。同事们带来圣诞布丁与百果馅饼,在茶水间佈置长桌。众人围聚谈笑,交换礼物,房间瀰漫酒香与暖意。艾德里安始终不曾加入。他独坐于原处,在灯影下继续批改稿件,温柔地隔绝社交。背影显得格外寂寥。

      「陪陪他吧。你是他最欣赏的新人。」其他编辑轻推我的手臂:「他总是独自一人,看着让人心疼。」

      我迟疑片刻,拿着圣诞拉炮走向办公桌。

      「艾德里安,」我轻声唤他:「不喝一杯吗?」

      他停下笔:「我不太适应热闹的场合。你去享受吧,不必顾虑我。」

      「那我留在这里陪你。」我拉椅子坐下:「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喧譁。不过,圣诞拉炮,你总要玩一下吧?」我半推销地将拉炮的另一端递给他。

      他眼底掠过讶异,反射性地握住。

      「数到三?」我提议。
      「好。」

      我们同时用力、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
      小小的惊喜散落在我们之间:一顶纸皇冠。

      「啊,陛下,容我为您戴上冠冕。」我比了一个花俏的手势,深深鞠躬。

      「我给你的越多,我自己也就越富有,因为这两者都是没有穷尽的。」我弯腰拾起皇冠,嘻皮笑脸。艾德里安微微挑眉:「你喜欢罗密欧与茱丽叶?」

      我将皇冠戴在他梳理整齐的金髮上,拇指偷偷擦过他额头的肌肤。

      「一般般。悲剧太沉重了。」

      纸皇冠与艾德里安优雅的西装形成了可爱的反差,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他兴致一来,也加入朗诵:「要是命运将会使我成为君王,那么也许命运会替我加上王冠,用不着我自己费力......」

      「马克白!」我抢答:「别在树下徘徊,别在雨中沉思,别在黑暗中落泪。向前看,不要回头,只要你勇于面对,抬起头来,就会发现,此刻的阴霾不过是短暂的雨季。向前看,还有一片明亮的天,不会使人感到彷徨。」

      「暴风雨。」艾德里安轻声回应,耳根泛起愉快的红晕,他的眼睛在灯下粼粼发光:「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在周围的欢笑中,我们建立起属于两人的、安静温暖的结界。

      「谢谢你。托比。」

      我们就这样对坐,带着轻松的余韵。窗外开始飘落细雪,肯辛顿晶莹的雪屑隔着窗框飞舞。

      「降雪了。」艾德里安望向窗外。

      「是啊,」我附和:「圣诞夜的雪,总让人觉得浪漫。」

      「浪漫是年轻人的特权。」他说:「如我这般年老,仅会觉得,下班的路又更冷了。」

      「什么?你不老。」我凝视他被岁月雕琢的侧脸:「四十八岁,正是成熟的年华。」

      「成熟。」他语调自嘲:「托比,我孩子都快和你一般年纪了。」

      「那又如何?」我提高音量,握紧膝盖上的拳头:「年龄从来不是问题。」

      他望进我眼底,表情渐渐困惑:「托比......你。」

      「你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这是长辈对晚辈的评价。温情脉脉,残酷无比。我低头掩盖内心的失落:「谢谢。」

      雪势愈发绵密,覆盖肯辛顿的街道。回家路上,粉雪轻落。街道的欢腾余温尚未散尽,我不断回想与艾德里安相处的每一瞬间。眷恋又苦涩,难以抑制沸腾的不甘,在那个当下,我做出足以撼动未来的决定。我要向他表白。倾诉积压已久的情感,告诉他我有多么珍视他,告诉他我愿诚心相伴,无论他的回答如何,我必会尊重。

      佳节隔日,编辑部空空荡荡。部分同事请假,整栋大楼,唯有我们所在的办公桌亮着微光。我走向艾德里安的办公桌。「艾德里安,」我的手心紧张到冒汗:「我有话想对您说。」

      他自稿纸间抬首:「遇到什么问题?」

      「是的。我有一个严重的问题。我喜欢您。」

      艾德里安没料到我直接坦白,眼中闪过惊愕。他的唇瓣微启,耳朵红了。

      「托比亚斯??哈洛韦。」良久,他终于回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再清楚不过。我是认真的,艾德里安。」

      「我已不年轻,托比。」他苦涩地说:「我比你大二十二岁,结过婚,丧过妻,外地还有两个孩子。我……不值得你关注。」

      「我不在乎年岁,不在乎过往。我在乎的唯有您。」我走近一步。

      艾德里安隐含忧郁的眼睛盛满挣扎:「但你还如此青春,托比。未来会遇见更理想的对象。我没办法害你。」

      语毕,他就逃跑似的,取过长大衣,绯红着额头匆匆离开。走入风雪之中。

      我从办公室凝视街道,注视他远去的背影。至少我试过了。我曾将真心捧到他的面前。他没有露出厌恶或嫌弃,反而担心成为负累。那种体贴让我对他的喜爱提升至崭新的高度,我不后悔。

      翌日清晨,艾德里安没有出现在办公室。我坐在自己的位置,心中不安。电话铃骤然响起,划破编辑部的宁静。

      「艾德里安?」一名编辑接了电话:「噢,不!你好好休息。别担心,我们会处理急件。」

      「他怎么了?」我急切的问。

      「听来相当虚弱。」她轻嘆:「风雪让他感冒了。恐怕得休养几日。」

      是我的错。肯定是昨日,艾德里安被告白惊吓,失魂落魄地走入雪地,着了凉。想起他离去时略显踉跄的脚步,我心疼不已。

      我得去见他。

      我请事假,提早离开办公室。在药房仔细挑选感冒药、退烧药与营养补充剂,又转往市集选购鲜嫩鸡肉、时蔬、面包与一罐蜂蜜。最后循通讯录找到艾德里安的住家。肯辛顿区一栋维多利亚式公寓前,我驻足仰望建筑,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请求更高的力量帮助我。

      也许他会感到冒犯,怒不可遏地将我拒之门外。曾经有过的愉快相处,最后的同事情谊将荡然无存。但这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病了,一个人。我太担心他独居的身体状况。

      我按下门铃。等待的时间令人心慌。

      对讲机传来难以辨识的沙哑嗓音:「请问是哪位?」

      「是我,托比。」我轻声道:「我来看看您。」

      漫长的静默在我们之间流淌。

      门锁发出清脆的解除声。我顺利进去了,客厅不算宽敞,处处透着雅緻的品味。壁炉中堆了一小堆燃烧后的余烬,室内相当冷。艾德里安身上裹着毛毯,在开门后摇摇晃晃走回沙发。他脸色苍白,眼睫因发烧而湿润,原本习惯梳理整齐的髮丝,如今散落额前,覆盖了半边眼睛。整体看起来虚弱得让人心疼。

      「你不该来的。」他仅剩气音。

      「我已经来了。」我将食材一样一样塞入他的冰箱:「您病得不轻,艾德里安。」

      「小感冒。」他试图挺直背嵴,引发一阵剧烈咳嗽:「过两日......咳......便好。」

      「别逞强。」我伸手碰触他的前额,温度烫得吓人!我匆匆走进厨房烧水,在浴室柜中找到体温计,并回到他身边:「张嘴。」

      他顺从地含住温度计一会儿。

      我将体温计从艾德里安口中取出,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三十九度半,这绝不是小感冒。」我皱起眉头,担忧地说。

      艾德里安迷茫地躺在沙发。「唔,一百零三度。听起来可真够戏剧性的,不是吗?简直像首老歌。」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正在用他那代人熟悉的华氏温度来开我玩笑,让我知道自己与他的年代差异,想藉此点醒我。我既心疼他的病弱,又爱极他罕见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刻意。

      「无论哪一种,都表示该好好休息了,活在过去时光里的先生。」我取出退烧药,递上温水:「我待会帮你把壁炉重新点起来。」

      「托比……」他还想抗议。

      「拜託。」我将水杯稳稳放在他手中:「把药吃了。」

      他勉力爬起,服药的动作很缓慢,耗尽所剩无几的体力。

      「我扶您到床上。」我说:「请让我照顾您。」

      「你得回公司,那些稿件……」

      「我有依照规定请假。」我搀扶他:「最重要的是你的健康。」

      他虚弱得无法站稳。我撑着他的手臂,走向卧室。安顿他躺下后,再为他盖好被子。「我去准备些易消化的食物。」我转身欲走。

      「托比,等一等。」他抓住我的手腕:「我说过不想害你......那是拒绝。你清楚吗?是拒绝。」

      「我不是没有听懂。」我尽量平静地开口,怕吓到他:「昨日的告白,我从未想过收回。无论你是否拒绝,我早有心理准备。但我对你的关怀,怎么样也不会改变。」

      接下来的日子,我以艾德里安的公寓为家。每日前往办公室处理急件,早退后便回到公寓。烹煮流质食物、按时餵药、更换额上的冷毛巾。琐碎的照料,变成我每天的小确幸。艾德里安的体温反反覆覆。前几日他多在昏睡,偶尔醒转,我会托起他后颈,将温水餵入他干裂的唇间。我的手在最后总会为他拭去剩余的水份。而他会微微退缩,彷彿我的触碰比高烧更灼人。

      「托比。」他的眼神仍弱。

      「我在。」我轻声回应。

      「太多天了,你不该留在这里。」

      「我哪里都不去。」

      他的目光忧愁地落在我的唇上。难以言喻的暧昧在我们之间产生。我几乎以为他会吻我。但他最终垂下了睫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明明拒绝了你,你该离开。」

      「你拒绝是为我着想,但艾德里安,你可曾想过自己?或许你需要的,是愿意理解你的人?」

      「我不配被理解。我对伊莉莎白……我亏欠她太多。」

      「你的妻子?」我轻声确认。

      艾德里安点头:「她是个完美的妻子。结婚二十年,她为我照料两个孩子,从无怨言。然而我从未真正爱她。」

      「我尊重她,感激她,但早在大学时代,我就明白自己只能对同性动心。」

      「那时我爱上大学同学,我们秘密交往两年。他的家人发现了,逼迫他结婚,断绝与我的关系。他承受不住压力,卧轨结束了生命。」

      我倒抽一口气,艾德里安的表情渐渐绝望。

      「伊莉莎白包容了我的冷漠。她临终前对我说......艾德里安,如果有来生,不要再勉强自己......原来她知道,我虽然没有坦白,但她其实什么都知道。我亏欠她的不仅仅是爱情,还有最起码的诚实。」

      我将他颤抖的身躯揽入怀中。

      「喜欢男人不是你的错。」感染了那份悲伤,我轻拍他背嵴:「是这个时代还不够宽容。」他将脸埋在我的胸膛,彷彿我是唯一的支撑。他眼缝涌出的水不断浸湿我的衬衫。

      饱含眼泪的拥抱后,艾德里安不再筑起高墙。他尚未完全康復,病恹恹的,但偶尔会诉说孩子们的趣事,或指给我几本书,分享他对文学的见解。我时常向他回报公司需要处理的事情。他会给我一些指导。他的心慢慢敞开。

      等艾德里安重返工作岗位,我们的关系已焕然一新。我依然坐在他邻座,每日审阅稿件。可如今我们会共享午餐,在休息时段聊天。

      「托比与费尔法克斯先生真是投缘。」

      「确实,简直情同父子。」同事们感嘆。

      情同父子……旁人无心的话语让我纠结不已。我对他的感情,早超越了后辈对长辈的敬爱,更与亲情截然不同。我垂下眼,选择用沉默掩饰内心的波澜。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这样的误解未尝不是一种庇护。

      春天来了。伦敦的天空变得明亮,肯辛顿公园里的树木开始发芽。我继续追求艾德里安。当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手段。我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沖一杯咖啡;在他生日的时候,送他一本书。艾德里安容忍我陪在他身边,收下我给的礼物,眼神忧愁。有时候,我会在他眼底看见动摇。

      艾德里安终于变了。非常缓慢,但确实变了。他开始有一丝微笑,眼中的忧郁也淡了。他会在我的百般恳求下参加办公室聚会,和同事们聊天,让自己融入世界。我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度过安静又美好的加班时光。同事们习惯我们总是在一起,虽然没有人点破,但我知道,某些人已经悄悄开始猜测。我不在乎。只要还能看见艾德里安那不易察觉的微笑......细碎的流言蜚语,就一点也不重要。

      圣诞节当天,艾德里安的孩子打电话来。我在一旁听他和孩子们说话。他的声音极为温柔,眼里闪着光。挂断电话后,他静静走到我身边。

      「他们问我有没有交新朋友。」艾德里安嘴角扬起浅笑:「我说有,好到能陪我玩圣诞拉炮。」

      「仅仅是朋友吗?」我静静望着他。

      他犹豫了。

      「或许不只。」艾德里安说:「但我还没准备好,告诉孩子们真相。」

      「我可以等。」我悄悄握住他的手,他没有避开。

      「托比,谢谢你总是陪我。」

      我暖暖握紧他的手掌:「这是我最想做的事。」

      艾德里安闭上了眼睛:「如果时间能重来,我希望,能更早一点遇见你。」

      我微微紧张,期盼接下来要听到的回答:「为什么?」

      「那样,我就不会浪费那么多年,活在伪装与沉默里。就能早一点学会喜欢自己,甚至学会如何好好喜欢你。」

      我高兴得快疯掉。

      「现在也不晚。」我露出牙齿笑了。

      我们终究没有越过那条界线。仅偶尔牵手,并肩而坐,像两个雪地中的小雪人,小心翼翼,生怕被阳光照化。因为艾德里安还在犹豫。我能感觉。每当鼻尖靠近,每当我们唿吸渐渐急促,我总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的挣扎。他还在与过去的影子拉扯。对妻子的愧疚。对外界眼光的恐惧。对年龄差距的不安。我不忍心催促他。所以我陪在他身边,等他准备好。就像等待迟来的花期。

      三月的某个午后,艾德里安再次接到一通电话。是他女儿。我放下手中的稿件,绕到他身边:「怎么了?」

      他挂断电话,慌张地望着我。

      「我女儿说,她想来伦敦看我。她也想见见我的朋友。」

      我怔住:「她……知道吗?」

      「还不知道。」艾德里安坐下,双手撑着额头:「但她很聪明,也许会察觉到什么。托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向她解释。」

      「诚实告诉她吧。」我说。

      「她能接受吗?」艾德里安脸色发白:「她能理解吗?会不会觉得我……背叛了她的母亲?」

      「她爱你。」我轻声说:「如果她爱你,她会希望你快乐。」

      艾德里安望着我,恐惧渐渐缓解。

      「你总是如此乐观。」他苦笑:「有时候,我真羡慕年轻人。」

      「别只是羡慕,请相信我。」我握紧他的手:「也相信她,她会理解的。」

      他沉默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艾德里安的女儿,叫克莱儿。十七岁,有一头浅金色的捲髮,和艾德里安一模一样的眼睛,漂亮,也很聪明。她来伦敦的那天,我没有出现。艾德里安需要先和她单独谈谈。我完全理解,于是回到公寓,静静等待消息。我不断查看手机,一次次走到窗边,望着肯辛顿的街道。

      我忍不住想,克莱儿会说什么?她愿意接受吗?还是会生气地离开,再也不愿理爸爸?我会不会成为家庭革命的导火线?

      晚上九点,电话终于响起。

      「托比,」是艾德里安,听起来有些疲惫:「能来我这里一趟吗?克莱儿想见你。」

      「你说了?」

      「嗯,我告诉她了。」他说。

      伦敦的夜晚带着寒意,街道上飘着细雨。我一路跑向艾德里安的住处,按下门铃。艾德里安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肿:「进来吧。」

      我走进客厅,看见克莱儿坐在沙发上。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睛也有些红,一看见我,便站起身。

      「你就是托比?」她轻声问道。

      「是的,」我紧张地说:「你好,克莱儿。」

      她瞇眼上下望着我,眼神复杂。

      「我妈妈说得对,」她嘆气:「爸爸需要有人陪伴。幸好是个大帅哥。可别只是外表好看,内心混蛋!」

      「注意语言,小淑女。」艾德里安走过来,静静站在我身旁:「托比是个好人。克莱儿,」他面带歉疚:「对不起……」

      「不用道歉,爸爸。」克莱儿扑往他怀里,用力抱着:「妈妈在离开之前告诉过我。她说,如果有一天,爸爸交到足够亲近的朋友,且向你们提及的话,那表示他遇见真正喜欢的人了。她希望我转告你……记得勇敢一点。」

      艾德里安脸色苍白,眼睛眨了两三下,大滴的眼泪从睫毛落了下来。他搂住女儿,肩膀剧烈颤动,彷彿终于卸下了揹负多年的痛苦。克莱儿摸了摸爸爸的后脑勺,像个体贴的小大人。

      「爸爸,别难过。」她轻声说:「妈妈不希望你活在愧疚里。她希望你快乐。」

      克莱儿在伦敦待了一週。我们三个人一起参观博物馆,逛公园,也去剧院听歌剧。克莱儿活泼又调皮,她会开玩笑地说:「托比叔叔,要好好照顾我爸爸喔,你不要被他整齐的外表骗了,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是颓废得要命。」艾德里安假装生气,但随即被逗笑了。我终于看见艾德里安发自内心、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

      克莱儿离开的前一晚,她单独找我谈话。我们在艾德里安公寓的阳台上,望着伦敦夜景。「你知道的,我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笑了。」她注视街道缓缓走过的人们:「托比叔叔,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是真的喜欢我爸爸吗?他大你很多岁,眼尾还有皱纹。」她转头盯着我:「你该不是因为同情吧?你是真的喜欢他?」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真的喜欢。」我说:「当然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发觉。」

      「那是一种渐进式的慢板。后来,已经没有办法再接受休止符了。」

      克莱儿瞇起眼睛:「你最近负责的作家是搞音乐的喔?」

      「是的。」

      她噗哧一笑。

      「我爸爸值得被真心喜欢。也应该为自己诚实的活一次。」

      我对眼前十七岁的女孩,涌起深深的敬佩。

      「谢谢妳,」我说:「谢谢妳愿意理解我们。愿意鼓励他。」

      「不客气。」她站起身,语气俏皮:「如果你敢让他哭,我会从苏格兰特地飞过来找你麻烦喔。」

      「我不会的,」我郑重地说:「我发誓。」

      克莱儿离开之后,艾德里安终于释怀了。困扰他多年的心结,在女儿的理解与接纳中,渐渐松开、融化。

      艾德里安不再担忧旁人的视线。他会在办公室里,自然地将手轻搭在我肩上;午餐时和我坐在一起,将脸凑过来咬一口我建议他品尝的、我的午餐三明治;也会在下班时刻与我并肩走在暮色里。圣诞节当天,我们前往教堂。艾德里安说,他想去看看。教会有节庆的唱诗班。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注视前方祈祷的人们。圣歌队吟诵出平安和乐的气息。

      「托比,」艾德里安英俊的侧面垄罩着室内光:「你相信救赎吗?」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被救赎的可能。」我回答。

      他注视着十字架,眼眶隐隐有泪。

      「那么,你能救赎我吗?」他薄唇微颤:「救赎曾害得爱人自杀、令妻子寂寞,背负了那么多罪恶的......垂老之人?」

      我握紧他的手。
      他无可奈何地转头,望着我,神情忧伤。

      「托比,」他说:「我大概爱上你了。」

      「我也爱你,艾德里安。」我回应:「不曾改变。」

      散场时,我们经过教会后方的一根柱子,后头阴影很深。我们就这样站在黑暗中。他蜻蜓点水地吻了我臉頰,然后打算离开。我伸手捧住他的脸,找回了那个吻。他微微想闪躲,手指拉着我的大衣长外套。但我不轻易放过他。

      我吻他爬过泪水微咸的面颊,吻他的睫毛,还有鼻尖。吻得他满脸通红,梳理整齐的头髮微微散了一缕。安静的教堂里,在人群之间,我们的吻彷彿获得祝圣。

      那天夜晚,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很害羞,几乎不敢直视我。我的唇瓣滑向他颈侧,种下因为漫长等待而感伤的一片的花瓣。艾德里安羞耻得满脸通红。原本整整齐齐的西装与髮型,被弄得乱七八糟。艾德里安,难堪地抬起手臂,试图将脸部表情藏起,但声响是遮不住的。我们的叫声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投入,几乎让彼此脸红。

      深刻的慾望使我难以思考。他对我那样好。让我在沉闷的职场中看见了阳光,看见了自己的成长。意乱情迷中,所有理智都已燃烧殆尽,唯有一个念想清晰无比。我爱他。我以全身心的投入诉说这份爱。

      我期望我的未来,能成为我们共同的未来。

      最终我发出气势万钧的低吼,将我自身的存在献出。我瘫软在他背上,气脱委顿。

      我缓过气后,才将他慢慢翻过来。看到一张哭泣的,苍白英俊的脸。金髮散乱,睫毛湿黏,艾德里安几乎被摧毁。我梳理他汗湿的头髮。他如同战败似地瘫在那里不再挣扎。

      「托比,」他在我耳畔低语:「下次可要温柔一点,我承受不了这么多热情。」

      我轻抚他背嵴:「那我分段给,好吗?因为我减少不了对你的感情。」我靠过去,然后再一次和他在一起。

      中午时分,艾德里安说要出门。

      「去哪里呢?」我问。

      「有些事需要处理。」他一边说着,一边穿上外套:「你在家等我,很快就回来。」

      「雪下得这么大,路上要小心。」我替他整理衣领。

      他让我在他颊侧落下轻吻:「别担心,我会的。」

      艾德里安走到门口,开始穿鞋。他弯下腰,预备繫鞋带。

      「等等。」我走上前,屈单膝跪在他面前:「让我来吧。」

      「托比,不用……」

      「我想为你做。」我抬头望向他:「让我来,好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头。

      我低下头,专心为他繫鞋带。手指穿过鞋带,一圈圈缠绕,最后打上结。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温暖而专注。「托比,」他说:「你知道吗,这样蹲在我面前的模样,很像……」

      我迎上他的视线:「像什么?」

      他整张脸微微泛红,犹豫着。

      「像在求婚。」他轻咳一声:「当然,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姿势……」

      我忍不住笑了。

      「我正打算。」我缓缓从脚踝往上摸:「艾德里安??费尔法克斯,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和我共度余生?」

      他原以为我要吃他豆腐,没料到听见这样的话。双眼睁得圆圆的,脸整个红到脖子。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太多阻碍。年龄、过去、世人的眼光。但我只在乎你,艾德里安。我期望清晨醒来能看见你,入睡前能拥抱你。我想陪你变老,成为皱巴巴的老头,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守在你身边。你愿......」

      艾德里安俯身吻上我的唇。这个吻比教堂内的吻更加炽热,更加缠绵,未说的情感倾注其中。久到几乎窒息,久到唇齿发麻。
      当我们终于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

      艾德里安眼中闪着对未来满满的期待。

      「我愿意。」他立刻给了我答覆:「我愿意和你共度,托比。」

      我绽开笑容:「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

      他哼了一声,将头髮往后拨顺:「别太骄傲。」

      艾德里安最终没有出门。

      因为我建议,外面太冷了,先待在家里吧?我们生起壁炉的火。相偎坐在地毯,看火焰轻柔跳动。

      「托比,」艾德里安开口:「让我为你繫围巾吧。」

      「在客厅?」我笑了:「我们又不出去。」

      「不是为了出门......我买了一条礼物。」他起身从衣柜取出一条羊绒围巾:「这是为了……练习。」

      他回到我面前。

      「站起来。」他说。

      我顺从地起身,有些困惑。他将围巾轻轻绕在我颈间,动作缓慢温柔。

      「为什么要练习?」我问。

      「我的许多岁月你没能参加。」他继续整理着围巾:「但从今天起,我会陪你走过往后的每一天。冬天为你上围巾,夏天为你打领带,用余生所有光阴,好好待你。」

      我呆愣愣的,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击中:「你明明年纪比我大,说起情话却像年轻人。」

      「因为你让我感觉年轻。」他淡淡回答:「让我相信,我还有能力去爱,也值得被爱。」然后微笑。

      那个微笑使我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多年以后,每当我忆起那个冬天,总会想起艾德里安当时的笑容。那是我此生见过最美好的微笑。没有任何忧郁,纯粹而真挚,充满幸福。

      我像一只大型犬扑向主人那样,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

      「就这样一直爱下去吧,」我说:「直到我们白髮苍苍。」

      「好,」他仍然拘谨,但轻轻地将手环在我后背。

      「直到白髮苍苍。」

      壁炉暖暖燃烧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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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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