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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邻居 ...

  •   我提着木炭搬来这栋公寓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

      对门那个男人。

      苍白,瘦削。眼下挂着被压力挤压而成的、失眠的淤青。他很年轻,若非黑眼圈太重,几乎可称英俊,整个人像在海中泡得太久的花,彷彿一掐,便碎成一滩带香的烂泥。

      他是我之所以选择留下的理由。

      我也有我自己的海,每个人在海里挣扎的理由不同,浸泡后却有相同的咸苦。搬来之前,我曾经是孩子们喜爱的教师,传授知识令我无比幸福,那时的我,由阳光组成。直到其中一个女孩子,递给我一朵玫瑰,我拒绝了。她说你会后悔。

      恶毒的谣言开始在学校散播,她伙同其他朋友,告诉所有人,我对她们伸出了手。曾经让我幸福的地方成了地狱。迫不得已,我在会议上坦承,其实我不喜欢女人。一半的家长觉得我为了脱罪欺骗他们,另一半家长质问:「那你会不会对男孩子也出手?」

      那时我就感觉到了,海水从脚踝、膝盖,缓缓汹涌,浸没口鼻。我带着中世纪巫师被绑上火柱的心情,买下一大袋木炭,思索是否该提早给自己一个结局?最后只烤了几颗棉花糖,默默吃掉。我带着剩下的木炭,假装还有退路,搬到陌生城市,试图以新学校的忙碌,晒干体内那片海。

      我每天准时上班,常瞧见对门搁着一双湿漉漉的皮鞋。鞋子干净,却总是湿的,从里到外。鞋面嵌着几粒顽固的沙,带着微咸的气味,如泪水干涸后留在皮肤上的薄盐。

      我有些好奇。

      某天深夜,大约三点,我被体内准时翻腾的噩梦呛醒,起身去厨房喝水。外头传来轻微声响。我关了灯,化作卑劣的偷窥者,从猫眼望出去。

      是他。
      他在自家门口弯腰,将湿透的皮鞋摆好,谨慎调整鞋尖角度。

      一个无法安睡的灵魂。

      同情,或许该这么说,对同类的怜悯击中了我。

      我打开门。

      走廊的感应灯在头顶亮起,光线惨白。他的头髮湿成一束束,贴着眉眼。水珠顺着漂亮的下巴线条滴落,滴在走廊,发出细微的水渍声。他彷彿不是人,是浪潮无力负载,呕吐上岸的某种残骸。

      「你去了哪里?」我问。

      那双水光粼粼、邃深的眼睛望向我。

      他沉默良久,反问:「你见过夜晚的海吗?」

      我点头。
      我的海,总在夜晚来临。

      他唇线浮起接近微笑的弧度:「我去过很多次。一次比一次深。到胸口,到脖子,到耳朵快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方。」

      「我只是在犹豫。结果每次都回来,湿着。」

      「那海好像讨厌我,它收走我女儿,却不肯收我。我不该带她去海边的,我、我不该......我找不到......」他眼珠浮出水光,开始喘不过气。

      我请他先到我家休息。那晚我帮他用烘鞋机吹鞋,烘完以后,又用吹风机吹他的头髮。他太疲惫了,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仅裹着我的毯子,喝我递给他的洋甘菊茶,软软地倚在沙发上,安静得像被风干的绒毛娃娃。

      他说,他很庆幸,在被泡烂之前,有人愿意照料他湿透的东西。
      庆幸有人记得他是活的。

      之后我习惯了,对门皮鞋湿掉,我就取来烘干,再悄悄放回去。他不曾与我照面,我也不多问。我们是两封被水泡烂、无法寄出的旧信件,无法翻阅彼此破损的内页,唯一的连结点,是那双日復一日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鞋。

      我们之间有一种病态的亲密感。藉由烘干他的鞋,我假装能烘干体内那片海。而他,藉由邻居的善意,也许能确认自己与外界还残存联繫。

      同情逐渐变质。
      我花太久时间抚摸他的鞋子,猜测那咸味里是否混杂了新的悲伤。
      这份猜测,滋生出更危险的关怀。

      我想触碰的不仅仅是鞋。

      一如往常的夜晚,多了些闪电与雷声,外头下雨。
      对门传来闷响,有重物倒地。

      我开门确认。

      他倒在玄关,浑身湿透,比任何一次都要狼狈。嘴唇是白的,身体像一块冰。我把他抱进我的浴室,用热水为他沐浴。当我的手抚过那瘦削的胸膛,我感觉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睁开眼。

      我们共同陷溺。既不温存,也不浪漫,不过是溺水者在沉没前绝望的相互抓取。我试图用仅存的、勉强称作「生」的热度,驱散他骨髓中名为「死」的寒意。他的皮肤极其冰冷,带着海水独有的咸涩,我一遍遍试图将他捂热。他全程沉默,仅以吞噬一切的眼睛凝视我。

      他是那样狭窄,显然未曾与男性亲密。

      我彷彿闯进一座被遗弃的水下神殿,与那顽固、不肯放过他的海搏斗。汗水与他茫茫的泪水混杂,咸得发苦。他抱紧了我,痛哭失声。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碰触我。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将我的心勒裂。

      事后,我们依偎在浴缸,像两具被浪潮冲上同一片沙滩的浮尸。愧疚感在慾望退去后,化作礁石裸露。我利用了他的脆弱,满足可耻的、欲拯救他人的虚荣心。我真的能给他温暖吗?

      那双鞋没了。
      门关得死死的,彷彿有人从里头反锁了整个世界。

      日子从紧锁的门开始腐烂。
      没有那双湿漉漉的鞋,我的清晨便失去了重点。
      我不再有机会弯下微不足道的腰,去捡拾另一个人的悲伤。

      那扇门,碑立在对岸。

      我成了卑劣的守墓人。

      崭新的愧疚,在我体内滋长成更黏稠的海洋。
      那一夜是不是……
      是不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那样执着地走向大海,奔赴一场蓄谋已久的相逢;
      他想见的,是沉睡在海底的、某个不肯归来的旧梦。

      我背负着不等重的创伤,竟敢用慾望,
      去玷污他那圣洁的、对死亡的忠贞。
      我的拥抱,我那试图「拯救」的丑态,
      或许在他看来,不过是世界对他施加的、最后一次的嘲讽。

      我去海边找过。
      浪涛暴躁,海风的气味,就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站在那里,任凭浪花溅湿裤腿。
      他就是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练习如何死去。

      我问了房东,她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那小子已经退租了。
      我去码头,问遍鱼贩与船员,他们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彷彿在说,这片海每天吞掉那么多东西,谁会去记住无足轻重的浮尸。

      后来我问了一位习惯在防波堤钓鱼的老人。

      「有啊。年轻人站得可真久,日落了也没走。」老爷爷顿了顿,收紧钓线:「感觉那双腿,都快站得化掉了,」他说:「化成泥,随时会散开,与海融为一体。后来就没看到人了。」

      因为太过荒谬,我笑了出来。
      我碰过那具身体。
      明明是结实的,温热的,还在我的拥抱里颤抖过。
      怎么可能是一捧泥。

      某天深夜,我家门口也出现一双鞋。
      刚好我的尺寸。
      鞋底沾着沙,带有海水浸透的气味。

      鞋面湿透了。
      彷彿有人刚刚从海底走上岸,站在我家门口,
      脱下它,然后,裸着脚,走入我的房子,
      步入我的躯壳。

      我试着穿上它,鞋底一湿,就开始走路。

      他背对着我,站在海里。
      我喊他。
      他不回头,风将他的头髮吹成一团乌云。

      「我不想活得那么挣扎,最后却无人惦记。」
      「像……」他似乎在发抖:「像一块被沖上岸,又被拖回海的垃圾。」

      他终于转身,隔着生死之界,看着我。

      「现在你记得了。我的鞋,我的味道,我湿漉漉的模样,还有……那一晚。你全记得。」

      浪打上来,他朝我笑,睫毛沾着水珠。

      苍白的、像泡烂了的花一样的男人,
      在决定去死的这一刻,终于清朗地活了过来。

      ——我走了。

      我惊坐而醒,满背是汗,床单也湿。
      彷彿有人夜里回来看过我。

      他不在对门了。

      但我每天都听见水声。

      声音不再来自门外。
      它从那双我再也忘不掉的、湿漉漉的鞋底蔓延,
      流过房间地板,流进我的梦里,流入内心的海洋。

      我将木炭扔了。
      只有好好活着,我才能惦记他。

      我成了那片收留他的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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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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