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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不是英雄 ...

  •   京凯最后一次拉风筝拼了命的跑过草坪,是在夏天。
      稚嫩的、未长足的手牵着线圈跑呀跑,风筝朝青空挣动几次软坠在地上。
      他再跑,风筝弱旋下探。忙一下午没体力,京凯禁受不住打击哭了。

      「不过是个风筝呀。」妈妈蹲下来,把孩子揽进怀里:「总有飞不起来的时候。也许你不够快,或者你够快,风就是不够。」她拂去他额角的汗。

      「另一个可能是风够了,不愿意帮你。明明看见你多努力,清楚知道你跌倒几次、膝盖磨破几层皮,它就是不帮你。世界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

      京凯抽噎得更厉害:「那我明天再试……别的风或许愿意?」

      妈妈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京凯依稀认出她没耐心了。
      他总分不清是妈妈的皮在动,还是皮底下有另一张更小的脸,
      隔着半透明的人皮忍耐。

      「当然可以。但你记住,不要随便期待努力必有回报。看这全新的风筝!端正的骨架、完整的皮、想飞的念头,多棒的起点!但线圈另一头握着的手会不会放开呢?只要我或者命运悄悄把线剪断,它连坠落的姿势,都不会是自己选的。」

      京凯不哭了,呆呆望着手中的线。

      「凯凯。」她慢慢从京凯手中剥下线圈。

      「努力是给活人看的表演,你没办法和命运谈条件。
      你以为跑得够快,天就会让你飞吗?天从来不在乎你飞不飞。
      你要小心的是,坠落时有没有人在底下等你捡风筝,
      再骗你一次:下次一定飞得起来。」

      她站起身,嫌麻烦似的拍掉裙摆草屑,牵起儿子的手。
      「带你去餐厅吃饭。等风大,我们再来。」

      京凯被她牵走,一步一回头,望着遗弃在原地的风筝。
      母亲影子从脚底延伸,越拉越长,始终长不到尽头。

      风筝躺成一具被天空拒绝的尸体。

      京凯再一次用尽全力的跑起来,也是夏天。
      当时他准备投篮,汗水已经将体育服完全浸透,黏腻的不适感让人想要逃离自己的躯壳。上篮瞬间,他的视线被教学楼顶的一个身影捕获了。

      篮球从他手中滑落,弹跳几下后归于寂静。
      他没有去捡。

      此刻有比篮球更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那个人穿校服,」京凯后来在记者访问时回应:「短袖在风中鼓胀,简直要起飞。我当时很疑惑,上课时间为什么有人在那里?」

      更令人不安的是,身影正在攀爬安全栅栏。
      动作缓慢诡异,带有白日梦般的不真实感,画面在那一刻变得黏稠。

      当京凯再次眨眼,那人一只脚悬在栅栏外侧。

      同学的嬉笑、教师的哨音、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刮皱了意识,变得遥远。京凯感到血液逆涌,耳中嗡鸣不止。不知为何京凯觉得,他该开始跑了。现在立刻马上。

      「老师,我要上厕所。」
      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不等回应,他甩开句尾狂奔起来,一路冲过操场。
      楼梯变得漫长,京凯两阶併作一阶地向上冲,每一步都带着急迫。顶楼铁门虚掩,风从缝隙中产出,携带铁锈、潮气,那气息令人不安。京凯蓦地推门。

      身影依然在那里,坐在栅栏末端,仰头凝视天空。
      说也奇怪,某些人你只要看背影,看后脑杓,看一小段脖颈,就知道他好看,就能感受到悲伤,由内往外稀薄。

      外套整齐摺叠在一旁。名字绣着秦伟。

      眼前的人有名有姓,且正要抛弃生命。这种真实感,把京凯泥塑了。恐惧浇透喉管,使他无法发出声音。他眼珠瞪红,睁睁地看着,秦伟手指逐一松开铁栏,如蜘蛛走网。

      秦伟回头。
      稍微漂亮的脸太过对称,对称到让人怀疑中间放了镜子。
      眸子漆黑,倒映出绝对的空白。

      在这样的对视中京凯被眼神騞然撞了一下,
      觉得自己变小变弱,明明他是个高大个。

      秦伟身体前倾,化作一片纸,飘了出去。

      京凯闭上眼。他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风声掩盖了一切吧!他难受的猜想。

      故事并不在那里结束。
      京凯成了报章上的年轻英雄。「见义勇为的少年」、「第一时间发现通报师长」、「冷静沉着挽救同学」京凯站在表彰大会的台上,掌声大量搧他的脸,搧得他红透了。每句赞美都切割他的心。他想要朝所有人呐喊:「我不是英雄!我不是!我什么都没做!我怕得要命!」但妈妈在朝他微笑啊!骄傲的。京凯被那些四处射来的奖状及目光堵得很疼。

      秦伟没有死。折了几根骨头必须住院,遮雨棚、大树、花圃柔软的土救了他的命。治疗几个月能好,简直奇蹟。比京凯被丢弃的风筝强运多了。他的风筝说不定还会有小狗在上头撒尿。

      京凯频繁地想起秦伟,比青春期面临大考压力的嘆息还频繁。这已经变成一个古怪的习惯。偶尔也做可怕的梦,梦到在学校拔腿狂奔,梦到风筝断了被雷打被雨淋被狗咬走。梦到秦伟转过身体朝他说话,梦里没有声音,因为京凯实际没有听过秦伟真正的嗓音,他无论如何幻想不出来。最终那些话语成了唇间开出的一朵雌雄同体的玫瑰。骚艳艳的。玫瑰花开在一般的男孩脸上有点突兀,秦伟另当别论。

      他开始写信,给秦伟。

      对不起,我没拉你。
      我很怕死。我怕你也拉我下去。
      亲眼看你跳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也死了一次......

      每一封信都是忏悔。他写了许多,一封都没有寄。
      某种更深层的恐惧阻止了他。
      他怕秦伟看到会笑他,更怕秦伟会用看蝼蚁的眼神冷冷说:没有关系。

      「你要小心的是,坠落时有没有人在底下等你捡风筝,
      再骗你一次:下次一定飞得起来。」
      如果自己随便鼓励,秦伟又失望了怎么办?
      他是不是就做了那个骗人捡风筝继续跑的坏傢伙?

      那年京凯家里气氛不好,爸一直想有二胎,努力很多年,妈忍无可忍把一堆排卵试纸跟排卵针往爸的身上砸:「别再!哄我!生!你先把你头顶秃掉的髮生回来!」京凯忍不住笑起来,笑完发现爸妈同时瞪着他而且气坏了,将他送住校。

      学校伙食不错,京凯愣是拔高了几公分,长到一九零,身高高了的同时他觉得自己也长了勇气。学校离医院很近,京凯鼓起勇气探病。医院外的老槐树还枯着,枝桠断了几根,刺向天空,几只鸟坐在树梢瞪他。

      病房门开着,阳光将秦伟半边肩膀照亮,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中。
      他即使摔碎过仍是好看。一双修长的手认真翻阅教科书。

      「秦伟!」京凯敲了敲门板:「我来探病,带了慰问卡片。虽然...你大概不认识我。」

      「我认得。」秦伟抬起头,目光停了几秒。「顶楼。你站在门后,脸色发白。」

      这时京凯才发觉对方不是那么的对称,几颗小小的痣任性散落在肌肤。
      一直以来想像的轮廓更清晰了,甚至有了声音。

      京凯走入,把信放在床沿:「你会看吗?」他终于问。

      「不一定,」秦伟说:「但我知道里面大概会写什么。我也写过许多,写给父亲、母亲。从未寄出过。」

      秦伟望向窗外的树:「谢谢你来。不是每个人都敢出现。」

      京凯顺着秦伟的目光望出去。
      老槐树的枝头,倔强地残留了一点绿芽。

      京凯感到眼眶发热:「你究竟为什么......」

      秦伟沉默了很久。

      「我妈说,只要我考不上第一志愿,她就活不下去。」

      「我每天回家,要煮饭、洗碗、洗衣服。我妈天天躺着哭,说爸爸在外面有人了,她命苦,可她从来不做事。」

      「有一次,我考全班第二,拿成绩单给她,她说第二算什么东西?然后把单子撕了,扔进马桶。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安静一点,再乖一点……世界就会对我好一点。结果新闻......你知道有一个犯人跟我的名字一模一样吗?连同学都拿这件事一直烦我,问我是不是想找人生孩子。」

      他停下来。

      「那天早上,我妈又发作了,把字典砸我头上,说:你去死啊!死了我反而轻松!我走出家门的时候,觉得……我已经死很久了。」

      「我只是想亲自确认一下。」

      京凯终于明白了。
      秦伟不是想死。

      他是被冷待得太久。
      哪怕以坠落的方式,也想找一个出口。

      「以后想确认,就来找我。」京凯伸出手,拉住秦伟袖口:「我可以听你说。」

      「不要去楼顶,不要跳,不要用那种方式。」

      「你来班上找我,想说什么都行,骂人、哭、沉默,我都会在。」

      秦伟没有哭。
      他的眼泪被妈妈磨完了。他不轻易哭。
      他低下头,深深凝视拉着他衣袖的手。

      但京凯哭了。
      眼泪砸在手背上,一颗一颗。他哭的不是秦伟。
      他哭站在楼顶、怎么样也动不了的自己。

      那之后的日子里,一切静好,探病成了固定行程。
      京凯每週出现,带着笔记,他们没怎么聊天,仅享受比语言更深层的沉默。

      秦伟石膏拆除后,放学会前往京凯宿舍,一起读书。有点像钟摆,两人被困在某种程度的摆盪中,来来回回。京凯的家时有争吵,秦伟母亲被强制就医,他们仍是缺失的,但只要他们见到彼此,就释怀了,心情像被暖阳轻轻地抚摸着。而秦伟流不出来的眼泪京凯想替他流。

      他们学会谈论天气与音乐,京凯喜欢Tizzy Back唱的〈You'll See〉,秦伟说那是好久的歌了,你认真?但京凯喜欢,他也就听。秦伟常放Clair Obscur: Expedition 33里叫做〈Lumière〉的曲子,京凯听不懂,前面一连串的叮、噹、它哩啷姆,然后还有滴哩姆滴哩滴哩拉姆......最后即使关掉音乐,那些歌唱也悠扬的在他颅内迴盪。

      室内光呈现柔和的黄。秦伟在解数学题,笔尖刮出声响。京凯没有看题目,他最近老是分心。秦伟修长的颈,因长时间低头而绷着,血管隐约可见,上面有几颗可爱的痣。

      一个幼稚的冲动,使京凯伸手戳了戳那颗小黑点。
      秦伟身体瞬间僵硬,感受友善触碰所带来的温度传递。
      他慢慢放下笔。

      「我也可以碰你一下吗?」秦伟礼貌性地问。

      「别搔我痒喔!」京凯警告。

      秦伟没有搔京凯痒。他做了其他的事情。
      比如衣物一层层褪去,剥除虾壳那般。
      比如皮肤黏着皮肤,中间没有任何隔挡。

      秦伟看着京凯,
      原本空无一物又黑又深的眼珠终于装了某种接近幸福的光芒,
      他寻找恰当的角度,令京凯满脸通红,啊了一声。

      说实话,啊啊啊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京凯起初挺怕的。

      痛是一回事,不可思议的饱胀感是另一回事。

      会不会裂啊?他怯怯地问但秦伟没空答他。

      大个子加另一个大个子,单人床多少有点挤。
      秦伟非常残忍,弄了很久也不放过他,京凯有种错觉,他们变成了大街上不知羞耻在啊啊啊的两条狗。整个过程都是京凯在讲话,他紧张的时候习惯胡说八道,比如你没做过我也没做过那我们究竟该不该戴套?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碰一下」的?久了会痛啊你一般多久会出来?如果发生地震房塌了我们是不是连死都黏在一起?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一百九十公分的会让你很想啊啊啊吗?还是你只是读书读无聊了?很多问题秦伟答不了。

      秦伟发出低沉的喘息,没有比那更好听的音乐了,京凯想。
      如果唸书听这个他会完全唸不下去。

      他们卡在一起,不知为何京凯又想哭了,他感受到一种胆战心惊的深层慰藉。明知道放一个人进入心中,比放一个人进入身体更加危险,但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关门。最后几小节,所有困惑被暂时搁置。因为秦伟表情显得格外悲伤,那紧闭的眼睛和长睫毛,汗水淋漓,把京凯的心压得死死的,连情绪都湿透,情感像是一个吻深深地印在骨缝。而且竟然有背景音乐。平常老放的那首〈Lumière〉,不断在京凯脑袋转着圈,滑稽得京凯都要笑了。

      京凯摸了摸那忧伤的对称脸庞,试图把困扰秦伟的伤心事都装进自己身体。京凯凝视秦伟额角的汗水,它渗出的形状像一幅抽象画,记录着歷史。他想如果以后自己患了老人痴呆,记忆像日历一页一页被衰老撕去,忘了有没有吃饭,忘了上厕所要擦屁股,忘了回家的路,他希望他最后忘记的是这一天。当然与秦伟在顶楼的相遇也很重要。

      但这一天,从你,变成亲爱的你的这一天。
      制造出来的潮汐是那么特别。

      大考结束后他们曾一起去放风筝,因为是自己做的,有些丑有些歪。
      不过这次京凯的风筝顺利起飞,飞得很高很远。
      玩到日落,两人才心满意足离开。

      后来京凯与秦伟毕业了,
      他们离开前曾经去看那株病院外的老树。
      周围瀰漫着杀虫剂的味道,最近登革热喷药。

      「我想挂一个巨大的吊床,」秦伟说:「我们可以躺在里面看树枝间的蓝天。」

      「你想在吊床上和我... ...?感觉会断。断的可能是绳子,也可能是我的腰。」

      「不是......就躺着休息而已!」

      「你知道这棵树是病院的吧?」京凯挑了挑眉。

      「我只好努力赚钱了。」秦伟嘆息。

      「有梦最美......我也只好陪你多赚点。」

      「要确保这棵树不被锯掉。」

      「嗯。每年回来看看它吧。」

      当京凯成为心理谘商师,面对孩子们时,
      他总会想起那个跑起来的夏日。遇到秦伟的夏日。

      谘商室墙上挂着一幅画。
      一棵树,半枯半绿,中间站着两个小小背影。
      题字是:我们都不是英雄。

      每当有孩子低着头说「我好怕」「我做不到」「爸爸妈妈说我已经坏掉了」

      京凯就会和缓的安慰:「没关系。你可以怕,可以逃,可以错。只要你愿意回来跟叔叔讲,就比英雄还伟大。」

      偶尔他也会带一整群上社课的小朋友去母校,
      回去那栋老教学楼,指着顶端:「那里曾有一个孩子,想用坠落换一些些关心。我当时没来得及伸出手。」

      「今天,我想告诉你们,你们不是多余的累赘品。每个人出生了,就值得被爱。现在遇到的事情如果让你不开心,也不要太失望。」

      「以后还有好多好多不一样的美好事物,值得你们留下。」

      不远处医院,秦伟将车子停在老位置。
      他穿上医师袍,犹豫了一会儿,拨通京凯的手机。

      「我到医院了。」秦伟看向窗外的老槐树:「树开叶了呢。」

      「喔?今年比较早。」京凯欢快了些:「上週我说想吃老店豆浆,你记得吗?」

      秦伟看了看备忘录。
      咸豆浆,加蛋,要辣。还有一行小字:别又找错店。

      「记了。」

      「真的假的?」

      「写在备忘录。」

      京凯笑了一下。
      然后声音柔和下来:「昨晚梦到楼顶。我还是吓得没办法动。」

      秦伟没问细节。
      风、铁门、爬安全栅栏的声音,还有底下那片空洞。
      他清楚得很。

      秦伟终于开口:「在梦里,你后来有去一楼找我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秦伟以为断线了。

      「当然有。」京凯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去找你了。」

      秦伟闭上眼。

      「今晚我尽量把病人提早看完,」秦伟说:「带你去吃豆浆。」

      「你不会再搞错店吧?」

      「导航坏了。」

      「骗人。」

      秦伟低声笑了。
      嘴角真正地扬起来,眉头都松了。
      切了电话,他锁上车门,朝医院走去;脚步稳健,背嵴笔直。

      老树的新叶在阳光中摇曳,缓缓搂住整个春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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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