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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母亲的双眼 ...

  •   最锋利的刀,不需直接见血。

      一句「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便能一点一点,剜下梁静宇的精神,活像一场凌迟,让他以为自己生来残缺。他躺在这身残躯里,嗅闻腐烂的气味,一躺躺到成年。

      原来亲人比仇人更要命。
      敌人能激起抵抗,让你挣扎,让你吼叫。当亲人温柔地把你按进水里,在你耳边呢喃,窒息是为你好,冷水是你唯一的归宿。你便顺服地溺毙其中,至死都以为,那是温暖的羊水。

      梁静宇。
      多安宁的名字。
      其实他很活泼,他身体曾经养着一头野兽,爱笑、追着鸽子跑、盪鞦韆盪得特别高。他个子长得快,像饿坏了的树,拼命想挣脱地心引力,想伸得更高,高到能触摸云,能看到地平线以外的东西。那头野兽,正渴望着奔跑与冒险。

      母亲很早就开始说他情绪不对劲,四处求医。
      直到标籤贴上他的额头。

      儿童忧郁症。

      他的人生成了由她执笔的故事书。
      她是唯一的编剧,唯一的导演,唯一的观众。

      我比你更痛苦啊,她常常哀伤地握着孩子的手,眼泪涌出,滴滴都落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身心科医生被感动,喃喃地说:单亲妈妈辛苦了,这么多年持续带孩子来治疗……

      没有人问过他,野兽是不是真的病了。

      某个雨夜。他半梦半醒。母亲进来关窗,随身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当下忘了,没带出去。笔记本的釦子,冷冷地盯着他。梁静宇难得起了好奇心,等她走了,便像一只老鼠,从床的巢穴爬出。翻开笔记,地狱的门也就开了。

      母亲娟秀的字体在札眼。

      「今天静宇装开心。我多加了半颗药。他笑了一阵子,眼神就黯下去,彷彿灯泡烧尽,立刻就乖了。」

      梁静宇读着,被万蚁啃噬。他习惯的忧郁,原来不是他的本质,他是被她精心餵养、日日灌溉的作物。一盆病梅,一朵在暗室被人工催开的白色菌菇,软烂可怜,活在设定好的环境中,见光便枯萎。

      那些药让他的情绪变得迟钝,记忆变得模煳,对母亲产生本能的依赖。
      这算什么照顾?
      这是制造病人,制造需要她、离不开她的活体标本。

      他想尖叫,牙关喀一声咬得死紧。
      他知道,发出太大的动静,她就会鬼魅般冲进来,用能溺死人的纤纤细手抱住他,问:噩梦了吗?小宇别怕,妈妈在。

      然后将另一颗药,塞进他那连恨都记不起来的嘴里。

      梁静宇开始装睡。
      这是他唯一的反抗,消极的、懦弱的、他能掌握的武器。

      每晚每晚,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的香水味就钻了进来。

      她会坐在床边,用贪婪的目光盯着他起伏的胸膛,
      确认收藏品是否还在原位,是否......还在她的掌控之内。

      她冰凉的手指会抚过他的眉、他的唇。
      触感令他浑身鸡皮疙瘩,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抑制住内心的战慄。

      一具被观赏的尸体,与他恋尸癖的守墓人。

      小宇好乖,跟爸爸不一样。
      她的低语在黑暗中弥漫:病了,就永远不会离开妈妈了。

      个子极高的男孩,在她面前蜷缩成婴儿的姿态。被困在摇篮的巨人,手脚被名为母爱的镣铐上锁。他把药片藏在舌下,假装吞嚥,其实没有。戒药反应很剧烈,头痛,失眠,墙壁纹路在视网膜扭曲成狰狞的鬼脸,他听见自己的指甲在唿吸,掀起盖子来嘲笑他。

      他的野兽,终于渐渐清醒过来。

      记忆开始倒灌。小学时他爱跳水坑,泥水溅满裤腿。妈妈没有生气,她说:男孩子要沉稳,不然别人会说你躁动。她在冰凉的可乐里,加进了第一粒小点心:喝了这杯当乖宝宝。

      乖。多么安全的词。

      他听了好多次她床边的自言自语:你以后不需要我……你就会走了……

      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一直用最温柔的方式,最缓慢的速度,一刀一刀地剁他。剁烂本该活在他身体里的、会笑会跑会哭会闹的灵魂。如此,野兽就不会离家。

      他写了求救信。寄给医生、警察、老师。没有回音。偶尔有,只反射了更深的绝望。

      「母亲这么爱你,怎么可能害你?」

      「梁静宇,你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必须坚持治疗。我帮你换个药。」

      他们集体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梁静宇明白了,在以爱为尊的世界里,谁爱的越深光芒就越大,梁静宇的真相,在强烈的照射下堕成稀薄的黑影。母亲的眼泪,比他的求救更有力。

      这一次风波,造成他自杀未遂。

      那碗汤的味道,比平时更难喝,剂量显然加大了。他陷入半梦半醒的昏沉,感觉母亲握住他的手,用阴凉的刀片,犹豫地、垂直地划开他手腕。血涌出来的感觉是温热的,流了一阵他又觉得胸膛冷。她哭着拨打电话,凄厉呼号:我可怜的孩子,想不开了……

      急救室灯光刺进眼缝。他费力睁开一线,母亲站在门外,双手紧扣,眼神一点也不急,病态发亮。姿态像是祈祷他不要醒来,或者,吃了一次教训醒来后,必须继续扮演需要她的、破碎不堪的孩子。

      医院盯得很紧,母亲没机会再做什么。他吃的药,换了牌子,换了颜色。住院好几天反而让他真正地好起来。身体里的野兽,沉睡多年后,第一次有气力发出微弱的嘶吼。

      出院那天,烈日蒸腾。
      母亲站在医院门口,一袭白衣,宛如哀伤的圣母,她张开双臂:回家了,小宇。

      梁静宇没有走入他曾以为是避风港的怀抱。
      他陌生地立在原地,直视她的眼睛,曾被他当作星辰大海的眼睛。

      梁静宇哀伤地说:妈,妳从来没希望我好起来。
      他感觉自己连视线都在摇晃,眼珠浸泡在摇晃的水里,疼得他无法唿吸。他还是决定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妳只是不想一个人活着。

      母亲眼底的笑意冻结了,那双展翅的手,慢慢,慢慢地垂下来。

      梁静宇转过身,一步一步,
      走向热得能将他烧成灰烬的阳光庭院。

      身后,在母亲眼眶下了多年的虚假的雨,终于停了。

      梁静宇搬进一间小盒子。五坪。墙薄得隔壁情侣□□或吵架,他都能听清每一个呻吟与每一个字。声音粗鄙,充满生命力,粗盐似地磨砺他过于敏感的神经。很好。他想。至少真实,不像母亲的房子,塞满被精心调控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应徵咖啡店当工读生。端盘子,擦桌子,清空脑袋,当一个重新设定指令的机器人,学习各种功能。老闆叫路卡,那是夜生活用的名字,真名不知道。年近四十的男人,个头不高,只到梁静宇下巴。路卡的身体里有一种颓败的性感。被生活狠狠操过,又满不在乎站直的慵懒。长髮松散在脑后绑成一包,几缕髮丝垂落后颈,随着他煮咖啡的动作微微晃动。

      第一天上班,路卡抬头对梁静宇说:在这里不用装乖。客人骂你,你就骂回去;烫到手,就他妈的喊痛。喊出来,别人才知道你不舒服。这样才算是活着。

      梁静宇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偷偷刻进脑子。
      喊出来,别人才知道你不舒服。

      这样才算是活着。

      来店里的女客很多,闲聊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路卡的过去。比他的故事更直接、更骯脏。路卡曾是鸭子,被有钱的女客在包厢里压着虐待,一场庆生血流不止、合不拢腿,差点去了半条命,住了很久的院。这间咖啡店,就是用那笔骯脏的、吸足了血味的赔偿金开的。

      「你知道尖嘴钳吧?她们嫌路卡嘴不够灵活,拿那个钳子,往舌头中间就这么嘎吱下去。他当时被欺负惨了,可能也被吓的,一声都没敢吭,有钱也不该这样糟蹋人啊!」熟客压低声音,说鬼故事似的:「熬了小半夜,差点死了。所以他现在到处跟人建议,有不舒服就要喊出来。」

      梁静宇听了发毛。他看着路卡在吧台后煮咖啡的侧影,优雅中带着微微警觉的姿态,像一只受过重伤、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黑猫。为什么路卡会说那样的话,他总算懂了。原来痛与痛之间,有天壤之别。母亲给他的痛,相当于温水煮青蛙,麻醉剂风格,失去所有知觉、沉入迷茫的痛。路卡所说的痛,是确认身体边界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痛。

      梁静宇继续戒药,医生开给他的药慢慢也就不吃了。他在手机的日记里写:「今天不小心摔了盘子,被路卡唸了。我回了一次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掂起脚跟摸我的头顶。」

      「有客人说我怎么远远地朝老闆笑。我回头望向正在换花盆水的路卡。刚才,我好像真的有微笑。」

      全新的肿瘤在梁静宇体内生成,不同于母亲种下的郁根。新的肿瘤无比温热,无比骚动,随他心跳劲搏,让他血液沸滚。梁静宇不敢承认,不敢直面,每次看到路卡,肿瘤就在他胸口怦怦绞痛。为了比他矮一个头的男人,比他年长不只一轮的男人,锁骨线条在白衬衫下若隐若现的男人,手指灵活地操纵咖啡机、浑身散发Sel Marin by James Heeley芳香气息的男人,不断激动。

      梁静宇是尚未学会捕猎的野兽,路卡成了他视野里晃过来晃过去的第一头活物。他开始以几近变态的偏执,去注意路卡的细节。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轻笑时,能看见被钳伤的、分岔如蛇信的粉舌。路卡累了会下意识双手举高打直背嵴、并左右动一动,衣襬下便露出一截精瘦的腰。

      梁静宇将画面全咬进眼里,在脑中反覆咀嚼。不可告人的猥念,化作一剂比任何药物都勐烈的兴奋剂,把他那片久旱的精神荒原,浇灌出邪异的生机。

      路卡收店时从梁静宇身后走过,肩膀无意间擦过他的背。短暂的、带温度的触碰,瞬间击穿了他。梁静宇整个人都僵住了,背上的皮肤在燃烧,一路烧进他心脏,窜入下腹作怪。

      他涨红了脸,相思撑得越高,他的头就越低。
      梁静宇匆匆离开,不敢让路卡发现他即将满溢出来的、夹杂恐惧与渴望的兽性。

      他开始用手机拍照。拍咖啡厅里那盆被养的不错的桌花,拍路卡煮咖啡时、蒸汽隐约遮住的、模煳而性感的侧脸。贪婪地拍尽周遭,长方形框框的一角总是有路卡。路卡某次发觉了镜头,便朝梁静宇调皮地做鬼脸,吐了舌头,分岔的舌头吐在外面,阳光落在上头有湿润的光。

      梁静宇立刻将那张射为桌布,噢,设为桌布。

      梁静宇无法否认自己对那张新鲜的照片起了邪念,当晚运动到差点晕过去,用掉一堆卫生纸。他沉浸在余韵中发呆,结果不小心干了,清理纸屑时痛不欲生,痛到他笑出来,原来这世界不是灰色的。过去他被关在巨大的暗房,被母亲用药物亲手沖洗成褪色的老照片。

      撕裂暗房的、突如其来的光,就是路卡。

      下班时段,梁静宇擦拭那台巨大的咖啡机,不锈钢机身映照出他的身影,一个高大的、开始长了些肌肉、比较有精神的年轻人。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附近被客人遗留的报纸皱巴巴躺着。他本想把它连垃圾一起收掉,标题勾住了他的视线:〈母爱还是操控?全新美剧,代理型孟乔森症候群引发关注〉。

      代理型……孟乔森症候群。

      一串来自异域的咒语,陌生,拗口。他捡起廉价的、沾咖啡渍的报纸,细细读了每一个字。梁静宇假日去图书馆,像一头受了惊的困兽寻找出口。藉图书馆的电脑,敲下那串咒语。

      萤幕跳出来的案例,根本是一面镜子,照出他被扭曲的童年。原来他不是独一无二。原来世上有这样一种病,以爱为名,将至亲之人当成舞台道具。照顾者以牺牲为伪装,亲手制造被照顾者的疾病,收割旁人的同情与关注,换取对「病人」绝对的掌控。

      他不过是她的作品。
      耗费了多年心血,精心雕琢的、会唿吸的艺术品。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把自己锁在那间五坪的盒子,心中忐忑,用盗墓贼的心情,开始疯狂挖掘自己的坟墓。把母亲在床边自言自语的录音导出,药品收据一张张摊平,他挖出背包底层的塑胶袋。袋子里,有上百颗他假装吞下、但偷偷藏起来的药丸。宛如一堆色彩斑斓的毒蛇蛋,躺在他手心。

      她灌溉给他的爱。

      他把所有铁证分成三份装进牛皮纸袋,寄给记者,寄给当年断定他有忧郁症的医生,寄给心理志工。他没有再写累牍的辩解。只附上一张纸条,上面一句话:「我真的没有妄想。」

      三週后,志工陪同梁静宇拜访家中。
      母亲穿着素净的连衣裙,双眼蕴含他看惯了的、圣母般的哀恸。

      「可怜的小宇,最近又发病了,总胡思乱想……」她说着说着,眼眶一红。

      志工眼神在他和母亲之间游移,有怀疑,也有不忍。梁静宇冲到一旁,抢过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给志工:「你可以看一下我妈的日记。她给我吃的药,都在这里。你也可以送去化验。」

      他把装着毒蛇蛋的塑胶袋,整包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五颜六色的药丸,折射出残酷的光。志工沉默很久,久到梁静宇以为自己输了。终于,那个人说:「我们会帮你送验。」

      母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一次,她没有哭。

      【「忧郁青年」揭母亲长年操控真相,药物成铁证】

      电视里的梁静宇,站在阳光下。

      他没有像其他受害者戴帽子墨镜,他堂堂而立,对着镜头说:「我没有生病。我是被家人弄病的!现在我知道,我还有机会可以把自己治好。」

      梁静宇成了猎奇的、耸动的头条。过了一两天,新的头条把他的新闻洗掉了。他无所谓。他要的不是同情,他要一份公道。证明他不是疯子,证明他的痛苦,有其他原因。

      母亲被强制就医,限制探视。
      她进去前打了电话,嗓音挣扎:「小宇,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我为你付出所有的爱……」

      梁静宇听着,他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妈,」他难过地说:「妳付出的,不是爱啊。妳给了我好多好多的控制。而我不需要这种爱,也能活。」

      他挂了电话。

      梁静宇赢了。他感觉不到喜悦。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瀰漫开来。他杀死了名为「母亲的儿子」的自己,他现在站在自己的尸体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忽然发了疯似的想见路卡。

      梁静宇想闻他身上海风的清新香气,想见一见那双含着嘲讽又隐藏温柔的眼睛,想感觉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时,带起的那阵掠过汗毛的空气波动。他赢得的自由,如果不能被那个人看到,那便毫无意义。

      梁静宇站在一间诊所的讲台。光从他头顶打下,将五官勾勒成立体的剪影。台下坐着心理师、社工,还有一群眼神闪躲、气息微弱的受害者。他从他们身上,看到无数个「曾经的他」。像一群惊弓之鸟,瑟缩在社会角落。

      当初有医师问他,愿不愿意来诊所分享心情。梁静宇想到了路卡。他想,如果老闆知道他做了这样一件事,会不会用肯定的眼神看他?于是他答应了。

      梁静宇没有写稿。痛苦早已刻进他的骨髓。他挂上小麦克风,数十道目光探照灯一样打在身上,双腿想逃跑。但接着,他在台下那些目光中,看到曾与他相同的恐惧与绝望。

      他开口了,虽然额头都是紧张的汗。

      「我叫梁静宇。成年以前,我以为我生来就忧郁而残缺。我以为消极,是我之所以为我、最核心的本质。后来才知道,我长期生病,是母亲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台下鸦雀无声。

      「她给我吃药,阻断我所有与外界的联繫。她让我相信,我就是个废物,是易碎品,是她的负担。世界上只有她要我,她爱我,在她的羽翼下,我才能存活。她总是说:我比你更懂痛苦。她从未问过我,我难过什么?也没有问过,我所期盼的快乐,会是什么样子。」

      梁静宇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注视摄影机的红点,注视远方隐藏在真相背后的、母亲那发亮的双眼。

      「她不是恶魔。她害怕被抛弃、是个精神世界极度匮乏的女人。她这份爱,把我锁死在病里,锁死在她需要我扮演的那个角色里。她曾经下药,替我割腕,我差点死在这把温柔的锁里。」

      梁静宇开始颤抖,从脚根深处浸蚀上来的悲恸,让他寒颤。

      「但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人。我们不需用满身的痛,去交换妈妈爱你。你可以走出来。可以重新学会笑,学会生气,学会对那份令人窒息的爱,说不。」

      「我花了一百多天,才敢望着镜中的自己,而不转身逃开。我花了更久时间,才敢去交第一个朋友。我到现在,仍然会害怕,梦到自己忧郁成人干。但我活着。清醒、痛苦、真实的活着。」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今天站在此地,其实也不算什么被治癒的病人,毕竟我本来是没有生病的。我只是提起毕生的勇气,拼命把自己从母爱的坟墓里,亲手挖出来。如果你有同样的困扰,我觉得,你不要怕,相信自己的直觉。错就是错,不会因为她爱你而变得正确。希望未来的你,可以迎向阳光!谢谢大家。」

      他走下台。
      起初没有人鼓掌,空气凝结。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个年轻女孩泪流满面。
      掌声终于响起,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多,彷彿迟来的泪水,终于洒脱。

      当晚梁静宇累得一下子就睡着了。

      母亲站在老屋的门口,手里依然端着那杯加了料的可乐。
      她对他悠悠招手,表情还是那么慈爱:「小宇,回来吧,外面太冷了。」

      他没有动。

      「妈,我不冷,」梁静宇平静地回答:「外头有阳光呢。」

      她双眼的光芒变硬了。
      白洋装的身影走进屋子,那扇门在他面前轰然关上,碎成粉末。

      梁静宇醒了。

      天光已亮。
      枕边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讯息。来自路卡。

      「看到你讲座的录影了,做得不错。」

      梁静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怅然地笑了。从骨子里,从那片曾经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中,长出来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笑。他想起路卡对他吐舌头的时候,眼角细细的纹路。路卡有时会不经意地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梁静宇还不敢深究的关怀。

      也许……也许那只受过伤的黑猫,
      心中也有他这头刚刚学会独立的野兽。

      他打开手机,写下日记:「我曾活在母亲的双眼里,透过她的目光来认识一切。现在我用自己的双眼去探索世界。健康,而且自由。」

      「还有,我可能喜欢上路卡了。这是我第一次,想为了某人,成长为更好的一个人。」

      梁静宇站起身,整理衣服,准备去咖啡店上班。
      他要去见那个教会他「喊出来,别人才知道你不舒服。这样才算是活着」的人。

      他要去见他的太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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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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