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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十七号病患 ...
三十七号病患是沈云散最熟悉的陌生人。
身心科候诊区,瀰漫各种消沉的气息。髮黑肤白的烟燻妆青年喜欢用指甲抠墙,其他病患收束瑟缩,独他一人活力十足。沈云散闲散的视线便吸附在那人身上。
不止一次,是每周三。
所以当青年听到叫号惊跳起来,撞飞沈云散的药袋时,
与其说是初遇,更像是预演无数次的场景成真。
百忧解和贊安诺从药袋里滑落。
「抱歉。」青年蹲下,袖口露出一截骨感的手腕。
「你的药片颜色真好看,像未熟的豆子,和被压扁的湖水。」
「你手在抖。」沈云散说。
「副作用。我吃锂盐。」青年秀出手臂,上面佈满原子笔画的人像,半腐半美,线条乱窜,充满天经地义的美感。「抖着画,线条更灵活。我叫林霄。」他瞥见药袋上的名字:「你好啊,沈云散。」
沈云散点头。
从此三十七号病患有了名字。
人人与自身心魔对峙的空间;沈云散安静如死,林霄永无宁日。
沈云散每週拿药。
他其实不觉得自己生病。大概算伤了吧。毕竟脚坏了,不能跳芭蕾。
古典芭蕾他没什么兴趣,母亲近乎狂热的栽培他,这才坚持下来。比赛则是舞蹈老师建议的,她认为沈云散头身比极佳、柔软度出众,是老天爷赏饭吃,便更加严苛地训练他。
沈云散陆续拿了几座男子独舞奖盃,也当过天鹅湖里神清骨秀的王子,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擅长扮演上紧发条的娃娃,依照指导者的意志旋转。起初脚踝扭伤,再来是胫前疼痛与跟腱炎,他都能忍,发展成弹响髋与软骨撕裂时,他实在扛不住了。医生说练习过度让他永远的裂损,而他本来也不是很爱笑的人。
当沈云散长久沉默,没办法回应教练与家人的关心时,全部的人都叫他来看医生。看完医生,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会流泪。而且,能流成两条河。
他开始留意林霄的规律。
几个月生龙活虎,几个月萎靡不振。
躁期的林霄会画燃烧的教堂,凑过来求夸夸;
郁期的林霄仰在椅上瞪天花板,把手臂抓成贝类外壳。
沈云散抽纸想替他拭血,林霄反手抓住他。
「你好静,像下雨前的湖。」林霄往背包翻找,用色铅笔在便条纸画了一片洒满星光的深湖:「医生说,我躁期脑内的多巴胺是你的好多倍,分你一点。感受一下世界。」
后来,沈云散把画黏在冰箱。
每日木着脸吞药,顺便欣赏。
他永远无法理解这种失序,但他确实感受到了什么。
一股浊荫之美。
沈云散在日历上标註林霄的回诊日,让挂号时间重叠,提醒自己穿上最软的外套。个头不高的林霄总会黏过来,化作一只猫,用颧骨摩挲他,抑或是找地方靠,贴着沈云散因跳舞而宽阔的肩膀。
「这样靠着,像靠着一朵还没开始下雨的云。」林霄说。
这朵云喜欢被依靠。
林霄经常汲取沈云散的静默,即使朝天花板发呆,他也喜欢挨着沈云散的座位,喜欢盯着沈云散淡褐色的瞳孔发呆。那对眼珠镶在瓷俊的脸上,好似被镇静剂冻住的琥珀。很柔和,比锂盐更能平息脑中的雷鸣。
「你的忧郁很干净,」林霄在一张画作背后写道:「像手术刀划开的伤口,边缘齐整。不像我,是个溃烂的痂,凌乱又不讨人喜欢。」
林霄送给沈云散的画太多了。
作为回礼,沈云散解下自己束髮的髮圈递过去,他浏海长及肩膀,偶尔向后绑起,扎个很小的马尾。林霄仅有一头乱翘的极短髮,什么也绑不住,他将那淡金色编织圈套在手腕,希望能把沈云散那份克制移入自己沸腾的血里。
某一週林霄没出现。
沈云散往门口看,候诊区的塑料椅越坐越冰冷。
柜台几名护理师小声交谈:「三十七号家里来闹过,这週先取消……」
隔週林霄出现了,更瘦,烟燻妆盖不住眼皮的瘀血。
他没说话,静静挨着沈云散坐下。
沈云散主动开口:「我去找过你。」
林霄肩膀一绷。
「按照画纸背后,写得乱七八糟的地址。小巷有点乱,我没找对位置。」
林霄仰头盯着天花板,把眼角分泌的水光收回去。
过了一会,才说:「听说忧郁症患者的唾液里,有种特别的蛋白质。肯不肯让我感受感受?」
「想尝尝吗?」沈云散单纯是好奇。
林霄左右看了看,趁无人注意,蜻蜓点水吻了沈云散的唇。
「味道如何?」沈云散哑声问。
「好像没吃到口水。」
「再尝一次。」
沈云散将林霄搂过来 ... ... 林霄本就苍白,这下整个人从脖子到耳朵红透,睫毛眨扑,变成煮熟的虾。
护士喊三十七号,林霄倏地挣脱,红着脸走进诊间。
林霄出来后,被沈云散拉进医院的无障碍厕所。
沈云散领舞般优雅拥抱他,臂膀舒展,彷彿要让对方融进自己的肋骨。
「我想让你知道,」沈云散说:「你不是溃烂的痂。我很喜欢有你在身边的候诊区。」
林霄感觉自己嘻皮笑脸的壳衣一块块卸离。
这些年他在狂躁与抑郁间摆盪,永远寻不着平衡。
他的确溃烂了,或在直奔溃烂的路上,需要吃药,需要治疗。
他给所有人带来负担,没人乐意见到他。
可沈云散说了,喜欢有他在。那让他高兴得要飘走。
「我们的名字连在一起,不是好预兆。」
林霄低语。
「烟消云散,」沈云散说:「但我不怕。」
林霄尽己所能地放松... ...
... ...
林霄彻底塌掉了,情绪全是煳开的黑色眼影,有些顺着眼泪流到侧边,有些被汗水融化抹在脸颊,无论如何,在沈云散的眼里都好看。
候诊室他们一动一静,在这里两人却反了过来。
結束后,沈云散被击溃似地笑了。
脚伤以来,头一次豁然。
难得感觉自己不是木头人,他活着,有色彩,是林霄分给他的。
他感激极了,将哭惨的林霄,暖暖捂着。
沈云散回诊间隔越拉越长,医生说他正在好转。
但他发现,林霄药袋里的锂盐越来越多,画作里的火燄开始变形。他数过林霄的药,种类比他多。所以,林霄应该比他烦恼。沈云散问过医生,医生以医病关系保密为由拒绝透漏。
「在家庭支持这方面,他比较缺乏。」医生仅隐晦地提了一句。
吃药,仅仅是延缓灵魂被锈蚀的速度。
某些病药石无灵;某些心结得独自拆。
林霄对家里的状况一字不吐,是不是代表了说出口便会疼痛不堪?
沈云散躺在浴缸,手里捏着林霄给他的最后一张画。
便条纸上画了沈云散的眼睛,眼珠表面映着小小的烟燻妆的林霄。沈云散每天看镜子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林霄眼中,怎么能勾绘得这样出奇美丽。
背后是林霄的字。
——你的忧郁令我沉溺。
水位漫过耳朵时,沈云散懂了林霄的话。
忧郁是种透明的浮沉。
在湖里长久挣扎,看得见冰面上的火光,然而沈云散浮不上去。即使想透透气。
浑身着火的林霄就这样侧卧在冰面另一端陪他。
他们用眼神隔着冰面接吻。一週又一週。
某次回诊,沈云散目睹一切。
一对衣着体面的男女在候诊区拦住林霄。
「你能不能别再丢人现眼?」女人横眉竖目:「画那些鬼东西,跟男人混在一起!」
林霄蜷缩着抠墙,变回沈云散初识那只躁动惊惶的动物。
沈云散想上前,被护理师拦下,轻轻摇头。
林霄被家人半拉半拽带走,最后回头望他一眼,眼神空荡荡的,框在黑影中。
林霄没再出现。
当护士喊到三十七号,站起来的是陌生人时,
沈云散平静地从药袋取出最后一张画。
沈云散将画塞入口中,咀嚼,吞嚥。
纸团狠狠刮过喉咙,比他吞服过的任何药物,更能麻痺痛苦。
沈云散完成最后一次疗程,走出医院。
漫天飞霙,他没撑伞,任霙水散洒肩髮。冰的,几乎会痛。
沈云散仰起线条优雅的颈。
雪雨不若想像中洁白,在濛濛的天空下,宛如亿万片细碎的、燃烧后的灰烬正朝他降落。他下意识将手伸向脑后,那里空无一物,淡金色的髮圈随另一个人离开了。
他放下手,及肩的髮在眼前凌乱。
与林霄相熟前,他不知自己还能感受。
痛苦也好,快乐也罢,都比旋转的发条娃娃真实。林霄让他明白了,不需一直强迫自己在轨道内旋转,可以突发奇想地抠墙壁,在肌肤上用原子笔作画,或者,笨拙地爱上一个人。
他继续向前迈步。
对沈云散而言,三十七号仅有一个。
画燃烧教堂的,把多巴胺分给他的林霄。
教他重新感受生命的林霄。
即便感受的,是铺天盖地的剔骨思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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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