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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穷途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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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自小便在渭水边长大,对于湍急的水流也十分熟悉,深知不该硬来,而是顺着暗涌逐水而下。冰湖内的水冰冻刺骨,即便咬紧了牙关,却还是无法抑制的直打哆嗦。
水下的光线昏暗,根本无法看清明月的所在。赵高凭着自幼的经验,估摸着明月应该被冲到下游的岸滩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水流渐渐变得平和,他也能自由的游动,借着满月的月光,终于在不远处看到明月抱着一截枯木浮在水面上,便赶紧游了过去。
却见她整个人几乎已经僵硬,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发丝与睫毛都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明月姑娘,醒醒啊。”轻轻的拍打着她脸颊,但不见任何回应,随即赶紧拽着她朝岸边游去。
隆冬的深夜,气温极低,呵出的气都能在空气里变成一团白气,赵高整个人也因体温急剧下降而变得迟钝,却还是艰难的抱着她朝岸边的一处石洞中而去。
石洞与户外的冰雪天相比,算得上是仙境了,至少不再那么冷了。赵高将她放在草垛之上,看着她就连昏迷都紧蹙着的眉头,脱下自己的外衣,拧干了水,小心的擦拭着她冰冷的脸庞和手脚。
随即赶紧到洞外去寻找一些干柴木回来,好不容易生起火堆之后,但明月却还是昏迷着。
赵高将自己外袍烤干之后,便脱下明月的鞋袜,将温热的衣服包裹住她冷的发青的双足。自己则静静的守在她的身边。
到了后半夜,明月的脸色却由煞白渐渐转为潮红,额头不断的滴着汗,并不由自主的呓语着说着胡话。时而喊着冷,时而喊着热。
赵高迟疑了片刻,将她轻轻揽起,拥在自己的怀中,想让自己的体温来暖化她的寒意。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让他有一瞬间的怔忪。
明月的抽搐渐渐减弱,呼吸也平和了许多,整个人下意识的朝赵高怀中靠了靠,贪恋此刻微弱的温暖。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阳光斜斜的照入石洞之内。明月微微转醒,却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略微动了动手臂,却发现整个人被禁锢着,下意识的侧头望去,却发现自己竟睡在赵高的怀里。
不免大惊失色的推开了他,赵高被她惊醒,见她醒来,下意识的伸手搭在她的额头:“终于退烧了。”
明月这才发觉赵高身上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两件外袍都包裹在她的身上。
“是你救了我?”声音沙哑极了。
赵高点了点头:“我去弄些水来。”说罢便径直走出石窟,片刻后他掬捧着双手匆匆回来,蹲在她的面前,将掌心内的水递到她面前,“快些喝吧。”
明月喉咙痛的如火烧火燎一般,便也不再过多顾忌,低下头急急的喝着。赵高便这样来来回回数次之后,明月这才觉得喉头舒服了许多。
“谢谢你,赵高。”虚弱的挤出一丝笑容,“如果没有你,恐怕我已经去见阎王了。”
明月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自从第一次穿越之后就始终很抗拒赵高,她对其他人比如折喜,之容,秀枝,赵嘉都可以毫无防备,但惟独对赵高却总是很有戒备。但万万想不到,连续两次竟都是他救了自己,对于今后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赵高,她真的有些茫然了。
“昨夜你烧的很烫,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他的容貌因为发丝垂下而显得越发阴柔,鸽子灰的眼眸里闪着令人看不懂的流光。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尽管骨头还有些酸痛,但精神的确好了很多。对于昨夜入水之后的状况她一无所知,忍不住发问,“赵高,你怎么会下水?是陛下命你来救我的吗?他……他回咸阳了吗?”
或许女人天生就有矛盾的心态,尽管明知道嬴政是一个理智且大局为重的男人,可还是很希望冒死来救自己的人会是他。
“陛下去雍城离宫了。”赵高将篝火挑拨的更旺了一些,目光怔怔的望着攒动的火苗,试探的问着:“你还打算去楚国吗?”
明月怔了怔,若有所思的抱膝而坐,整个脑海里不断反复播放着她跳水那一瞬间,嬴政恐惧而惊慌失措的样子。但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发觉,当面临死亡的时候,她不是害怕,而是遗憾。
遗憾没有和自己所爱的这个男人好好的爱一场。遗憾没有让这个男人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一如他所愿。
明月这才恍然惊觉,她是多么的渴望可以和嬴政在一起,一天也好,一个时辰也罢,只要能够在一起,哪怕没有明天。
“赵高,我要见他!”嚯得站起身,整个人却因突然的站立而有些晕眩,赵高利马起身扶住她。
“你要见陛下?”他狐疑的看着她。
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却是豁然开朗的一片清明:“是的,我要见嬴政,立刻就想见他。” 人这一世,有遗憾的事太多。但有些是天命,有些却是人为。与其将来后悔,倒不如享受现今,至少临终之时,会少一桩憾事。
赵高深深的凝视着她,沉默了许久,忍不住道,“和陛下在一起,会很辛苦。”
明月轻柔而笑,眼眸之中的光彩犹如闪烁的星光,纯净而真挚:“经过了昨夜的生死一线,我才发现,比起辛苦,我更怕的是没有他。”将身上披着的外袍递还给赵高,盈盈一笑:“赵高,我们走吧,去雍城!”
即便将来她注定会回到现代,即便这里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但至少,她真真切切的拥有过这个男人的爱,并且完完全全的将自己的爱奉献给他。够了,足够了。她不愿做一个拥有记忆却没有回忆的人。
哪怕将来回到现代之后,只靠着这些回忆过活,也知足了。她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逃避之上。
赵高呆立了许久,有些复杂的看着明月,狭长清冷的眼睛笼着薄雾,让人有些看不真切,喃喃道:“难道你不怕朝臣们的诟病?认为陛下选择了你是一种罪过?”
明月微微叹了口气,不认同的摇了摇头:“恨一个人是罪过,但爱又怎么会是罪过呢?”
赵高未料到她会这般说,整个人散发着坚定执拗的光芒。他慢慢的穿戴完毕,背对着明月站了片刻,随即转身看向她,面无表情的道:“好,我带你去雍城。
嬴政一行快速朝着雍城离宫方向而去,他的手中握着缰绳,而缰绳的另一端却死死的捆住嫪毐的双手,将他一路拖行。嫪毐初始还能踉跄的跟着马儿奔行,而几个时辰之后,却一点奔跑的力量都没有,就那么被马儿一路拖着,身上厚厚的冬衣都已磨破,身上早已血肉模糊。
毫不停歇的飞奔了一天,终于赶在落日前抵达了雍城离宫。
离宫的宫人们见到嬴政一行杀气腾腾的样子,顿时都吓傻了眼,甚至连叩首请安都忘了,只眼睁睁的看着他朝太后的寝宫而去。
嫪毐整个人狼狈不堪,满身污泥和鲜血的被拉进了寝宫。太后正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听到轰然的撞门声,整个人顿时惊的弹起。
只见嬴政双眼猩红的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而身后却是几乎奄奄一息的嫪毐。
“政,你这是怎么回事?进母后的寝宫为何不通报?还有长信侯为什么会受伤?”太后紧张的不知所措,看着嫪毐瘫软在地上,她恨不得立刻上前抱起他。
“怎么回事?”嬴政冷冷的望着她,眼中已没有半分温情,“母后难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太后有些心虚的朝后退了两步,有意的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我怎么会知道?你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嬴政不语,坐在一旁,一语不发。
三人便这样僵持着,嫪毐强忍着剧痛,缓缓站起身:“陛下,要杀要剐,请你给我个痛快。”
“长信侯,你怎么会受如此重伤?你快说啊!”太后的心里越来越有不安的预感。
“陛下,找到了!”门口的侍卫低声禀告着。
“带进来。”嬴政慢条斯理的品了一口茶,直直的看着门口。
两名侍卫推开门,竟各抱着一个婴孩。太后顿时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母后不会不识得他们吧?”他幽幽站起身,打量着两个咿咿呀呀的孩子,伸出冰冷的手抚摸着他们柔嫩的面庞。
“政……你……你别伤害他们。”太后猛然站起身,张开双臂拦在他的面前,向来心高气傲的她竟露出哀求目光,“别伤害他们。”
嫪毐似乎也料到了嬴政的用心,起身将两个孩子隔绝在自己身后:“陛下,求你手下留情,好歹他们也是你的……”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赫然扇在她的脸上。嬴政掀起衣摆擦了擦手:“我说过,有两份大礼要送给你的,长信侯难道忘了吗?”
“你……”嫪毐怔怔的看着他。
嬴政冲怀抱婴孩的两个侍卫使了使眼色,其中怀抱幼子的侍卫霎时高高的扬起手,在太后和嫪毐尚没有回过神之际便将手中的婴儿重重的掷在地上,霎时脑浆迸裂,只片刻间,婴儿便没了气息,甚至连哭声都不曾有过。
“啊…………”太后声嘶力竭的大喊着,疯狂的冲到死婴身边,紧紧的将他搂在怀中,“孩子,我的孩子……不要离开娘亲啊,不要死啊,娘亲不让你死啊。”
嬴政冷眼旁观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微微仰起头。
“嬴政!你这个畜生,他是你的亲弟弟啊!”嫪毐发狂的向他冲来,大有要同归于尽的气势。
“弟弟?我的弟弟成蟜两年前便因叛乱而死。”嬴政鄙夷的轻哼,冷冷的甩开嫪毐,略微俯下身看着嚎啕大哭的母亲,“我只记得我的父王早已仙去,那这两个孩子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政儿……政儿你手下留情啊,母后知错了,母后知道错了,你饶他吧,饶了他吧。”太后眼看着另一个孩子也被高高举起,猛然跪倒在嬴政的面前,“母后求你,母后给你磕头,你大人大量放过这个孩子吧。”
嬴政红着眼眶,看着母亲在自己脚下叩首哀求的样子。微微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冲那侍卫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的侍卫霎时也将孩子投掷在地上,那孩子只微微抽搐了片刻,便也断了气。
“我的孩子啊!”太后惨叫一声,晕厥在了嬴政面前。
嫪毐此刻眼泪鼻涕流满了面庞,却一语不发的看着两个孩子的尸首,呆呆的目光空洞:“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