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盛宠之明月》慕阑

36、之容心事

　　早膳过后，嬴政便去庆熙宫向太后辞行。但太后推诿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照往常那般将他送出离宫，只是简单的嘱咐了几句，便避而不见。
　　回程的一路上，明月与嬴政坐在犊车之内，望着嬴政认真看书的样子，明月有些忧心忡忡。也许那一天……很快就要来临了吧。
　　“怎么了？从一早上开始就见你皱着眉头。”嬴政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眉心。
　　“我没事。”明月摇了摇头，总不能现在就告诉她太后混乱的私生活吧，随即转移了话题，道，“你觉得长信侯这个人如何？”
　　“长信侯？”嬴政微微沉吟，思索片刻后，淡淡道，“是一个够狠，但不够聪明的人。”
　　没有料到他对嫪毐的评价竟是如此，明月不禁追问：“那为何封他为长信侯？”
　　嬴政不免失笑，从车厢里端的木匣内取出果子递给她，这才回答：“前些日子还夸你聪慧，知识渊博。难道你竟不知道去年发生的长安君之乱吗？”
　　“长安君？”明月捧着果子，脑中浮现出当年那个稚嫩的面庞，不禁惊讶道，“你说的可是成蟜公子？”
　　嬴政点了点头：“去年派王弟攻赵，半路之上却谋反起兵，并散发檄文扰乱人心。我便派兵镇压，而嫪毐也在此役之中发挥卓越之力，为奖其功，便封之为长信侯，封地山阳。”
　　明月若有所思的一语不发，原来秦国历史上的长安君之乱已经过去一年。想着当年那白净青涩的孩子，如今已是城下亡魂，心中不禁唏嘘。古往今来，为了夺取无上的宝座，即便是父子兄弟，都可兵戎相见。
　　嬴政继续看书，神色似乎若无其事。
　　“政儿，成蟜公子他……”
　　“以后不要再提及此人。”他头也不抬，神色冷峻，“他是秦国的罪人，欲连外敌而抗内，不但有罪，而且甚是蠢笨。”
　　“呃？为什么？”
　　“成蟜本意是联合赵人而杀回咸阳。赵人性狡，怎会甘心辅助其出兵？恐怕是一待其攻入咸阳，便会取而代之，一举侵吞秦国。届时秦国数百年基业便会毁于一旦，而成蟜，也就是千秋万代的罪人。这样的他，难道不该死吗？”嬴政略微垂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况且他……”
　　“什么？”明月始终望着他，只觉得眼前的嬴政，有着不同于平时的冷峻漠然。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嬴政抬起头，神色自若，没有了刚才的冷然，“你怎么想到问嫪毐的事情？”
　　“喔，不过随便问问而已，只是没想到一个太监还能封侯，所以有点好奇。”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回咸阳还要好几个时辰，你今日起那么早，不如躺下睡一会。”他朝后挪了挪，为明月空出一片位置来。
　　一整夜几乎都坐在台阶上没怎么睡过，明月此时到真是倦意浓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好吧，那我就眯一会儿。”
　　随即躺下身来，面朝着车厢而睡。随着略微颠簸的抖动感，倒有几分像在摇篮的感觉，没多久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嬴政手中握着竹简，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明月的背影，只觉得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似乎只要她在眼前，就会无比的安心。他从来都不相信一个人的存在会让他有这种感觉，但此刻，却真真实实的感受到镇定与祥和的气氛。

　　明月恍恍惚惚的睡了两个多时辰，车窗外的日光也从正午转为西斜，金色的光芒淡淡的洒在车厢上，透过木质纹格而照入车厢内。
　　“嗯，这一觉睡的真舒服。”明月懒洋洋的坐起身，并毫不斯文的伸了个懒腰，“你怎么还在看书？未免太用功了吧？”
　　嬴政看着他睡眼惺忪，鬓发微乱的样子，不禁轻扬嘴角：“这是五百年都难遇的一个奇才所著，我自然是爱不释手。”
　　“真有这样的奇人？什么书啊？”明月有些不以为然的支起身，取过他手里的竹简，低低的念着，“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且烛重人之阴情；能法之士劲直，听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
　　这段话似乎很熟悉，在研究院的史料馆中好像看到过，却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是哪一本书。
　　“这是韩非所著的孤愤。”嬴政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眸光，手掌微微握拳，“韩非，有了此人，相当于拥有千军万马。”
　　明月怔怔的看着《孤愤》，不免唏嘘，韩非，那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的著作，观点以及人生，直到千年以后，一直为人津津乐道。韩非据说是口吃的，可是他的文章写得非常有逻辑，观点表达得很明白犀利。他所说的话，条理清晰，分条列出。
　　荀子喜欢用类比；孟子喜欢偷换概念；老子喜欢取玄乎的自然之物做证；庄子则略显荒诞。而韩非全没有这些问题，他以法、术、势为体系。所用的事例，几乎全是可靠的人事。韩非的学问，虽则近乎老子，近乎荀子，却有更强的实用性。他看待问题，也更加透彻。在说理方面，几乎达到了前人没有达到的高度。这一套偏激而邪恶的理论，散发着可怕的魅力，也吸引着嬴政这般有着雄心壮志的年轻帝王。
　　“为什么发呆？”嬴政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太阳穴。
　　“政儿，你真的很欣赏这个韩非？非要得到他不可？”明月卷起竹简，试探的询问。
　　“当然，这样的奇才必须为我所用。”嬴政轻轻推开车窗，目光悠然的望着天际的晚霞，紫金色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整个人看上去隽逸而充满了意气奋发的魅力。
　　“如若不然呢？”明月小心的追问着。
　　“如若不然……”他转回头看向明月，怔忪片刻，眸光微沉，低低的道，“若不为我所用，必不得为他人所用。不能是我的矛，那也不可是他人的盾。”
　　明月低头不语，原来嬴政早就存了这般心思，是不是这就说明韩非的未来，早有定数呢？
　　见她微蹙眉头，抿唇不语的样子，嬴政这才忍不住微微一笑：“怎么？我的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陛下，到了。”赵高停下犊车，恭敬的站立在车边。
　　明月率先跳下车，并搀扶着嬴政。嬴政有些不自然的抽回手：“我并不是老人家，不需要搀扶。”
　　明月笑着吐了吐舌头：“对待尊者，这是敬重。你该欣然接受才是。”
　　嬴政隐着笑容，将手递给她，缓步走下犊车。看着他优雅的姿态，明月不禁懊恼着，为什么自己下车就像鬼子进村，而他就高贵的如同太阳一般，自信而耀眼。

　　回到云阳宫，之容与秀枝便赶紧迎了出来。
　　“陛下，吕相爷正在书斋等您。”秀枝恭敬的垂首。
　　“知道了，先伺候寡人沐浴更衣。”嬴政有些不以为然的朝着自己寝殿后的温泉屋走去。
　　“诺！”秀枝点了点头，急急的便去为他准备衣服。
　　“陛下，让吕相爷久等是否有些……”赵高走上前几步，低声提醒着。
　　嬴政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声音冷漠：“他会愿意等的。”说罢便继续前行。
　　明月微微叹了口气，看来即便事隔六年，他对吕不韦的心结却还是无法解开。
　　“明月姐，这次去雍城感觉如何？听说那里的整个秦国，琼花开的最美的地方，当真有那么美吗？”之容拉着明月，一脸向往的神情。
　　“的确很美。”明月想起那漫山琼花与星月共辉的感觉，不禁有些留恋。
　　“哎，如果下次陛下去雍城的时候，可以把我也带上就好了。”之容拖着明月的手，有些撒娇的晃荡着，“明月姐，不如你去跟陛下商量一下，下次也带我去好不好？自从来到咸阳的六年多以来，除了在王宫，我几乎哪儿都没有去过。真的……真的好想去感受一下外面的气息。”
　　听到此处，明月到是有些心疼起来，她们如花般的年纪便被赵嘉送来了咸阳，六年的时光，只是生活在云阳宫这小小的一隅。
　　“之容。”明月看着她，轻轻抬手捋了捋她的发丝，“之容，你可有想过出宫？如今你已二十岁了，这个年岁的姑娘大都已经嫁为人妻，六年前我就曾说过要替你寻摸一门亲事的，到现在……”
　　“不了。”向来乐观开朗的之容，脸上竟流露出几分苦涩的落寞，“我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嫁人了。”
　　“为什么？”明月大惑不解的看着她。
　　“在我的心里，已经嫁过人了。”她挤出几丝笑容，只是眼底眉梢却不可隐藏的流露出无奈之情。
　　“之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心里已经嫁人了？”明月十分错愕不解。
　　之容犹豫了许久，脸色微微有些酡红，转过身看着庭院中的花圃，幽幽的道：“我是八岁的时候被爹娘卖入了邯郸王宫，当时我觉得自己的命运很悲惨，因为要养活年幼的弟弟，爹娘竟将我无情的丢开。可是很快我就推翻了这个不甘的想法，因为……因为我遇到了公子嘉。”
　　“赵嘉？”明月似乎有些了然，心疼的握住她的手，“你喜欢的人是赵嘉吗？”
　　之容并不回避的点了点头：“是啊，进入邯郸王宫后，我便被分入朝霞宫伺候公子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很温和，将自己手中的馕饼递给我，还告诉我一定要吃饱。从那一刻起，我的心里便有了他。那么多年来，我一直陪着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开公子嘉。直到明月姐，你的出现。公子嘉所有的目光都被你所吸引，说实话，我真有怨过你，可是仔细想想，你在朝霞宫的那几个月，公子嘉的笑容却比之前七八年所加起来的更多。所以我不怨你，甚至感谢你让他有了欢笑。”
　　“对不起，之容。那当时为什么你会愿意听从他的话，跟我来咸阳呢？”
　　“就因为是他的话，我才不能不听啊。”之容转过身，又恢复了往常的明朗，“好啦，不说了，我该去干活了。”
　　明月呐呐的看着她跑开的背影，不禁想起赵嘉那清秀的模样，六年了，六年的时光，他也应该是高大挺拔的男子了吧？只是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再见面。思及此，心里越发的感到沉重。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喜欢或了解韩非的吗？如何看待他呢？
本文后期很很虐，如果怕虐心的话，大家就吱一声哦，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