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盛宠之明月》慕阑

32、雍城离宫

　　午膳时分，嬴政才从君安殿谈完政事归来。云阳宫的宫人们自然将上午发生的那场闹剧完完整整的禀告给他。除了之容与秀枝明白嬴政与明月的情分不同于任何人，而其他宫人们则大多不认识明月，对于嬴政对她如此善待，多少都有些不服气，想通过今日她顶撞秋霞公主一事而受到责罚。
　　嬴政品着茶，听完宫人们的叙述，嘴角竟不自觉的挂着淡然的笑意：“她果然还是当年的性子。”
　　“陛下，她才来云阳宫，便冲撞了公主陛下，若是不罚，传扬出去岂不是让赵国之人认为我们秦国奴大欺主吗？”宫人依旧坚持要惩罚明月。
　　“奴大欺主？”嬴政目光森冷的扫向那人，把玩着手中的杯盖，“你的意思是说秦国是奴，赵国是主？”
　　宫人被他凛冽的目光所震慑，哆嗦着回道：“不不，奴婢说的是那明月是奴，秋霞公主是主。”
　　“在秦国，除了寡人，竟然还有别的主？”手中的杯子重重掷在地上，顿时碎瓷飞溅。
　　“陛下……陛下开恩啊，奴婢知错了，奴婢罪该万死。”那宫人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吓的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咚咚的磕头如捣蒜。
　　“你也算是云阳宫的老人了，自己去置杖房领四十大板。”嬴政冷然的挥了挥手。
　　“喏！”宫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讪讪的退了出去。

　　“陛下……”在一旁站立许久的赵高，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刚才所说的宫女明月，是不是当年的明月？”
　　嬴政目光清幽，嘴角微漾起一抹笑意：“仗义又好打不平的性子，除了她还有谁，走吧，随寡人去看看，你也多年未曾见过她了。”
　　“喏！”赵高颔首，随着嬴政朝书斋方向走去。

　　明月正在书斋继续擦拭着所有架子上的竹简，嬴政推门而入。
　　“啊，你下朝了？”放下手中的抹布，笑吟吟的迎了上去，却见赵高走在他身后，颇为意外，“赵高，好久不见了。”
　　时隔六年，赵高也从十六七岁的少年长成二十三岁的青年，面容阴柔依旧，只是那鸽子灰色的瞳仁越发的让人看不透。
　　“是啊，好久没见。”赵高略微错愕的看着面前的明月。
　　“赵高如今是中车府令，掌管宫中的御撵与车驾。”见明月打量着赵高身上的官服，嬴政笑着解说着。
　　“喔。”明月点点头，原来所谓赵高是宦官一说，果真是杜撰。
　　“坐吧。”嬴政牵着她坐到窗边，笑着打量她，“今天过的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儿？”
　　明月无奈的望着他：“你一定都听说了吧，对不起，我和秋霞公主起了冲突。”
　　“你无须对我道歉，我该谢你的。”
　　“啊？”明月不解的看着他。
　　嬴政轻咳一声，忍着笑意凑到她耳边，低语：“你都不知道这个秋霞公主有多惹人烦，如今有你坐镇，恐怕她不敢天天来云阳宫了，我也省了不少麻烦。”
　　“真的假的？”明月不免恶作剧的笑道，“你就不怕她生气回赵国？那你可就少一位娘子咯，这般如花美眷，你真舍得？”
　　嬴政听闻，但笑不语。

　　一整个下午，嬴政都在书斋内看书，他的动作十分优雅，右手执卷，倚靠在窗边，阳光柔柔的洒在他的身上，更显几分清隽。而明月则在一旁默背竹简的内容，毕竟当着嬴政的面，她也不便取纸笔誊抄，只能背诵在心。
　　两人相安温馨的各自工作着，气氛虽然寂静，却洋溢着祥和，仿佛两人即便没有交流，也能深切的感受到对方存在的那种安心而踏实的感觉。
　　明月嘴里念念有词的轻喃着，时而低头看竹简，时而闭眸摇头晃脑的默记着。嬴政手中捧着李悝所著的法经，可是却不如往日那般专注，目光总是不自觉的飘向明月，看她嘀嘀咕咕的背诵着，不免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明月不解的看向他。
　　“没事，你也看了一下午了，歇息一会儿吧。”嬴政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打开矮几上的食盒，一一摆放在她面前，“你尝尝，六年来宫中御厨的技艺可有增进？”
　　明月怔怔的看着桌上的点心，大吃一惊，这些点心就是她六年前经常做的那几款：“这……”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让御厨们都精心研究你做的那些点心，虽然味道不尽相同，但每次一见着它们，我就会想起你，来，尝尝。”轻取一块递到她的唇边。
　　对于他的亲近，明月不禁有些紧张，心跳怦怦如鹿撞，尴尬的伸手接过点心，身子朝一旁挪了挪：“谢谢。”
　　嬴政望着她，对于她突如其来的疏离有些失落。
　　“对了，王太后最近好吗？”明月随便找了个话题，化解此刻两人之间的局促气氛。
　　嬴政端着茶杯，轻抿一口：“母后很好，许是不喜欢咸阳宫的热闹，五年前便移居至雍城离宫，那里气候宜人，琼花也开的极美，母后便想去那里安顿余生。”
　　“雍城？”明月心里一沉。看来很快又要风起云涌的变天了吧。
　　“明日便是初五，我该去雍城看望母后，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他的目光温和，隐着期待。
　　明月避开他的目光：“明日……明日我要晒书。”
　　“之后的几日都会是晴天，晚个几日晒也无妨。但现在正值雍城琼花盛开的时季，错过太可惜，不如……不如一起去，可好？”他眸光灼然，认真的望着她。
　　“好……”明月就这般呆呆的望着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那明日等我下朝之后，我们便出发。”嬴政璀然而笑，露出洁白整洁的牙齿，笑容有些满足的孩子气。

　　一整个晚上，明月都辗转难眠，脑中就如幻灯片一般的不断重复着嬴政的模样，他曾经稚嫩倔强的模样，泪眼伤心的模样，笑容天真的模样，如今意气奋发的模样，冷静深沉的模样，温柔缱绻的模样，一幕幕在脑中反复播映，挥之不去。
　　她并不是无知少女，自然明白这种心理活动代表了什么。她渴望见到他微笑的样子，渴望见到他对自己的关心，也渴望他私心庇护自己。甚至早晨和秋霞公主起冲突，虽然大部分原因是的确气不过，但给她仗势的，却是知道嬴政对自己的袒护，这才有恃无恐。
　　“啊，别想了，别想了，不可能的。”明月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
　　就这样脑中百转千回，直到天色微亮，才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由赵高驾驶着马车朝着雍城方向而去。而嬴政也褪下了往日一贯穿着的黑色衣衫，换上了蓝色的广袖长袍，整个人便显得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冷鸷。
　　战国时期，阴阳家学说甚盛，各国的旗帜颜色与服饰主色都是极有讲究，有据而定的，分别用五行来表示，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德性。
　　魏国承继火德，旗帜服饰皆尚红色。
　　韩国推演木德，旗帜服饰皆为绿色。
　　赵国以“火德为主，木德为辅，木助火性，火德愈烈”的火木德，旗帜服饰也就变成了七分红色三分蓝色。
　　齐国较为微妙，推演出“火德为主，金德为辅，金炼于火，王器恒久”的火金德，旗帜服饰便崇尚于紫色。
　　楚国是蛮夷自立而后被册封，很长时间里楚国是旗有五色而服饰皆杂，中原诸侯嘲笑楚国是“乱穿乱戴乱德性”。进入战国，楚国便推演出“炎帝后裔，与黄帝同德”的土德，旗帜服饰变成了一色土黄。
　　不过最为特殊的还是燕国。推演出“燕临北海，天赋水德”，确定了燕国的水德。燕国之水是烟波浩淼的蓝色大海，于是燕国的旗帜服饰就选定了蓝色。
　　在七大战国中，惟有秦国没有确定宣示自己的德性，但却是举国尚黑，令列国百般嘲笑，说秦国蛮荒之地不懂王化。秦国却是不理不睬，依旧黑色不改，在其余六国的眼里成了一个乖戾怪诞充满神秘的西部邦国。

　　秦国尚黑，以黑色为尊，嬴政的朝服，祭祀典仪服，甚至日常随服也大都是黑色，只是上面或点缀金线，或点缀红纹。
　　今日见他蓝色衣衫，不免耳目一新。

　　傍晚时分，终于从咸阳赶到了雍城，雍城离宫的宫人们早已叩首迎接。
　　“陛下，一路劳累，请先至主殿用膳。”为首的男子，浓眉长眼，面阔额高，十分英武。
　　“母后可已用膳？嫪毐。”嬴政率先而行。
　　“太后娘娘已在主殿等候多时，陛下这边请。”男子微微躬身，将嬴政朝主殿引去。
　　嫪毐？？明月大惊失色的望着面前魁梧的男子，原以为让赵姬神魂颠倒的嫪毐会是一个漂亮婉约的男子，想不到竟是这般高大挺拔却又其貌不扬。

作者有话说

　　战国时期，除秦以外的其余六国，地处中原，因此对秦国颇为不屑，认为其乃西地蛮夷。所以此六国被史书统称为东六国。
说来也怪，中国有史以来的所有改朝换代，大部分都是由西面吞并东面，由北面吞并南面，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