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傍晚的酒会很热闹。
      该出现不该出现的人来了不少。
      得意楼有几个元老,在严寒掌权后本已很少置喙帮中事务,这次不约而同到场了。至于是因为老帮主的遗嘱起了作用,还是早就对严寒的铁腕专断心生不服,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都是腥风血雨中百炼成精的人,一个个惜命得很,酒店外布置了不少人手,就防着严寒公然发难。严寒喜怒无常,视规矩如粪土,单凭一份遗嘱自然无法制约他。之所以挑这个日子搭台唱戏,也是刻意要将家事晾到台面上,让众人牵制他。
      饶是如此,脑子里的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谁都记得,当初严名山意外离世,严梦绮的大伯父严名湖带着一帮护卫,气焰嚣张地要求接管严家产业,严寒是怎样排开众人,走到他面前硬生生掼下句话:“可以,明天出了殡,你再来。”两天两夜的无眠令他双目充血,一身戾气竟令得严名湖这样的老江湖也游移止步。
      或许是想第二天总归就在眼前,兄弟灵前闹事也终究不好看,严名湖悻悻而归,不曾想自此没见到明日的太阳。
      矛头自然是直指严寒,严家大乱,出动了警员,最后也是无功而返。凶案做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破绽。有行家感慨,就算是南美的顶级杀手,也不过尔尔了。
      那时候,严寒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
      十年光阴弹指过,当初的阴鸷少年早已成长为更可怖的魔头,凶名染尽血腥。
      这样的男人,其实更适合当一把可以直接洞穿敌人心脏的匕首:迅捷、锐利、一往无前。
      坐在孤高的位置上统筹全局的人,还是更温和更黏糊一些的好。

      事实上,今天的严寒,展示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好脾性。
      完全是个热情好客的主人模样,执着严梦绮的手,向她介绍每一位客人,他们的身份、喜好。彼此打着哈哈,说一堆场面话。
      怎么看都是一个好哥哥,正将家里蓓蕾初绽的小妹妹带进社交圈。
      就像她,不是来夺权,
      就像他,从未被辜负。
      严梦绮无声地跟随他的脚步。
      今夜之前,她做了无数场噩梦,梦到严寒各种各样的表情:或冷漠,或震惊,或愤怒……最后往往以血腥的场景来做收尾。严寒历来不是个宽容的人。有人说他桀骜偏执、冷血冷情,也有人说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缺少容人之量——当她煽动那几个老头子时,不正是套用了这些评价吗?
      尽管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
      不过与那些梦境相比,此时此刻的严寒更让人无所适从。
      “即使做到这一步,你还是能容忍吗?我在你心里,永远只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不配与你比肩?”她这样默想,黯然神伤。
      严寒箍紧了她的手腕,在她耳边简短命令:“笑!”
      严梦绮打起精神,挤出笑容。
      “来来来,干一杯!难得道上出了个美女大姐头!”贺大武是个好热闹的,不等他们走近已经站了过来,杯子里酒倒得满满当当。
      “贺老板,你谬赞了。”
      “妙什么站?”贺大武一头雾水,好在他做人历来不求甚解,马上又切回主题:“站着才好碰杯!来来,你杯子里的酒太少,我来给你倒倒满。”说着拎起桌上酒瓶就将严梦绮的杯子灌满,这人手脚很快,酒瓶还没放下,另一手已经端着酒杯直通通撞了过来。
      严梦绮吓了一跳,两只酒杯撞在了一起,剔透的水晶杯居然没有破裂,只是鲜红的酒液满溢出来,湿了她的衣袖。
      她手忙脚乱的时候,贺大武早就一口干了杯中酒,讨债似地看着她:“严小姐,到你啦!”
      严梦绮给他弄得哭笑不得,偏生严寒慢悠悠站在一边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时有人插上来:“贺兄,你刚才还说道上难得出个女当家,对女孩子怎么也要呵护着点才对,怎么这样粗鲁?”居安易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杯子端了起来,“这杯酒还是我来陪贺兄干了吧!”
      贺大武还未曾反应,严梦绮已经板了脸,将手中红酒一饮而尽。
      喝完瞪着居安易,说:“你是什么人?要你替我喝酒!”
      居安易枉做好人也不以为忤,依旧带着招牌的温吞表情:“严小姐酒量好,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过酒多伤身,还是适量的好。”
      严梦绮哼了一声。想到苏写意那贱人就是他送来的,她就恨不得将这拉皮条的给活剐了,哪里会有好脸色给他?
      这时乐队换了支轻快的曲子,贺大武虽然是个粗人,也看得出气氛不对,急忙转换话题。
      “哎,这曲子比刚才那支好多了,我就说嘛,酒会上就该拉这种提得起人精神的进行曲啊!”
      “这支似乎是圆舞曲吧?”居安易一本正经地接话。
      “……”严梦绮一头黑线,本能地出口纠正:“这是小步舞曲——莫扎特的《D大调第十七嬉游曲》。”
      “我差点忘记,严大小姐是精通多种乐器的高才生。看来我们两个粗人是班门弄斧了!”居安易笑得一脸坦然和诚挚:“不知道咱们今晚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聆听佳音?”
      严梦绮僵住,只觉得此人讨厌至极!
      贺大武是个好热闹的,对听曲子没什么兴趣,却喜欢起哄,不等她作答已经轮着手臂嚷嚷开了:“大家静一静,今晚的女主角要给大家拉琴了!”
      他嚷了几声,厅里渐渐安静,乐手们也停了演奏。
      严寒向她一颔首:“去吧!别让大家扫兴。”
      严梦绮浅笑着往乐手那里走去,心里早已将居安易骂了一千一万遍。她擅长钢琴,现场却没有,只好勉强接过把小提琴,选了首简单的曲子演奏起来。
      好容易捱到表演结束,大家热烈鼓掌,接下去又免不了一番吹捧,严梦绮被或熟悉或陌生的客人环绕着,从声乐谈到经济,又从经济扯到政治,话题涵盖文史哲,地域跨越亚非拉,笑到面部表情都要僵硬了,只觉得这场应酬漫长又枯燥。
      最最痛苦的是,客人的兴头,好像才刚刚开始。
      所谓的当家主事,就是不断地重复这种无聊的事吗?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嘴角微微抽搐着,逐渐认清这一现实。当她不小心瞥到几个支持她的元老枯木逢春似的样子,这样的怨念就越加强烈了。
      最后,游移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终于落在了严寒身上。他正斜倚在餐台旁,百无聊赖地将各种颜色的酒液混杂到一起,好像一个顽童终于在枯燥课堂里找到了有趣的游戏,在他身后,他的私人助理小罗正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说着什么——两人的表情相映成趣。
      其实你早就厌倦了这种无谓的生活,想将我像个旧包袱一样甩掉了吧……
      这一瞬,严梦绮小姐终于摆脱了良心的折磨,重新将自己放回到了受害者的位置。

      冗长的交际终于在政客的谎言、大佬的狂言、逢迎者的阿谀之言、失意者的怨言中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直到走出酒店大堂,凛凛夜风一吹,人们的醉意才略散。
      与充满混沌脂粉味和烟酒气的宴会厅相比,大堂的玻璃旋转门外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直接冲击人视觉的,就是草坪上乌压压的上百辆车。绝大多数都是造型粗豪的吉普,也有夸张的皮卡,像一群庞然巨兽,突兀地闯入一步一景都精致婉约的林园中。只要随意的一个扑腾,周围盆景似的山石都有碎裂的危险,即使只是安静地原地待命,还是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稀薄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只有改装过的前车灯齐刷刷地晃人眼,映得几位酒店高管一脸惨白。
      “哎呀朱律师,这么晚了这不是扰民吗?”严寒看着眼前景象不赞同地摇摇头。
      拿到律师资格以来二十年循规蹈矩生意惨淡通常只办离婚案的良民朱律师,站在门口抖抖索索,刚才灌下去的满肚红酒袅袅地从汗腺中蒸腾出来。
      透过离他最近的车窗玻璃,他除了看到许多穿着黑西装的肌肉男之外,更清晰地看到了他们手里黑洞洞的枪管。
      于是他再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决定,不管当年那个大佬怎样的有恩于自己,或许他都应该让那份遗嘱成为秘密。
      不过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所以他只好苦着脸,战战兢兢地说:“这……这排场太大了吧?最近上头提倡和谐……”
      “这就是帮派独有的打招呼方式啊!你说对不对,祥叔?”严寒和颜悦色地将话头转给身后的老人。
      祥叔闷闷地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最初几辆车是他调来的,也没存什么火拼的心思,就是给自己上个保险。严寒骨子里是个狂人,这次事件,说好听点是维护严家正统,实质却是捋了他的虎须,不得不防。
      搞得这样剑拔弩张,却是始料未及——幸好酒店是一早包下来的,又僻静,不至于太过惹眼。
      现在这局面再低头,那是在人前活生生扇自己耳光,以后在人前怎么混?如果不示弱,又知道这疯子真的是发起狠来不顾一切的主……
      祥叔的老脸青红交错,只盼着谁来圈个圆场,怎奈客人们个个都是老狐狸。白道上的该闭眼的时候绝不睁眼,如常寒暄道别,片刻间走得干干净净。□□上的该做渔翁的不会做和事佬,风向不明朗时态度更是一个比一个暧昧。
      最后还是严梦绮娓娓叹了一声:“祥叔,我虽然让你拨几个弟兄给我,也没说今晚就要啊!”
      “我这不是……怕大小姐等吗?”
      “那也不能把大家伙儿都弄这儿来啊!这不是影响人家营业吗?”
      “不、不影响,不影响!” 酒店总经理急忙摇头,表示不介意,可惜笑得比哭还难看。
      “人家这是客气,咱们不能拎不清是吧!” 严梦绮细声细气地说着,莹白素手在风中柔弱无骨地轻摆了两下,“我看还是叫大家先回吧……”
      “慢着——祥叔,你这么忠心,义父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欣慰的。”严寒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轻飘飘地说:“既然人都带来了,那就先让小罗接收了吧!”
      他旁边的精瘦年轻人,马上大咧咧地走上前,一个一个去敲祥叔手下的车窗:“下来吧兄弟,大家调部门了,以后就跟着我小罗混。工作轻松,薪水从优,周末双休,有利泡妞……”
      祥叔气得手脚发抖,只好反复告诫自己忍耐——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大小姐站稳脚跟,再慢慢收拾他不迟。
      他的手下们见BOSS不发话,双方实力又悬殊,迟疑着下了车。刚才的紧张对峙化成了一团和气,敌对双方的弟兄们勾肩搭背地登上空车——如果忽视那些抵在腰间的枪口和架在脖子里的雪亮匕首,这画面也称得上是兄弟恭亲。接着引擎轰鸣,场上的车子很快就洪水退潮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台好戏热闹开锣,乌龙结尾。到了这时候,客人们再怎么意犹未竟,也只能恋恋告辞了。
      祥叔为首的几名元老,也借着送客的由头来了个走为上策。
      “朱律师。”
      因为委托人还在现场,逡巡着走在最后的朱律师回头,只见严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向他招手。朗月清辉,将这俊美的青年照得谪仙一般,叫人实在无法把他与传言中的凶神恶煞联系起来。
      严寒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公司交接需要不少手续,趁这几天空闲,一起办了吧!”
      “啊?好……”朱律师惊疑地点头,他虽然是个老实人,也觉得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一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每一张都鲜血淋漓,临阵脱逃的念头和职业操守激烈地争斗。
      “明天早一点到公司来。” 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严寒已经跨过他身边,向停在前方的坐驾走去,同时吩咐迎过来的手下:“把大小姐和朱律师送回去。”
      “是。”手下躬身应着。
      朱律师犹豫着看向仍立在原地的严梦绮。她正目送着严寒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轻松还是落寞,融融夜色中她的身形格外荏弱。在她身后,巨大的玻璃旋转门闪闪生光,她看起来就像某个迷失在童话国入口的公主。
      朱律师想起在外读书的小女儿,心头忽然涌起怜惜之意。
      大约是他的同情太过明显,严梦绮将目光投到他脸上,清冷的黑瞳中带着哂笑:“很快我就会是本省最富有的女人,那时,你还会觉得我可怜吗?”
      这问题实在叫人无从回答,好在年轻人任性娇纵,并不真的需要答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