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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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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例试验者,出现了全新的后遗症。
——药物依赖。
严寒不喜欢瘾君子,态度决绝地将苏写意扔了出去,临了留下句话:戒得了就回来,戒不了就消失,很干脆。
苏写意的新居所是胡同旮旯里的一间小诊所。设备简陋,诊疗范围广泛:从不孕不育到阳痿早泄到淋病梅毒一应俱全,小广告遍布全城电线杆,貌似醒目也最容易被无视。
苏写意在针剂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又在万蚁噬身的痛楚中醒来,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间黑暗的斗室。
好在房间里空无一物,因此也不显得如何逼仄。
恍惚中,她好像又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向自己俯瞰下来。因为逆着光,他的面部轮廓特别鲜明,叫人想起艺术馆里陈列的那些古希腊雕像,完美又冰冷的线条,相形之下,他的五官和表情反而模糊了,只隐隐约约看到,薄唇张合,不知道向自己探询什么……
苏写意努力回想着,但是无济于事,最近她总是很难控制自己的神思。
不过,既然自己还活着,就表示暂时过关了吧?
虽然处境还不容乐观——不能在这里重生,大约就要在这里丧命。所谓的“戒不了就消失”,她是这样来理解的。
“真他妈的无情……”
苏写意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在黑暗中蜷起身体,以抵御一阵一阵入骨的寒冷。耳边嘤嘤嗡嗡一片蝇声渐渐汇集到一起终至轰鸣,似有若无的麻痒不知何时潜进了体肤,这感觉越来越明晰,最后演变成数万虫蚁在身体里肆意游走啃噬。有什么东西膨胀着叫嚣着,急欲撑裂血脉破体而出,这压力挤得骨头都要翻转,一点一点活生生地刺穿筋肉和皮肤。
她无意识地摸索周围,一把针、一把刀……什么都好,只要能割破身体,把这些魔鬼释放出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一下一下地撞击墙壁,猛烈的冲撞并没有换来预期的疼痛。这才发现,连墙壁也是用特殊的发泡材料做成。
真的是,考虑周详。
她开始喘息,像一头被困的小兽,走投无路。
如果此时有人打开门,走进来,自己或许就会不顾一切匍匐到他脚下 ,涕泪横流苦苦哀求……
如果是那样,要是那样——
之前种种又算什么?
□□与心灵的双重折磨简直要逼得人发疯。她想哭,想喊,想号叫,最后却只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闷响,然后低下头,狠狠咬在自己手臂上。
牙齿切入血肉的痛觉这样真切,鲜血在唇齿中蜿蜒而下,她毫不松口,像是发狠要在自己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简直憎恨,这无用的□□、软弱的灵魂!
与此同时,郭自良事件的后遗症才刚刚显现。
势力真空的城南,就像一个黑洞,吸引着众多贪心者前仆后继。
硬碰硬的下场,免不了是两败俱伤。
直到局面如此下去再难控制,也架不住几个后辈三番五次催请,孔老先生终于答应出头调停。
凭老人家在道上几十年的声望,不管情愿不情愿,各家大佬还是都列席了。
只是,列席归列席,该争该抢的,谁都不肯含糊。
各人都怀着叵测心事,圆滑的话头里尽掩着刀锋,寒光闪闪,你来我往,寸土不让。半天没个决断,不知不觉就过了下午。
便有期待的目光投向孔老先生,他是上了年纪的人,久坐已露了倦意,室内拉了窗帘,光线又阴暗,他半眯着眼,又似凝神,又似瞌睡。有几个人在暗叹:“岁月不饶人,此公隐退之日不远!”心下就藏了忧虑,因为最有实力取而代之的,显然不是一个中庸的人。将来大家的路,只怕都不太平顺。
心思浅的已经耐不住,偷眼打量坐在孔老先生下首的严寒。
他要松了口,事情就好办。
这就好比分蛋糕。最理想的方式,无非是他先摆个姿态,切一块孝敬资历最老的客人,再给自己留一块,剩下的,众人均分。
他却像完全没理会到大家的心思,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聊样子,长指一下一下敲着红木桌面,仿佛这便是天下最有趣的事。
华青建设的老大贺大武,搞建筑出身,人长得糙,脾性也坏,冷着脸大声道:“他妈的,大家怎么个想法,干脆点说出来,别藏着掖着,憋死个人!”
严寒停了动作,淡淡扫他一眼,贺大武剩下的话梗在喉咙口,终于没能再吐出来。
这么一闹,孔老先生终于恢复了精神,抬起头打了个哈哈:“老郭留下个烂摊子,收拾起来劳心劳力。”然后,他的视线毫无悬念地落在了严寒身上:“能者多劳,严世侄,我看这份差使也只有你当得了!”
虽说是早已预见的结果,但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好多人心里还是升起不甘。
羡慕、妒忌、怨恨……各式各样的目光交错着,一瞬间隐隐生出一种默契。
严寒好似对众人暗底涌动的心思一无所觉,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面上波澜不惊,声音是轻飘飘的:“老先生如此吩咐了,严某敢不从命?”
说完,眼梢微挑淡扫众人,唇边一点戏谑的笑。
只这么随随便便一眼,却看得很多人心里犯寒。只觉自己遮掩在底下的那点心思,已经尽收他眼底。
满座寂然。
寂然中严寒抬头,收笑,清冷眼神透着无形威慑:“既然严某承诺了要还城南以太平,那么从今往后,谁再搅扰城南,就是和严某过不去!”
好半天,大家才恍然明白,他这是要独霸城南。偌大一块肥肉,他要一人独吞,汤水都不剩!好多人的额角青筋开始跳动,连孔老先生浑浊的眼底都露了不快。
在很早以前,他曾经对严名山断言过:“这孩子,心太大,收不住。”
当时严寒还是个少年,刚出了任务回来,浑身是伤,一脚踏进门便听见这样的评语。也不恼,冷静自持如常复命,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吝惜,这种赤裸裸的无视令当年叱咤风云的孔家大佬很是挫败。
时至今日,已经独揽大权的严寒将这种倨傲演绎出了另一种版本——礼仪周全,言辞圆润,骨子里,却是一如既往的目空一切。
孔老先生心中慨叹,面上越发和悦:“事情既然这么定了,大伙儿也就不必都闲坐着了。眼看时候不早,免不了要叨扰世侄一顿午饭。”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桌沿站了起来,余下众人眼见事情已成定局,既不甘心就此罢手,又没胆子出头发难,正在犹豫之时,听到一声脆响,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霍然推开了。
严梦绮俏生生立在门口,脸上带着团孩子似的天真:“难得来了这么多客人,怎么也没个人知会我一声?”
她眼波明媚,嗔怪地看了眼严寒,丢下站在门口的两名男子,一径儿走了进来,直接挽了孔老先生的手撒娇:“爹爹去了人走茶凉,连伯父也是好久不来。”
“哪儿的话,是我一介老朽怕惹你们年轻人厌烦。”
“您这么说可不是折杀我!过几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您可一定赏脸。”
说着浅笑吟吟,环视众人:“在坐的都是叔伯前辈,梦绮在这里先行邀约,帖子稍侯就发到各位府上。八月初九,既是我的生日,也是我正式参与打理帮中事务的日子。到时各位都是见证。”
重磅炸弹砸下水,果然水花四溅,追问的追问、道贺的道贺,纵是虚情假意,却也一时热闹。连带刚才的不豫也冲淡了。
严梦绮跟众人周旋,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只落在严寒的身上。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这一瞬,她有多么紧张,又有多少期待。
——是绝路。
或是,转圜。
从来不知道,心跳可以错乱到这样的地步。她那样辛苦地努力压抑着、压抑着,才能做到面上的一丝不乱。
终于,众目睽睽,他走过来,向她倾身,暖暖微笑:“说好要给大家一个惊奇,怎么这样耐不住性子?”
他靠得这般近,嘴唇几乎触着她面颊,带着烟草味道的、男性的温热气息氤氲不去。严梦绮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与此时此地完全无干的想法:“这是他……离我最近的一次。”
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接踵而至:“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怀揣着这样的恐惧,在他抬头的时候,她忽然不敢看他的脸,视线就停留在他隐约泛青的下颌之上。可是他的言语还是一点不漏地送到耳际。
不紧不慢,周详得体。
“大家别奇怪,其实老爷子在世时就有打算,临终也给了朱律师交代,梦绮满二十便可继承家业。只是这丫头一心向学,迟迟也没表态。这不,大伙儿好容易劝她下的决心,本想生日宴上做个压轴曲目,既然提前预告了,今天便提前庆祝吧!”
在场的都是久经场面的角色,哪里看不出今儿的事情来得蹊跷。可是严寒既然这么解释了,也就纷纷打着哈哈。只有跟在严梦绮身后的朱律师,瞬间汗流浃背。
他并不是得意楼的御用律师,老爷子当初立遗嘱的事情,做得极其隐秘,严寒照理是不知情的。现在看来,他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消息怎么走漏何时走漏,实在无从推测。
他用粗肥手指揩着额头的汗,一双眼睛不断瞥着严梦绮的脸色,想从那里找出端倪,却只见她呆立原地,神色同样惊疑。
严寒宽厚的手掌适时落在她肩上,隔着薄丝的单衫,冰凉的触感清晰可辨,他似乎天生缺失温度。
“招呼客人去吃饭。过了今天,你可不能再充小丫头了,偌大家业,几千个弟兄,都是你的担当。”
他手上不露声色地加力,严梦绮打个寒颤回了神。她到底继承了一点父亲的血气,不肯在这场倾尽所有的豪赌中轻易认输。
心脏剧烈地跳动在胸腔,血脉流动的声响,清晰地震动耳膜。因为无法遏止自己指尖的颤抖,她只好将手掌握成拳头。
“如果不能停止恐惧,至少把它掩埋起来!”
这是他曾经给的教诲,她在此刻想起,照做。
深呼吸以掩饰不安,凛直脊背尽量使自己高大,用微笑告诉别人,你掌控着全局。
“有大哥的回护,前辈的照应,梦绮还怕不能将父亲的基业发扬光大?”
好多了。
至少她不再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