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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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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之行虎头蛇尾,好在两人各有收获。
苏写意手中紧紧攥着支票,倒在严寒腿上睡得香甜。
严寒说动陆琮散了赌局,跟他一起离开。
陆琮本来是不肯的,但是严寒凑在他耳边,只说了一句,他就跟了来。
很简单的一句:“你在白云麓安的那个小家,嫂子还没去过吧?”
陆琮到了车上,就先叹气:“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和孔老头的过节,我不想掺和。”
“你已经掺和了。”严寒语调轻松:“罗正祥的钱,你也没少赢吧?”
陆琮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他手气不好,这可不能怪我。至于他欠你的,一条命还也该够了。”
“你以为是我做的?”
“难道不是你?”陆琮吃了一惊,看他表情不似作伪,疑惑道:“这可奇了怪了!下手这么狠……”
严寒不接话,只是看着他,陆琮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瞪眼道:“你不会以为是我吧?”
严寒摇了摇头。
“难道……你疑心是孔老头?”
这次严寒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陆琮皱眉,迟疑地说。“不能吧?他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我听说,罗正祥最近输了不少钱,连股票都当在这里了。”
“你连这也能听说?”陆琮胖脸皱成一团,摊了摊手,无奈道:“好吧,既然是姓李的自己把你带过来的,我也不算出卖朋友。罗正祥是在这儿输光了家当,现在的罗家,不过是个空架子,罗正祥拆东墙补西墙,急得没法子了。要不是这样,他兴许也不至于这么急吼吼地插手你们家事。要说起来,孔老头有心煽风点火,或许也是有的。但要真和你老兄作对,他却不会这么蠢!”
严寒揉着苏写意的短发,像抚着一只小猫。“你可能不知道,近来一直有人在悄悄收购中意实业的股票。”
陆琮呆了半晌,还是摇头。“孔老头为人谨慎,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必求一击即中。这样拖泥带水、破绽百出,不是他的风格。恐怕是有人设局要引你们互斗!”
严寒淡淡一笑,说:“你这些话,也正是我心中所想。什么时候见到孔老先生,麻烦你再说一遍。”
陆琮愣怔片刻,长吁口气:“兜了半天,原来是要我做和事佬!可把我吓的!”
这时苏写意突然翻了个身,幸而严寒将她一把揪住,才没滚下膝去。她睡梦中浑然不觉,挥着手豪爽道:“□□!”
陆琮一乐:“如此妙人,你究竟是哪里得来的?”
“怎么,瞧上了?”
看似调笑的语气中隐约透着股森然的意味,陆琮连忙道:“说笑说笑,你的人,谁敢动?”
想了想,又苦着脸补充:“一大一小两只母老虎,已经够我伺候了!连《圣经》里也说,‘一仆二主,人莫能焉’,我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严寒眉梢一挑:“你现在信教了?”
“这有什么稀奇?孔老头还信佛呢!我年轻时坏事做得太多,如今年纪大了,常常睡不安生。入个教,做做礼拜,捐点善款,就当给死后买个保险。要真有天国,说不定我这头老骆驼就从针眼里穿过去了,要是没有,也没啥损失。”
严寒对他这番论调很是无语。
陆琮来了兴致,继续长篇大论:“说起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情形,少年郎又瘦又高,眼神凶得像小豹子。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打探到我,堵着我劈头就是这么一句——‘卖我支枪’!”
“是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可全记着呢!我见你虽然长得俊,穿着却寒碜,肯定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就问你拿什么付帐?你回我两个字:‘我赊!’,哈哈,这天底下赊什么的都有,赊把枪也算不得稀奇!等我再问你要枪做什么,你却告诉我要杀你爹!”
“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那把枪你到底也没赊给我。”
“我不赊给你,是不想害你。”陆琮感慨道:“等我再见到你,你已经成了严家的手下,到底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你东拉西扯,究竟想说什么?”
陆琮放缓了语调:“我是想说,当年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权势滔天,而当年的陆老大,却已经老了。又胆小,又怕事,只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
严寒沉默不语,眼底有暗云涌动。
陆琮还在絮絮地说:“人年纪长了,就得有个信仰。不过依你看,东烧香、西拜佛的,有用么?”
严寒还没开口,这时陆琮的手机铃声滴滴答答响起来,他刚接起来,那头声若狮吼,咆哮声震动整个车厢:“老娘回趟娘家,你就天天泡赌场!半小时里你要是不给我死回来,老娘就出去泡小白脸,给你弄个十七八顶绿帽子戴!”
陆琮一叠声应着挂了电话,有些尴尬地说:“你瞧这泼妇,我得回去收拾她!”
严寒没理他,直接让老王停车,等陆琮的车靠过来,才淡淡地说:“你才四十出头,少进赌场多遛鸟,依我看,离死还远着呢。”
陆琮好象就等这句话,话完别,笑眉笑眼地开车门,哧溜钻进自己车里绝尘而去。
车窗外暮色深沉,星月杳杳,路灯依稀,街景灰黯,春日夜晚如秋般萧瑟。长风扫过,竟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即使孤高如严寒,一时间心底也蔓生出寂寥。
陆琮一席话,把江底沉沙般的旧时记忆翻搅了上来。
半晌,他才问:“老王,你说,我就这么可怕?陆琮以前也是个直话直说的人,如今也学会拐弯抹角了。”
“老王是粗人,不过也听得出来,陆老大刚才那些话,是又攀交情又摆功劳,什么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了!您要是不喜欢,干脆——”
“他对我是有恩的。”严寒截住他,“这种话以后不要提。他要清净,就还他清净。往后,尽量不要跟他陆氏有什么纠缠。”而且,跟孔老大不同,陆琮这些年将生意越做越小,是真正守成的意思了。
老王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他是严寒身边的老人了,别人都说严寒刻薄寡恩,他却最清楚这主子的性情——面上冷冷的,可对认真帮过他的人,是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的。现在严寒既然这么说了,这个话题自然无法再提,于是转而又问:“那咱们现在,是回家吗?”
“……回家,从滨河路那走吧。”
滨河路在城南,这是绕了远路了。
在进严家之前,不,在进孤儿院之前,严寒就生活在那里。
那时侯,严寒还不叫严寒,叫陆航——真是可笑,陆上怎么能够航船?所以他这艘小船,还没起锚,已经注定要搁浅。就像他那在风雨中飘摇,终于分崩离析的家一样。
父母刚结婚的时候,也称得上才子佳人。一个是性情温婉的弄堂西施,一个是温文儒雅的年轻□□。
事情是从哪里不对劲的呢?大约就是从他父亲迷上一个“赌”字开始的吧!
起初只是到朋友家搓搓麻将,小打小闹无伤大雅,慢慢地玩上了二八杠,赌友也从同事朋友拓展到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父亲跟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去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从遮遮掩掩的迟归晚归、发展到堂而皇之的彻夜不归。
不管母亲是温言相劝,还是撒泼哭闹,全都无法唤得父亲回头。家里的存款越来越少,锅灶越来越冷,那时严寒才八岁,已经学会了在母亲披头散发发呆的时候,将年幼的妹妹哄开,然后收拾家务、做饭热菜。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年,母亲从开头的又哭又闹到最终的心灰意冷。父亲的饭碗也丢了,常常混在外面多日不归,有时手气顺,赢了点小钱,也会买点熟食回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是笑语晏晏的。更多的时候,是输光了口袋,血红着眼睛回家东翻西找,毛角毛票都不肯放过。那些分分角角,有的是母亲在炎炎盛夏帮人看摊,一滴汗一滴汗地熬出来的,还有的是数九寒冬替洗衣店打工,十指浸得变形粗肿才换来的——拿到赌档里,却只抵,一把输赢的快意。
渐渐的,家具全被搬空了。房子卖给了开布店的邻居当仓库,只留下楼上一间阁楼,和楼梯角里的一个储物间暂时栖身。
就在他们以为局面已经最糟的时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妹妹在看母亲择菜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检查,说是脑子里长了瘤。
母亲很恓惶,颠三倒四地问:“怎么会呢?她这么小,怎么就能长瘤呢?”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
“不会的,我家安安生出来就很健康的!她从来不生病,连伤风发烧都很少的!医生,你会不会是查错了?一定是查错了吧?”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不过,诊断结果就是这样。”
“那、那要怎么办呢?”
“你可以选择手术,但是手术后复发的概率很大。我建议保守治疗。”
母亲行尸般往外走,严寒的手指被她攥在手心里,粘腻、冰凉,一直凉到心里去。
走到诊室门口,母亲又突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盯着医生问:“您说,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能长瘤呢?她从小摔得多,有没有关系?”
医生很为难。“脑部的事情,很多都还是迷。或许有关、或许无关,我也不能断言。”
“那就是可能有关系了。”母亲低语着,走出了门。
母亲固执地认为父亲拿妹妹出气的时候摔打她,是导致她得病的主因,因此态度坚决地不让他进门——反正他回来也无非是来搜刮的,不会带一毛钱回来。
可是女儿在医院里,要吃要住要用药,开销很大,靠母亲看摊的那点钱根本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将她带回家里治疗,求附近社区诊所的医生来给她用药。
严寒不去上学,就在家照顾妹妹。
低矮的阁楼,阴暗的光线,霉腐的气味,死寂的空间。
妹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那张曾经玉雪可爱的脸蛋,现在只剩下浮肿和迟滞。清醒的时候,她常常呕吐,撕心裂肺地咳嗽,药汁和着胆汁四溅。严寒温柔地搂着她,将她嘴角的污秽拭去,哄她入睡,然后跪着,将地板上的污渍一点一点抹去。
有时候,母亲会突然回来,满嘴酒气,歪歪倒倒,搂着各式各样的男人,钻进楼下的储物间里,弄出奇奇怪怪的声响。
然后,等那些男人走了,她会蓬乱着头发,跻拉着拖鞋,沿着嘎吱做响的狭窄木梯走上来,将一张或两张票子塞到严寒手里,若无其事地吩咐:“哪,再去给妹妹配点药,剩下的攒起来给她做化疗。我还要做生意,晚饭你自己弄吧。”
在这沧桑浮艳的女人身上,已经全然泯灭了那曾经温柔婉约的女子的痕迹。
而严寒,却在一点点长大。
褪去孩童的稚气,露出少年人凌厉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