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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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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和着雷霆,转眼就成瓢泼之势。
滨河路一带弯弯绕绕全是小弄堂,又逢拆迁,瓦砾成堆,汽车很不好走。
“老板,前面堆了很多椽子,我去找人搬开!下这么大雨,咱也退不出去。”
老王披着个雨衣,狼狈不堪地下车狂奔起来。
车灯将这一方天地照得雪亮。
右边一片已经拆迁完毕,只是还没清理,满目断壁颓垣。左边的一大片居民区还在等待拆迁,乌压压一色的老式房子,由于很多住户都搬走了,灯火稀落,暴雨中尤其显得灰暗衰朽。
“这里,曾经有我的家。”严寒专注地望着窗外,手指抚过依然熟睡的苏写意的面庞,轻轻地说。
尽管,是那样黑暗、压抑、扭曲的家。
他也倍感珍惜。
这片巷子里,辱骂过他母亲和妹妹的人,都被他狠狠揍过。那时他年纪小,打架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哪怕被摁到了地上,人家的拳头暴雨似地砸下来,他也能死抱住离他最近的一条腿,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附近的小混混吃了苦头,轻易都不来招惹他。
连他父亲,回来翻钱,都被他用青石砖砸开过脑门子,鲜血流了一脸,那人边骂边逃:“老子哪是养儿子?简直就是养了条狼崽子!”
大雨滂沱,金红色的闪电扭曲着劈开乌沉沉天幕。
苏写意睡梦中不安。
严寒的目光落在遥远的某一处,灰的墙黑的瓦,在外人眼里,那也无非是和别的房子一样。
闪电过后,天地重归混沌,他的视线却依然落在那里,幽深、阴郁,碎冰一样寒冷。
“就是在那里,我杀死了我妹妹。我的亲妹妹。”
那年,母亲不知从哪里弄到的钱,给妹妹动了手术。刚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妹妹的情况似乎真有好转,有时还能坐起来,从阁楼的小窗前往外张望,天空澄澈,鸽子飞翔,妹妹明净的眼眸跃动着生的喜悦。回想起来,那是阴霾的日子中唯一的光亮。
短暂的光亮。
就像医生预言过的那样,恶性脑瘤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容易复发。就象韭菜,割过一茬,复生一茬。而且越长越快。
不过一年,妹妹的情况又坏了下去。母亲刚燃起希望的眼睛暗淡了下来。但她已经麻木,对命运的残酷逆来顺受,甚至忘记了怎样抱怨。她把自己当一盏灯,恨不得同时点三根灯芯来烧,好能给这黑暗的家再多一点光明。严寒眼看着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虚浮,越来越憔悴,画的妆也越来越浓。直到有一天,他在小小的阁楼望下去,看到母亲躲在逼仄的楼梯角,蜷着身子咳嗽,一声、一声、又一声,仿佛是从她胸腔深处发出的,那样压抑、那样沉闷,那样令人心惊肉跳。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咳出了汗,咳出了泪,最后,咳出了血。她终于长舒了口气,擦了擦自己嘴角,晃悠悠站起来,推开门,走入茫茫夜色,开始又一个疲惫的工作日。
她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就在阁楼上绝望地看她,骨节分明的双手绽出青筋。
十二岁的少年,对人挥拳的时候那样凶悍,可是面对虚无的命运,又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阁楼上一片死寂,春风和阳光早已遗忘了这里,连时间和空气都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种怪异的声响传来,他茫然地转过头,看见妹妹躺在床上不停抽搐,她整张脸都怪异地扭曲了,嘴角歪斜,涎水直流。他知道,这是肿瘤长大引起的癫痫症状,给她通风透气,撬住她牙关不让她咬伤自己,发作完了就会好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迟迟没有动作。
脑子里突然浮起母亲咳嗽时那不停颤动的双肩和那头染成五颜六色的头发——这头发为弄堂里的三姑六婆提供了很多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可她们不知道,把那些染料洗掉的话,露出来的头发,已经全部灰白了。天晓得,她才三十出头而已,前不久还有一个跟母亲一起站街的女人,半开玩笑地对他说:“如果没有你们两只拖油瓶,你妈哪会活得这么累?总是来光顾她的那个阿秉也说愿意跟她过呢!不过人家那几爿药店,总不肯传给外人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不抖了,心下一片澄明。他走到小床边,看着已经憋得脸色乌青的妹妹,为她轻轻理好汗湿的头发,然后,将她身上的被子拉上来,彻底蒙住了她的脸。
闷雷在天边滚过。
狂风裹挟着暴雨拍打在车窗上,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雨瀑,阻隔了向外展望的视线。
严寒换了一个姿势,半昧着眼,喃喃低语:“我杀了自己的妹妹。可是,你瞧,我最遗憾的,却是没能亲手杀掉我的父亲。”
那天没有暴雨,可是少年的心里电闪雷鸣。
他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跑下楼的,但是他记得自己是怎样在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迷宫般的巷子中奔跑,在任何一个父亲可能出没的拐角寻找他的身影,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弹簧刀。
那个夜晚,他找遍了所有赌徒喜欢出没的场所。巷子角落的赌牌档,桥洞下混混和流浪汉的集结地,隐蔽在幽深街角的地下堵坊……只要找到那个男人,他就决定,毫不犹豫地洞穿他那颗肮脏的心,把这一切不幸的根源,终结掉!
浊臭的空气、拥挤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赌徒们血红的眼睛。他一处一处寻找,却始终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黎明探出微光,他放弃了寻找,疲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凌晨四点多,照理是最安静的时候,今天却人群奔涌,沸反盈天。
一个相熟的大叔一把拽住他胳膊:“哎呀!你怎么才回来!你家出事了!”
出事?他有些迷惘地抬头,瞬间了悟——是妹妹吧?随即一僵,那母亲……
男人的声音还在急急继续:“快回去看看吧,你家着火了!巷子太窄,救火车开不进来,连邻居家都……”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拔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火灾已近尾声,他家因为放了很多布匹,已经成了一片焦土,老式弄堂的房子都是左右紧邻,火势一起,牵连甚广,附近十几户人家都遭了遭了殃。
有个四十多岁的女邻居本来瘫软在地上哭天抢地在号哭,这时看见他,忽然来了力气,脱下脚底拖鞋,冲上来劈头盖脸地抡上来,嘴里还骂着:“你们这家扫把星啊!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要赖在这里害人啊!”
他此时不觉得痛,也不会躲。倒有旁人看不过去,将那女的拉开,低声地劝:“四嫂,你想开点。他们一家都死了,只剩这一个,成了孤儿了。你打他又有什么用?烧掉的房子也不能回来……”
这下触了那女的心事,一下子又哭倒在地,使劲地擂地上的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可没法活了呀!我的房子啊——啊——我的钱哪——”
他眼前一片漆黑,灵魂都象漂浮着的,竟然没有力气奔到那片废墟中去。乱七八糟的人来来去去,像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虚假得没有真实感。
再次醒来,他已经在附近派出所里。简陋的休息室,低矮的小床。他身上盖着件警服。一个身材颀长、长相方正的中年警察给他倒来一杯水。
大火烧毁了一切,真相只能靠推测。
烧成焦炭还紧紧抱着女儿的女尸,不远处同样焦黑的男尸,以及深深没入他头颈的菜刀……
“很有可能是你父亲回家翻钱,被你母亲发现了,两人不知怎么起了争执,你母亲杀死了你父亲,又放了火……”
中年警察分析完,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情况已经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地方去么?或者,你还有什么亲戚?”
他被他眼中的同情灼伤,迅速地回答:“有的,我还有个姑姑。我自己去见她。”
接下来,接下来又能怎么样呢?
少年做了他认为对的事,却把所有他爱的恨的人送进了地狱。可是他自己,难道就不是活在地狱里吗?
姑姑当然没法收留他,从很久之前开始,亲戚们就对他们这家人避而远之。
他无所谓,饿了就偷,就抢。他豁得出去,泼得远近闻名,很快就成了城南的小地痞,进出派出所是家常便饭。
有的警察会说教,有的警察会打人,只有最初遇见的那个中年警察,总会在训完他之后,又塞给他几袋泡面。
有一天,跟几个更小的流浪小鬼瞎混的时候,其中一个孩子突然说:“大哥,这不是该怪那些开赌场的王八蛋吗?要是没人开赌场,你爸就不会去赌……”
他眼前豁然开朗,生活重新有了坐标。
杀死一个赌棍或许只需要一把弹簧刀,杀死一个赌场头子,却决非如此简单。
他想了很多办法,费了很多心思,终于有一天,他在一家夜总会门口截住了陆琮,都说陆家早年是贩军火的,至今还私藏着很多枪支。
少年郎高高瘦瘦,白得像雪,冷得像冰,眼神硬得就像天山上的冰锥子。
“卖我支枪!”
锦衣华服的青年对这个穿得像乞丐,傲慢得像皇帝的少年很是好奇:“你拿什么付帐?”
“我可以赊!”
“赊?那可是要抵押的。”
“那就押我的命!”
“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不过,你要枪做什么?”
少年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杀我爹。”他终于没有说要去杀赌场老板。
陆琮觉得很有意思,可这时他的同伴已经不耐烦了,不停催促他。
最后,他跨前一步,将一卷钱和一张名片塞到少年手中,叹口气说:“我很想帮你,可惜我也没有枪。改天你要是有事,可以再来找我。”
严寒没有机会再去找他,他在一次械斗中被警察逮住,要被送进少管所。中年警察据理力争,为他想尽办法,最后,他被送进了一家孤儿院。
孤儿院对于他,不过是一处地狱换到另一处地狱。
管理混乱,食物短缺,规矩苛刻,弱肉强食。
再小的孩子都有做不完的手工活,要是不听话,管理员会纵容一些大孩子来殴打他。常常有一些漂亮的孩子失踪,院长说是被领养了,但是孩子们私底下传言,说他们大多数都被卖掉了。
卖出去做什么呢?
有孩子这么回答:“女孩子去做妓女,男孩子会被挖掉器官!”
严寒对这些传言嗤之以鼻。他奉行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他手脚快,性子冷,不管闲事,也不多话,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吃多大苦头。在这期间,他像竹枝拔节,迅速地生长。孤儿院的管理员大多是女性,对这个气质高华,漂亮得不象话的男孩子特别照顾。
直到有一天,他被单独带到会客室里,据说,有一个重要的慈善部门的领导来调研。
调研的结果是,这位尊贵的领导被打断了肋骨,砸断了鼻梁,如果门外的保镖没有发现声音不对及时冲进来的话,或许还会被直接打到送掉老命。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漂亮得像女孩子的少年,竟然有这样野蛮的攻击力。
这次爆发带来的恶果是显而易见的。管理员阿姨也帮不了他,他被带到后院,被一群更大的少年摁在雪地里暴打。如果他的左手手骨没有被那混蛋保镖拗断的话,这次打斗就绝不会是这种一面倒的情形。
白雪堵塞了口鼻,寒冷麻痹了痛觉。失血令他晕眩。天旋地转中,他迷茫地想:难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呢!
冻到僵硬的指尖,在深雪中摸索,触到一个冰寒坚硬的东西。
骤然迸发的彻骨恨意,令他突然奋起,手中石块狠狠旋身砸在身后少年的面门上。
“小路,你怎么没摁住他?”有人高喊。
“这样还能打?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有人惊呼。
他趁混乱一脚扬起踹在最近的一小子裆部,在对方痛得弯腰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迅速地缠上去,果决地用力一转,“咔”一声,那人就软了下来。
脑后传来巨痛,不知被什么东西打到,很多拳头扬上来,他咬牙抵抗,最终还是不支倒地。领头的少年咬牙切齿地将他倔强的头颅往雪里按,一边弯下腰,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叫你小子拽!仗自己长得好看就能招摇撞骗?靠!还不是个被男人X的贱相!看你能犟到哪一天!——给我打!”
更多的拳脚落下来,他用手肘死死抵在地上,不让自己的脸被摁到雪里。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可是不要死得这样没有尊严。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样的暴行中失去了意义。
一个娇嫩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不许打他!”
然后是一个更威严的嗓音:“这是演的哪一出?桑院长,你最好给严某一个合理的解释。”
耳边是嗡嗡的声响,那些拳脚停了下来。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他身边,声音里满是惶恐:“哥哥,哥哥,你怎么了?你没有死吧?”
他艰难地转过头。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大雪纷扬,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出现在眼前。滚着毛边的斗篷中,是雪色雕琢的脸,小溪般澄澈的眼。
那是,他梦中的,妹妹没有得病时候的容颜。
风雨中传来凌乱的人声,有人走过来,敲敲车窗。
他把车窗摁下些,老王挂满雨水的脸出现在眼前。
“老板,我找到些人,很快就能把路障都清了。您再耐心等等,我先去帮忙。”
喊完,急匆匆领着深后穿雨衣、打手电的人往前奔去。因为得了金钱的许诺,他们在这样的大风大雨中也毫不抱怨。
“这些人里,或许就有我的老熟人呢!”
严寒翘起唇角,这个微笑,有些苍凉,又有些嘲讽。在他们眼中,在这样的雷霆雨夜还能安然坐在豪华轿车中,等别人为他奔忙的人,简直就是置身天堂了吧?
可,地狱到天堂,真的那么容易么?
严寒关起窗,俯身为苏写意擦去脸上溅到的雨水。这个女孩,笑起来仿佛春花开在眉梢,倔起来好似冰雪泑在眼角,他用指腹摩挲她的眉眼,漫声说:“你啊,真有些像我。”
一样卑微,一样倔强,一样地努力挣扎着,要在尘埃中开出花。
如果不是她阴差阳错地帮他扳倒了郭自良,自己或许,永远下不了决心踏足城南吧?这块他心魔纠结的土地,终于将要被推倒、铲平,不久的将来,废墟上会重建繁华,再找不回一丝旧时踪影。
腿上的女子,睡梦中呢喃。
严寒舒展眉目,轻声低语:“一杯冰酒,真能让你醉成这样?”
自然没有人回答。片刻,他又微微一哂,手指在她下颌收紧:“还是醉了的好。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
哪怕只是心中坚冰映射出的半点阴翳,他也不愿被人触及。
他垂眸凝视,见她长睫若羽,呼吸酣然,转侧间微微一笑,天真而蒙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