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无心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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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正好。
京都北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只有座落在城东北角的宋府一片凄然之色。
宋达贤被捉，儿媳同被关入牢中，宋夫人一夜之间急得病倒在地，宋丞相在宫中受够了气，回到府中；连他府中所养的谋士门客都因听说皇上对此事态度不明，很有可能将下杀旨诛连九族，有些胆小贪生之辈，已经连夜急匆匆地逃出去了。剩下些旧日的仆人，留在府中也是唉叹命运，说不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道圣旨临门，整个宋家满门抄斩。
宋大人回到府中见此情境，心头愤恨，怒骂道：“老夫还没死呢，你们在这里哭什么丧！滚滚滚，都给我滚！老夫即便是死了，也用不着你们这些贪生之辈陪葬！”
这一句话出，府里的仆人们更是跑了大半。
宋大人夜半独自踌躇，举杯望月，痛哭哀声。一个人喝光了一整坛雕花老酒，醉卧在冰冷的花园凉亭中。
时到朝阳初起时分，宋府门外左拐的那条大街已是人来人往，叫卖声层层不绝。只有宋府门口人庭稀冷，竟连守卫都没有了。
正在此时，大街上忽然马蹄声响，有两队护卫禁军在路上挥马扬鞭，高声叫道：“闪开闪开！锦阳长公主出宫巡查，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两队士兵飞驰而过。
人来人往的大路被直接分流成两排，先是两队太监在前面开路，执着各色执牌、礼仗、华盖，后面是两列十六位身着深绿宫衣的宫女，再往后是八人抬的金黄步撵，撵上珍珠为帘，帛丝为帐，帐顶又以一整排的松绿石、祖母石为嵌，最顶尖处用一颗硕大如鸽卵般的红宝石为之，精致华丽，奢侈已到极点。
步撵之内乘坐一人，身影在珠帘帐内隐隐若现，两侧跟随的女婢，一边匆匆地行路，一边时时为帐内人遮掩被微风吹抚的帘帐。
细风抚开之处，只见帐内人金钗玉簪，华服瑰丽，身形窈窕，美丽不可方物。
这般的排场派头，又加之帐内之人的美丽，路边本被赶开的百姓们都纷纷围拢过来，看着这皇家礼仪甚是华丽，又对帐内之人议论纷纷。虽然细言细语，但已然传入宫人们的耳内，百姓们纷纷感叹皇家的排场派头，又赞那位传奇般归来的锦阳公主竟是这般美丽惊艳。
一路上百姓跟随，拥拥挤挤，步撵之后的禁卫军也只是护卫，并未推搡拉开。所以几乎是半个京城的百姓都匆匆忙地赶来，人潮人海拥挤在锦阳公主的队列之后，一路转往别巷，直到宋丞相府门之前。
步撵旁侧的扶摇轻声道：“公主，已经到了宋大人府前。请公主下撵。”
步撵之内先是微微地动了动，然后慢慢起身。
扶摇连忙上前扶住从帐内伸来的白脂玉手。
红衾在侧微微掀开帘帐，顿时，围观的百姓们一阵惊呼。
精致华美，专心打扮过的锦阳公主美艳而不可方物，步出步撵时姿态优雅动人，一步步走下来时，风姿如仙，那般美丽与风度，令在场围观的百姓们都要倒抽一口冷气。
锦阳公主步出步撵，直到宋丞相门前。
她那双乌墨般的眼瞳左右微微地转动，两侧均已是人山人海，围观之众，世间罕见。
她慢慢地走过去，凄楚的宋府门前竟空无一人守卫。洛锦慢慢地到台阶之下，忽然轻轻地拾起自己身上鹅黄的锦衣绣袍，居然就在宋大人的府前，揩衣跪倒。
锦阳公主这一跪，身后的所有宫人、宫女，全都齐唰唰地跪下。
路旁的百姓们更是被惊得一片惊叫之声。
终于有一个听到门外动静的仆人打开了宋府的府门，才开了一条门缝，就一眼看到门外的场面，吓得又咣地一声把府门狠狠地合上！
洛锦在门外朗声道：“请禀宋大人，罪女锦阳公主特来向宋大人负荆请罪！请宋大人不吝责罚！”
门内的仆人被吓的，一路高呼不止，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滚进去了。
片刻，宋府门大开，抱病的宋夫人和家内众多儿子、女儿、姬妾等，纷纷狂奔出门，一见到锦阳公主跪在门前，吓得如同立时就要被摘了脑袋，一出门就纷纷跪倒，几乎是跪爬到锦阳的面前，磕头哭道：
“公主！公主快快请起，宋家承不起公主这般一拜！公主殿下！”
洛锦见到抱病的宋夫人，连忙伸手扶住她：“老夫人不必如此，锦阳今日上门，乃是要向宋大人负荆请罪，因为锦阳归朝之后，皇兄为锦阳大兴土木，使得国库为锦阳虚耗；宋大人为此忧国忧民，虽然在朝堂之上指责锦阳，但锦阳心中明白，宋大人乃是两朝重臣，为皇兄尽忠尽责；但现在竟有人陷害宋大人，意欲到本公主面前邀功……红衾，把那罪人押上来！”
红衾立刻命禁卫军推了一个面容痞气的男人跪上前来。
洛锦更加朗声道：“现今锦阳把此人送到宋大人的面前，任凭宋大人发落！此事全因锦阳而起，害宋大人在朝堂之上旁落，众位大臣又落井下石，以至宋大人至此凄惨地步。锦阳信宋大人绝不是里通外国，谋害大汉皇朝之人，锦阳愿去皇兄面前以性命担保宋家列位，在今日特负荆请罪，请宋大人重重责罚！”
洛锦伸手拿过扶摇在旁侧递过的荆条，高高地举到自己的头上。
旁边围观的百姓听到洛锦的话，议论声纷然而起。
众人皆在交口称赞这位刚刚归朝的锦阳公主，识大体、懂体恤，即有皇家以天下为大任，又有善解人意为他人着想的风度。实在是皇家上下的风度榜样。
而锦阳公主高举荆条，跪在宋府门前，也已经算是给足了宋丞相面子；而且公主如此大驾出宫，连身边的百姓也没有驱赶，简直就是在为宋家捧高地位，想想一位皇家公主都跪在宋府门前，那这位宋丞相应该多么受皇家的器重，多么讨皇上的敬畏。这让昨天还议论纷纷以为宋家即将倒下，门客纷纷逃走的百姓们，简直是看到了另一重天。
宋家哪里是要倒，明明是要光辉万丈，光宗耀祖！
洛锦跪在那里，身后几百人也跟着跪在那里。
朝阳已经升到日中，金晃晃的阳光，炙热地投下来。
宋夫人已经泪流满面，对着宋府大门哭喊道：“老爷！老爷你快出来啊！你看公主殿下已经亲临，你还有什么下不来台的！老爷！”
宋府大门之内，却是寂静无声。
整个场面也顿时沉寂下来，百姓们鸦雀无声。
洛锦高举着荆条，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乎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儿，等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宋府大开的朱漆门内，突然跌跌撞撞地奔出一个衣衫歪斜，老泪纵横的身影。
宋大人几乎是急奔出宋府高高的门槛，一出门口便扑嗵一声跪倒，以头呛地痛哭失声道：“公主殿下，折煞老臣矣！都是老臣有眼无珠，不识公主殿下如此风识大体，老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臣罪该万死！公主殿下何以负荆请罪，最应该请罪的应是老臣！老臣甘愿磕死在门前，以报公主知遇之情！”
说着，宋大人就以头呛地，咚咚咚地在地上连连磕头，立刻额头就被磕得鲜血直流。
宋家人也立时伏跪不矣。
洛锦见此，连忙丢了手中的荆条，上前一把扶住宋大人，朗声道：“大人万万不可如此！锦阳虽本生在帝王之家，但无奈三年前流落民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锦阳可知民间疾苦，又怎么可能令皇兄为锦阳大肆挥霍国库，陷大汉皇朝与危险的境地呢！宋大人为皇兄为大汉皇朝衷心耿耿，乃是两朝重臣，那些奸佞小人为讨锦阳的欢心，才故施此离间之计，锦阳心中明白宋大人的忠诚，决不会相信那些奸佞之人！望宋大人也体会锦阳之心，以后还需宋大人多多扶持皇兄，令我大汉皇朝富足强大，才不会再重蹈三年前的覆辙，也便不会有再多的女子如锦阳一般受尽那些苦痛折磨！”
宋大人被洛锦扶住，老泪喷薄而出：“公主，老臣羞死矣！公主殿下如此识大体，懂大礼，老臣却那般对待公主……老臣该死！请公主赐死！”
“宋大人绝不可如此！锦阳宁肯自己赴死，也绝不会让宋大人这样的忠臣冤死！”
“公主！”宋丞相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痛哭道：“公主请放心，自此之后，老臣定当拼尽全力辅佐皇上，以万万之心护佑公主！”
“有宋大人这句话，锦阳死而足矣！”
洛锦连忙扶起年事已高的宋大人。
本是敌对的两方势力，在此时合拢为一。
宋大人被公主之尊感动到泪眼模糊，身边围观的百姓更是激动到要山呼“千岁”，只有站在宋大人面前的锦阳公主的脸上，微微地掠过一丝谁也察觉不到的微笑。
至正午时分，锦阳公主胜利而归。
回到锦阳宫，洛锦一边走，一边便在脱掉自己身上华丽的外衫。扶摇跟在后面，帮她收拾起长而拖拽的锦袍外衫。
红衾在洛锦的身边说：“公主一去，果然手到擒来。”
“我不过是给他个台阶下。”洛锦微微地整整自己的锦袍领口，“宋丞相本来以威信称著，两朝元老，又是跟随父皇御驾亲征的，若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将会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现如今把他拢络到身边，接下来无论我们做任何事情，都会非常的顺利。”
红衾点头道：“公主说的极是。”
洛锦又回头对扶摇道：“你把这里的消息，飞鸽传书给晋宫。”
“是，公主殿下。”扶摇一路拿着她的长衫，才刚一点头，又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洛锦见她的异状，连忙回头。
这一回头，只见到一整片墙的朱砂画作，扑面而来。
几乎整整一面墙的红漆朱砂，被描绘成了一大朵正红正红的无骨牡丹，如泼墨而山的浓重山水，华丽大气、气势惊人到无以复加。但凡如此看过去的人，都会觉得这朵无骨牡丹仿佛是艳开在整面宫墙上，你能嗅到它浓郁的芳香，能触到它柔软如丝绒般的花瓣。
它艳丽绽放，气势逼人。
洛锦望到这般的画作，也不由得心头微微地一惊。
这样的牡丹，仿佛画的并非他人，而就是她这个带着滚滚气势，杀进皇宫里的锦阳公主。
“对不起，请让一下。”
忽然从扶摇的身后，传来一个轻低的声音。
扶摇和红衾转身一望，那青衫长衣，气质如兰般的男人，站在锦阳宫殿门口。
他踏进殿门来，拱手一揖：“公主殿下，您命下臣三日之内完成朱砂恢复之作，下臣已经完成，不知公主满意否？”
洛锦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面前的慕瑾之。
他对她的态度，总是不卑不亢，虽然尊敬，却总是有些敬而远之的味道。尤其是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姿态虽然优雅，但不知为何洛锦总是在他的清水瞳眸里，看到一丝看不起她的味道。
看不起她！
一个小小的画师，竟敢看不起高高在上，尊贵无可比拟的皇长公主锦阳！
洛锦心底的熊熊之火，不知为何又直烧起来：“本公主命你使墙面恢复如初，你以为你卖弄这些小聪明，你以为你画了这一大朵浓墨牡丹，本公主就会饶过你了？！”
她一步踏到他的面前。
慕瑾之只低头道：“下臣不敢在公主面前卖弄。所谓画作，被人喜欢不过就是投之所好。公主喜欢浓墨重彩，下臣就给公主墨浓牡丹。但所谓画人画骨难画心，无心的牡丹，也就只有公主可以喜欢。”
这一句话，更是刺到了洛锦的痛处！
她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心底的怒气了，这个男人，这个总是样貌清秀，气质如兰的男人，暗地里话语内外都在讽刺嘲弄她！
无心牡丹！
这么大朵浓艳如瑰丽的浓墨牡丹，竟然被他说无心！
无心！
“是牡丹无心，还是本公主无心？！”洛锦狠狠地踏过去，胸口起伏：“慕、瑾、之！你给本公主抬起头来！”
慕瑾之微微地抬起脸孔。
他的眼瞳和别人的不同，总是粼粼清澈的，如一汪清泉般，任凭你怒火如烧，他依然就是那样微微淡淡地看着你。虽然知道也许下一步迎来的将会是更严厉的惩罚，但是他却丝毫并不畏惧，丝毫不以为动。
“慕瑾之，今日本公主就让你见识见识牡丹是否真的‘无心’！”
洛锦忽然俯下身去，朝着半跪在地上的慕瑾之就要微微地探身——
“何时牡丹，竟会无心？！”
就在洛锦微微弯身，手指将要触到慕瑾之的脸孔之时，锦阳宫外忽然便传来一声高高的呼声。
扶摇和红衾几乎是在刹时间同时惊叫道：“公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无心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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