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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时恶 ...

  •   未及殿外人进门,扶摇及红衾都已经扑嗵跪倒,呼道:“恭迎皇上。”

      洛锦几乎要触到慕瑾之脸孔边的手指,倏然收了回来。

      “谁说牡丹无心?也拿来给朕看看。”洛弘治一边浅笑着,一边就步入门来。

      甫一进门,他便一眼看到半跪在地上的慕瑾之与微弯着身子的洛锦,再一转头看到墙上那浓艳墨彩到入骨的大团朱砂牡丹,一股浓彩重墨像是这屋子里浓郁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洛弘治的脸色些微有一点不好看。

      洛锦连忙跪下道:“恭迎皇兄。”

      “都起来罢。”洛弘治慢慢地挥了挥手,“朕不过是偶然路过,想进来看看你罢了。慕画师,又为何在此?墙上之作……”

      慕瑾之还没有开口,洛锦抢先道:“是锦阳命他所作。因那日锦阳搬入新宫时,不小心打翻了一桶朱砂漆料,慕先生看到本公主哀叹,便想了这个方法补救。”

      慕瑾之没有想到她会开声为他开解。本来她是很讨厌他的,不是吗?怎么竟会在皇帝问询的时候,语气竟是为他辩解的模样?

      洛弘治听到洛锦的话,也微微有些意外。

      她语句中的遮掩,他并不是想不到。整桶的朱砂漆料即使打翻,也绝不可能泼到墙壁那么高处的地方去吧?他虽然是武帝出身,但这等心思,他并非看不出。但看到洛锦遮掩的眼神,他也并不想深究下去。

      “原来之等无心牡丹是慕画师之作。画师刚刚说无心,那便说这画是随手之作,随手便能画得如此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确工笔非凡。锦儿最爱这种浓墨重彩,慕画师做的很好。传朕的口谕,赐慕画师锦缎两匹,金锭十个。”

      “是。”福荣立刻在旁边很有眼色地说:“慕画师,快跟老奴去领赏吧?”

      慕瑾之还半跪在地上,听到福荣的这声招呼,他才惊醒过来似的。抬起头来看了身边的洛锦一眼。

      洛锦已然把脸转别过去。

      慕瑾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磕头谢恩,站起来转身离去。

      洛锦还板着一张脸,冷淡地站在那里。

      洛弘治望着她,眼神在她的脸上细细地打量了一圈之后,才出声问道:“锦儿,难道你都不请皇兄进去坐坐,喝杯茶么?”

      洛锦这才一下子惊醒过来,连忙道:“皇兄,锦阳失礼了。皇兄快请进,扶摇,看茶。”

      “是。”扶摇连忙爬起身来,去为洛弘治斟茶。

      红衾看着洛弘治走进殿门,连忙去把上座上的椅垫再铺铺平。

      “行了,不用了。”洛弘治在红木漆雕的椅上坐下。

      洛锦也在他的身边坐下。

      扶摇已经沏好了浓茶端上来,茶香本是清澈扑鼻的,但是洛弘治上前微微一嗅,不知为什么突然挥手:“拿走拿走,去给朕换杯白水。朕一嗅到这些异味便觉得头痛难忍……”

      扶摇吓得连忙再拿回杯子道:“是,奴婢这就去。”

      洛锦在旁边看到洛弘治微微有些疲倦憔悴的脸色,略带关心地出声问道:“皇兄怎了?”

      “没什么,不过是旧日的老毛病。”洛弘治微微地抚着后颈,徒劳地自己搓揉着。

      福荣他们因为皇帝进了锦阳宫,都未曾跟进门来,红衾又闪到了屏风之后,扶摇前去倒茶,诺大的锦阳正殿里,竟然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洛锦看着洛弘治徒劳地自己伸长的手指搓揉着自己的后颈,忍不住伸出手来道:

      “皇兄,还是我来帮你吧。”

      洛弘治到是意外听到这一句,他侧身看了一眼洛锦,还是淡淡含笑着点了点头。

      洛锦便起身来,走到他的椅后,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帮他顺理着额顶的发,发髻下的颈弯,一直到颈窝……慢慢地,细细的,她的手指又长又细,肌肤带着微微的浅凉,抚在头颈之后,是那般的舒适。

      洛弘治终于觉得困扰了他几日的头痛之症,在这一刻才微微地舒服一些。

      “皇兄,这样可以么?”

      “嗯,很好。”洛弘治慢慢地点点头,“还是锦儿最了解我,那些太医院的老头子们,不是给我吃这种那种苦药,就是让我下针灸,那银针长得可怕,他们却要全都扎进我的头里去,那可是我的头,万一我被他们扎得一命呜呼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站在身后的锦阳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洛弘治回头看她:“你笑了?终于笑了,自从进了宫,我还没有见你这么开心的笑过。真不知道把你接回来是对还是错,我知道后宫里的妃嫔们,无论我宠爱哪一个人,任凭那个人就算是我的妹妹,她们也会嫉妒的发狂,不是出手报复,就是弄些暗地下的小事来,我真怕你受了委屈;但倘若不把你接回来,让你流落民间,我又会觉得心头那般的难过。你曾经是这深宫里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我年幼时虽然最不喜入宫,但是只要入得宫来,能看到你,我也就开心了。锦儿,我真不愿意再像之前一样,把你变成困在这金丝牢笼里的小鸟。我希望你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

      锦阳看着洛弘治,乌墨如璃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漾动,“皇兄,谢谢你,我现在住在这里,很快乐。”

      “真的吗?”洛弘治望着她,她依然那般苍白而瘦弱的脸颊,他忍不住抬起手来:“我只怕你会越来越……”

      “快转过去,还没有按完。”就在洛弘治将要触到她的脸孔时,她忽然推开他的手。

      这让洛弘治微微地一怔。

      但洛锦站在他的身后,忽然惊呼一声:“这是什么?”

      洛弘治感觉到她触在自己颈后的伤疤上,淡笑道:“哦,没有什么,只是一道疤。”

      “什么时候的疤?像是……刀伤?”洛锦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就在他发界下方,微微突起的一道白肿的伤处。

      洛弘治微微地低头:“就是三年前的那一战中留下的。本来在北真国敌军杀到的时候,我和父亲在云昭封地已经得到了消息,我们连赶了十天十夜追来,赶到临京城七十里的地方,大军实在疲惫不堪,如果以此应战,只会溃不成军。当时我们接获的消息是,北真还在京都北百里,论地距时间,他们的确不如我们赶的急,所以父王那时说,一定要让大军休整一夜,第二日赶进京城。我便命大军休整,谁知当夜北真国突然铁蹄突袭,京都又没有做好准备,三道防守全部被北真铁骑踏破,先帝战死,皇城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洛锦的手指还在洛弘治的颈后慢慢地按着,但是明显力道已经加强。

      “我接到消息,天不亮就率三千余众马不停蹄地杀进来,京城城墙城门均已被北真人占领,我的士兵几乎是豁出命去与北真国近万士兵浴血奋战;那场战斗厮杀的天昏地暗,终于在时正午时,杀进了京都。我几乎是单骑闯进皇宫,宫内已经乱作一团,无数的宫人宫女被驱赶杀戮,漫宫遍野都是北真国的士兵,满地都是大汉宫人的鲜血……我为了在皇宫里找到你,几乎从正午直杀到日落,死在我刀下的北真国人不知道有多少,直到我闯进正秀宫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名宫女正在前面奔跑,而后面的一个士兵举着长剑在追击。那女子步伐跌跌撞撞,身形惊叫声特别与你相像。宫女已经被士兵砍杀的身背上血伤累累,我看到直接冲过去,一剑就刺中那名士兵,直接一手抓住那女子。待拉了她回首,却不是你。那时我已经整整厮杀了三个时辰,精疲力竭,那个宫女是我找到你的唯一希望,结果竟看到她不是你……你知道当时我的失望么……”

      洛弘治的声音微微地低落下去。

      “直到身后那名并未死透的北真国人,直接爬起身来,给了我狠狠地一刀。那刀,就砍在这里。”

      他的手,比划到自己的颈后。

      竟然无意间,触碰到她纤柔的细指。

      洛锦的心头,微微地一跳。

      洛弘治没有发觉似的,依然在说道:“所以自那次战后,我常常会头痛不已,虽然刀伤恢复,但是军医说淤血堆积,冲进了脑部,所以略感风凉,就会头沉颈痛,若不想办法治去淤血,这头痛之症,可能会缠着我一辈子,直到我死罢。”

      “皇兄!”洛锦忽然从他的身后,蓦然遮住他的嘴,“别说那个字,别说。”

      “锦儿……”洛弘治被她从背后扑过来,虽然两个隔着椅背,但是她微温的身子,淡淡的沁馨,都从他的颈后温温地传来。

      “别再提起那时候的事情,我不想听……也不敢听……当时的场面,太惨烈……如果再让我想起来,我会……”洛锦的声音,忽然哽噎。

      洛弘治忽然感觉到自己的颈后,温温热热地一大滴眼泪,浸入他的衣领。

      这让他倏然觉得有些吃惊,连忙转过身去,只见得洛锦双目红肿,泪花翻滚,大颗大颗的泪珠,已经夺目而出。洛弘治倏然捉住她的手,站起身来就把她用力地往自己的怀中一揽!

      “对不起,锦儿。我不该提起那时候的事,我明明知道那会是你最伤最痛的时候……”洛弘治紧紧地拥住她,“本来你被接还归朝的时候,我就发过誓,定然不会再询问你过去那一段究竟遇到了些什么,但如今怎么就这样愚笨,竟又在你的面前提起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该死!”

      “皇兄!”洛锦一听到他又提起那个字,惊得抬起头来,睁着大大的乌璃般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皇兄乃是天子,怎可为我去死……锦阳能被皇兄接回宫中,多加宠爱,已然是天大的福份。锦阳又怎么能承得起皇兄这样的誓言……只是不要再提起那一段……不要……求求你,皇兄……”

      那些惨痛的回忆,简直不是一两滴眼泪便可以抹去的。

      即使洛锦的心肠再修练到如何冷硬,无论她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当洛弘治提起当年,那些层层叠叠倒下去的宫人,那些直接在她面前就被一刀削去脑袋的嫔妃,那些污血喷溅到她的脸上,那对一个刚刚满十五岁的小女孩来说,是一场一辈子也不愿意回忆起的恶梦!

      尤其被俘之后,母亲所遭受的磨难,她与母亲出逃时的惶惶不可终日,她就算被洛弘治搂抱在怀中,依然全身战栗,紧紧握住的拳头也战战发抖!身体瞬时就从微温降低到冰冷,冰冷冰冷,由心及脚,由内及里。

      洛弘治感觉到她的颤抖,连忙一手就紧紧地握住她颤抖的手。

      “对不起,锦儿,都是我不好。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皇兄在这里,现在这天下,是皇兄的天下,皇兄就算为了你,也会强兵富国,绝对不会让三年前的恶梦再次重演!我会保护你的……锦儿,我会保护你……用我的生命,用我的天下,用我手中一切的一切,来保护你……”

      洛锦紧紧地抓着洛弘治的手。

      她没有在演戏。

      她害怕,她战栗,她不想再回想起那段恶梦般的过去!

      可是被他握住手指,她的眼泪却不会再掉下去了。她只是在他的怀里,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雏鸟般,瑟瑟抖动,不停地抖动着……

      “锦儿,以后,都留在我身边吧。再也不要离开我,让我好好地守着你,我们……”洛弘治紧紧地抱住怀中的洛锦。

      福荣恰在这个时候一步踏进宫门。

      抬头才一看,立刻吓得屁滚尿流的,转身就跑出锦阳宫正殿大门。

      洛弘治已经听到了福荣的脚步,他有些愤恨被忽然打扰到,但是又是福荣,他不得不出声叫道:“站住!干什么呢?!”

      福荣吓得在殿门外扑嗵一声就跪下来,不住地磕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该死,未经通传就闯了进去。奴才只是心急,奴才什么都没有看到。”

      洛弘治脸色都微微变得铁青了。

      这福荣在宫里混了半辈子了,居然说出这句“什么都没有看到”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来的句子了,可见他的确是慌里慌张,未顾忌锦阳宫内只有他和洛锦二人在内。能使得福荣都如此惊慌的,定然是宫内的大事。

      洛弘治无奈,只得慢慢地放开怀中的洛锦,提高声音问道:“到底什么事?”

      福荣在门口磕头回道:“回禀皇上,皇后娘娘的贴身大宫女姜氏突然在后花园的荷香井里溺死了!似乎已经死了好几日,尸首现今才浮起来,整个人已经泡烂了,皇后娘娘只看了一眼,就昏死在井沿上。众人急忙唤醒之后,皇后娘娘大呼小叫,直要往荷香井里跳,众宫人拦都拦不住,有人说皇后娘娘是中了姜宫人的邪,怕是得了失心疯了!皇太后和两位太妃,及其他妃嫔都赶去了,奴才这才急忙禀报皇上!”

      “什么?!”洛弘治一听这话,大惊失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旧时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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