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99、099

　　他伸手扶着她站直身子，手里还拿着点心盒：“昨日你念叨着新开张的那家点心，今儿我可是一大早就去排了队，不晓得哪种好吃，每样选了一个，你尝尝，有喜欢的，我明儿再给你买。”
　　谢凉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桂花糕，一时之间不知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弯腰替她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叶子：“南宫师父说午后有时间，他最近发现一株有趣的药草，我们一起去瞧瞧？”
　　见谢凉不动，苏淮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吗？还是担心昨儿同人打架的事情？”
　　谢凉摇摇头，将糕点放进点心盒里。若问，她这一生最快活的时光，那当属眼前，有苏淮护着，有师父护着，有阿爹护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若能选择，她也最愿意回到这段时光。但同时她也很明白，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了，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难道又是金麒罗盘的缘故，又是时间溯洄？
　　可——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装束，拉着苏淮，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影子，这分明就是她十三四岁时的装扮。不是金麒罗盘的缘故？
　　难道是幻境？
　　她环顾四周，看了眼身后的秋千架子，还有那株熟悉的老树。抬手，用力对着它挥拳，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拳头被苏淮握住：“还在生你爹的气吗？这秋千架子是你最喜欢的，要是砸坏了，心疼的还是你自己。”
　　苏淮能握住她的手，所以，这不是幻境。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就觉察到膝盖上的疼痛，苏淮已经蹲下，替她看了看伤势：“定是刚刚从秋千上摔下来，昨日打架的伤口裂开了。”果然，膝上红了一片。他弯腰将她背了起来，她下意识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今年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生辰？
　　谢凉记得苏淮便是在她十三岁生辰后不久装死离开南梁回了栖凤的。她不知道当年的苏淮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下的这样的决定，也不知他离开的时候是否有想到过她，若是想到她了是否有后悔过？但她是后悔的，往后的十余年，这都是她人生中的一件憾事。千百次，她都想过，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点都不希望两人的最后一面是在争吵。至少，她要对他说，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和爱护，也希望，希望你此去珍重，事事顺意。
　　再见时，各历风霜，有些想说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也不知眼下这莫名的插曲算不算圆了她的遗憾。
　　“什么样的礼物都可以吗？”
　　苏淮笑了笑：“只要你说。”
　　“等你想离开的时候，你能告诉我吗？我有很多话，想好好同你说。”
　　在她提到离开两个字的时候，他顿住了脚步，他果然是在做打算了。
　　“阿凉，你今日有些奇怪，是南宫师父同你说了什么了吗？”
　　谢凉想起记忆中的那时，南宫师父告诉她苏淮有心仪的女子，要回家成亲，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把她当作妹妹。她同他负气，连他给的最后一份生辰礼都不愿意收。南宫师父送了来，她便扔进了湖里。再之后，他的死讯传来。她后悔了。
　　她在那湖里找了几天几夜都没有找到扔掉的生辰礼。那之后，她大病一场，九死一生，醒来后，就彻彻底底的将关于他的所有一切都封存起来，再不去想那个人。就像是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用坚硬的铠甲将其包裹，但其实内里一直在流血化脓，从没有痊愈过。
　　“师父说你有心仪的女子，要回家成亲，你对我，从来只有兄妹之谊。”这话是南宫师父的原话，她记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悔恨了这么多年。之前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可那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竟然也能够脱口而出了。
　　但是苏淮眼下的反应却有些耐人寻味，他停住了脚步，用讶异的语气问道：“南宫师父是这样同你说的吗？”
　　谢凉抱着他脖子的手不由紧了几分：“我问他你是否有心仪的女子？”
　　“你问他？你为何要问他？”
　　谢凉被他问的有些恼怒，连带着当年的那些不甘，好像一下子都爆发出来，她松开手，从他背上跳了下来：“因为我喜欢你，难道喜欢的这样不明显吗？”少年时的她，心气高，不好惹，自尊心比谁都强。她对苏淮的意思已经表现的再明显不过，但苏淮从来发乎情止乎礼，同他说的一般，把她当妹妹。
　　回到这旧时情形中，她的脾气似乎也回来了些。
　　苏淮笑了，这还是谢凉第一次见他笑的这样不受拘束，她被他笑的越发恼怒。垫起脚尖，用力撞了下他的额头，他捂着发红的额头，从身后伸手拉住快步想要离开的谢凉，弯腰一把抱了起来。按住她扑腾的腿：“还有伤，别乱动。”
　　“你还笑，我咬你了！”
　　“我笑，是因为笑你，这样的问题，你不来问我，却去问南宫师父，在他眼里，你我同他的儿女无疑，自然看着就是兄妹之谊。”
　　他这样说，谢凉却如坠冰窟，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难道，难道——
　　“过几日你的生辰，我的回答同生辰礼一起送上。你且耐心等几日。”
　　回了谢府，她开始回忆当年的事情，当初，苏淮确实没有明确的同她说过不喜欢她的事情。而且离开的时候，两人正在吵架，他说了些什么，她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她想起，那时候，她气的不想见他，他让大哥送来他准备的生辰礼还交代她一定要亲自大开。但是她气头上并没有听进去。
　　当年的生辰礼，他究竟准备了些什么？
　　难道，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误会吗？
　　想到这点，谢凉当夜就去了苏淮的住处，她一定要问清楚。苏淮的住所，她来过许多回，轻车熟路，便是守门的护卫，见到她也都和没见到一样，还耐心地给她指了路。
　　苏淮在书房，他正专心地在雕刻一对玉雕小人，那小人看起来却很面熟，那是她，还有苏淮。这小儿却不是一对，她细数过去，发现有六对，他背着她，他抱着她，他拉着她跑，还有他牵着她的手的，雕刻地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就好像他们这几年的相处一下子展现在眼前。
　　这就是她没有机会看到的生辰礼吗？
　　这就是当年他想要她看到的东西吗？
　　她红了眼，想进去同他说清楚。却听到外头传来声响。
　　她躲进一旁的草丛里。
　　来人有些眼熟，
　　是——大国医。
　　大国医来的匆忙，“君上，南梁和北元联军大军压境，没有时间了。您必须赶紧启程。”他瞥了一样桌上玉雕小人。
　　苏淮看起来有些局促和不安，将东西收起来，放进盒子里：“我明白，再过两日，两日之后，就启程。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君上的事情，是谢家的那个丫头吗？”
　　苏淮一脸被说中心事的模样：“同她无关，只是有些事情我还需要同南帝交涉。”
　　“君上，您同凤凌的婚事，是老凤君亲自定下的。您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他握紧手里的刻刀。
　　大国医走了之后，苏淮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研磨，抬手，写了一封信。
　　一封谢凉当年并没有机会看到的信。只不过，写好之后，她看到苏淮盯着看了很久，久的似乎要将上头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去。久久，还是将那封信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苏淮推开窗子，一个熟透的橘子砸中他的肩头，他抬头，却发现树上坐着的谢凉。
　　“你——你怎么上去的，你的伤？”
　　谢凉朝他伸出手，然后非常放心地往下跳，苏淮跑着过去接住她：“胡闹！”
　　“苏淮——”
　　她看到他讶异不解，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这回看到你写的信了。你说，让我等你。”
　　他蓦然红了脸。
　　那信他写完了觉得不妥，终究还是没送出去。
　　不管是当年还是如今，谢凉想，要不是她今日走这一遭，恐怕都看不到这些信。
　　她用力抱住他的肩膀：“我没有遗憾了。”

　　感觉到被回抱，对方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她红着眼睛，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在这里？”
　　云裳已经过来扶她了，“主子，你从刚刚就一直抱着凤君不放手，我们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刚刚？苏淮看着她，面上仍是往日里的那般镇定自若。但是，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你没有遗憾了，但是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