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098 ...
-
宁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进去,就看到苏宣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苏淮手里拿着探子送回来的书信,父子俩都没有开口,安静地让人感觉有些窒息。
“有凤凌的消息了吗?”
苏淮问他。
宁九看到苏宣的肩膀抖了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不管凤凌如何行事,但终究是苏宣的母亲。
“我要杀凤凌的事情,宣儿知道,你但说无妨,不必避讳他。”
他知道?
凤君对少主确实好的没话说。即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可能也就做到这份上了。苏宣,像极了未曾遭难前的凤君,春日暖阳,让人心生靠近之意。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全都竭力在维持这份温暖,不愿他涉及染血之事。宁九以为,此番的事情,凤君会瞒着苏宣,没想到,确是直截了当的叫了人来,竟是要当着他的面来提这事。
“已经找到凤凌的下落了。我们派去的人找到了他们在北元的据点,眼下将他们围困在里头。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没有强攻,只是先围着。”宁九将刚刚接到的书信递给苏淮,苏淮接过,看了看,然后递给了一旁的苏宣。
“君上,眼下如何打算,以我们的人手,若真要强攻,应当三日内就能拿下,但是——”
苏淮将桌上的信件递给宁九:“这是蝴蝶从栖凤送来的消息,你且先看看。”
蝴蝶送了消息来?
她做事沉稳,最是沉得住气,协助凤君处理栖凤事务多年,寻常小事是不会——除非——
他一目十行,扫过书信,果然——
“大国医亲自去了北元——那——”
“既然他都亲自去了,那这北元之行,避无可避,我们也只能走一趟了。”苏淮起身,走到苏宣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宣儿——”
苏宣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您想让我同行?又或是想让我亲自动手?”
“君上——”宁九上前一步,被苏淮拦住。
那毕竟是他亲生母亲,苏循和凤凌对不起很多人,但对苏宣,那俩人却如同寻常父母一样,谈不上十恶不赦。更何况,便是真的十恶不赦,这手刃血亲的事情——
“宣儿,你想去吗?”苏淮握着他的手,这双手,如今已同他一般大。还记得,初见时,他才到他的膝盖,走路还不稳当,晃晃悠悠地,躲在大国医的身后,扯着大国医的衣袖,偷偷地从后头伸头,被他一眼扫过,吓得往后跌了一跤,磕到了自己的小脑袋,红着眼睛自己给自己呼呼。一晃眼,竟也这样大了。
“我只问你这一次,你想去吗?”
苏淮知道自己的身体,虽然这十年来细心调养,但沉疴多年,哪怕能寻到灵药,恐怕也撑不了几年。栖凤迟早要交到他的手上。宁九说他天性良善,说他像极了年少时的他,但,年少时的他,却是护不住栖凤,甚至护不住自己。
看着苏宣离开的背影,苏淮松了口气,扶着一旁的椅子坐下。
宁九瞧他神色并不好,倒了杯水递给他:“君上,你真打算让少主去——”
“海平,此番从北元回来,我会去找苏循和苏容。天衣阁也好,栖凤的暗色也好,就结束在我手里吧。一切结束后,宣儿继承凤君之位,届时,你好好辅佐他。”
“君上——”
“久病残躯,若还能偷的一二载时光,也容我任性一回,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宁九同他相交多年,虽非兄弟,但胜似兄弟。见证他这一生所为和一路走来,知晓他的不易。少年为栖凤入南梁,同南帝周旋,为栖凤筹谋粮草兵械,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后栖凤被围困,凭借一己之力,力克两国夹击,深受重伤。好不容易,留的性命,却遭遇凤凌和苏循背叛,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受尽折磨,身心俱损。这十余年,忍受病痛折磨,同大国医周旋,同容夫人周旋,同南帝周旋,为的就是栖凤的安稳。他这一生都在为栖凤筹谋,都在践行对老凤君的承诺,护一族百姓,为栖凤遮风挡雨。可,栖凤如今安然无恙,他自己却早已千疮百孔,这数十年,他尽力护住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护住自己,没有一日为自己而活。
宁九看得出他的心事,他有想护之人,有想守之人,只可惜——
那人不是蝴蝶。
宁九的动作很快,苏淮下了令,第二日,他便备好了一切出行所需之物,同时也去了命令。让围困凤凌的人在他们到之前稳住大国医。苏淮此番伤重,虽修养了几日,但长途跋涉依旧勉强,但时间紧急,他拒绝了宁九安排的马车,和其他人一样,纵马上路。
临行前,宁九看了一眼别院,想起昨日苏宣的反应,他虽没有回答,但抬首时,眼眶却已经红了,今日想来是不会出现了。
长途奔袭,星夜兼程,一路上几乎不曾休息。行了几日,终于赶上了。
凤凌在北元的据点倒不算隐蔽,是北元都城郊外的一座山庄。宁九按照苏淮的吩咐,围困了几日,但凡有想要逃出的人,一律射杀。开始的几日,还有想要突围出去传信的,但死的人多了,对方大概也明白了没有机会,便歇了心思。大国医比他们早到了两日。第一日便派人去传说想要进去,被拦住了。大国医在栖凤虽然位高权重,但苏淮任凤君以来,为栖凤所做牺牲颇多,深受栖凤族人拥戴,他的命令,也是令行禁止,不得违抗的。
第二日清晨,大国医亲自到了庄园门口。但见到的却是一地残尸,庄园门户大开,他心上一惊,直往里走,走了两步,便看到苏淮站在门口,手执长剑,剑尖血珠滴落,身后伏尸数十:“君上——”
他不是没见过苏淮动手,就是见过了,才火急火燎的赶来。苏淮执掌栖凤多年,年轻些的小辈不曾见过他杀伐果决的模样,皆以为这是个和气温柔的主君,但栖凤在北元南梁之间以数千之众挣扎求生让两国胆寒侧目,却不是和气温柔能办到的。
“您来了。星夜兼程,匆匆行路,只能以此等面貌相见,失礼了。”他接过一旁护卫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净手上沾染的鲜血。指了指里头,见大国医不动,笑了笑:“放心,您想要见的人,我暂且没动。您千里迢迢而来,这最后一面,终归是要让你们见上的。”
大国医拉住他:“君上,凤凌那边,老夫会去同她细说。你多年来,待宣儿如同亲子。应也不愿他成为失恃失怙之人。”
“大国医说笑。我虽不算康健,但尚在世。宣儿怎会是失怙?至于凤凌,您应当知道,我容忍了这些年,是看在您为栖凤殚精竭虑的份上。可如今,苏循现世,血衣教为祸,苏容借天衣阁暗部谋算,我若再心慈手软,栖凤日后会如何?怕是您心中也无数。”
大国医不是坏人,也不是心有盘算的人,他为人公正,处事虽刻板,但一生为栖凤谋划,为族人考虑,是真正大公无私之人。当年,宁九带他逃离地牢,是大国医出手相助,挫败了苏循和凤凌的阴谋,也是他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稳住了苏淮的凤君之位。他对苏淮,是有恩的。这一点,苏淮心里一直很明白。
放过凤凌,照顾苏宣,都是在还这个恩。
他同宁九连日奔波赶来,就是不希望同大国医刀兵相向。
“君上,老夫一生夫妻情淡,子女缘薄。凤凰早早离世,灵书横死。如今只剩下凤凌——”
苏淮收剑入鞘,“有些话,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大国医应当记得当初的承诺,如今这诺言,先背弃的可是我?”
虽是一句轻飘飘的质问,甚至连疾言厉色都算不上,但他却被压的无力反驳。
宁九带着人匆匆过来,见到大国医,脸上便带了些犹疑,止住了步伐,大国医却是在见到他身后捆着的人时,立刻走了过去。
“凌儿。”
苏淮没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帮宁九身后的人松绑,手掌在剑柄上不断摸索。
凤凌神色如常,虽然被绑住了,却依旧镇定自若,半点不见阶下囚的慌张失措。
“苏淮,多年不见,这就是你对待故人的态度?”
“你不觉得你如今还能以故人姿态站在我的面前,就应当感谢上天了。是谁给你的胆子,还敢来质疑我的态度?”他松了手,手中长剑应声落地,直直插入地面,顷刻间便已没过半个剑身。在众人还瞠目结舌时,苏淮已经掐住了凤凌的脖子,凤凌整个人被狠狠提起,摔到了地上,血色覆盖了地面,巨大的声响,盖住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这一幕太过迅速,太过惊骇,没有人再敢开口多说一句话。
“苏淮!”大国医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在他冲向苏淮的时候,宁九已经回过神,上前拦住他:“大国医,您是想弑君犯上吗?”
大国医看着宁九,再看看苏淮,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这些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可怎么了,怎么都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凤君,你这是在逼我反吗?”
苏淮踩过地上已经被摔成一滩血浆的尸体,神色平静的好像刚刚动手的人并不是他一般:“但凡我真的想杀你,十余年前,你,凤凌,苏循,便一个也躲不过。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你不反,护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是凤凌,是苏循。你不反,我便没有杀你的理由,便有放过凤凌、放过苏循的理由。”
高处不胜寒,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苏淮在万劫不复中被践踏过,是挣扎着爬起来的,自然绝不会让自己再沦落到那番地步。他看了一眼,大国医脖子上架着的剑,以及执剑之人。
这是大国医最忠心的心腹,最信任的人。此刻却拔剑相向。
“把剑收起来。”他松了口,执剑的人自然收了剑。
大国医苦笑一声,跌坐在地上:“十年筹谋,君上,倒还真能忍。”
“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来不想杀你,但您年事已高,从今以后,还是好好安养。”
命人将大国医送走,见人在视线中消失,宁九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扶住苏淮:“是伤势又复发了吗?君上,我们这么多人在,实在论不着你自己动手。你万一有个好歹,蝴蝶非咬死我不可——”
“人跑去哪儿?查到下落没?”
他一开口,宁九便知道他发现了:“死的那个确实不是凤凌,是她的替身。狡兔三窟,她这些年在北元,这根基打得倒牢,据点太多,一一排查,恐怕还是要费些时日的。”
“直说,不必兜圈子。”
宁九叹口气,有时还是有些憷君上,这敏锐的觉察力:“君上,可听过雀儿城?”
石柱高耸入云,山门大而宽广,内里乾坤,有缘窥见,却无法踏足。谢凉一行人看着眼前这景致已经一日光景了,犹如面对铜镜,镜中乾坤日月,白云苍狗,镜外确只能冷眼旁观,触碰不得。
“想想办法,眼看就要找到地方了,却不得其门而入,难不成我们要困死在这里吗?”
“你的耐心是被狗啃了吗?运筹帷幄,宠辱不惊呢?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呢?”谢凉席地坐在山门前,她已看了眼前景色一日时间了,却始终想不到破解的方法。就连老谋深算不动声色的谢修都忍不住暴跳如雷了。明明脑海中的路便是直通其路的,可他们不管多少次从这山门穿过去,再回头看到的景色却还是一眼,彷佛他们一直在原地转圈。
“主子!”云裳惊呼一声,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云裳的声音都在颤抖:“路,来路——”
谢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是演变成了她最害怕的情形。
前路难寻,
而来路,
却已断绝。
成渊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按你想的去做吧。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这话,谢凉还从没听成渊这样认真的说过,虽然,这一路行来,他早已将之付诸行动了,但是乍然听到,却还是难免颤动心弦。
“成渊——”
转头,
四周却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了声响,甚至没有了颜色,空洞的好像只有她自己,
滴,
滴,
水滴落入湖中的声音,
她清晰地听到脑海中响起,
“人之悲喜,皆因欲求,无欲无求,便能无悲无喜。”
谢凉觉得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几个日夜,她走的甚至有些绝望,满目黑色,没有方向,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她有些沮丧,沮丧地甚至不想再动一根手指,就这样吧,就这样吧,闭上眼睛就好了,这个世界已经抛弃你了,这个世上没有人会需要你,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命运,但那生活中没有你,那命运也同你没有半分交集。
她想起了过去十年来,她一次次在鞭打、在咒骂、在疼痛、在死亡边缘挣扎时,一次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这世上,总有人愿意做她的归途。总有人会因为她还活着而欣喜,而增添活着的勇气。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她在这条孤独的路上踽踽独行十余年。如今,回首,却彷佛这十年来,一直在四格暗色牢笼中苦苦挣扎,从未走脱过。
她倦了。
她记起,裴济已经另娶了,父亲已经离世,母亲失去了双眼,兄长因她之累罢官丧女,霓裳因她之故失爱受辱,就连她恨极的塔尔木、严令也都死了。恩消仇灭,余生的茫茫前路,便似这黑夜,永无止境,不知尽头,倒不如就如此睡过去,了却的好。
她倒在地上,疲累的不想睁开眼睛,想着就这样结束了也好。
她的十年,或许只是茶桌酒肆中一段异闻,却也是她血泪交加真切踩过荆棘的一路。一年一瞬,重历一回,她可以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冷眼看昔日的苦痛,但那时的一腔孤勇却早已被磨了个干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自己今后该往何处去。
“阿凉!阿凉!阿凉!”
谁?
是谁?
她被晃地有些头晕,甩手去挡,却踉跄一下,险些扑倒在地。
这是,
谢家的院子,
她低头看,
这是爹做的秋千,她刚刚就是从这上头摔下来的。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正扑在旁人的怀里,抬头,发现他也正低头看着她,伸手取掉落在她头上的花瓣儿。
“淮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