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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于世,谁人能够做到无悔、无恨、无憾,既然做不到,那便只能说服自己但行前路,莫做回首。有些选择做了,就不要后悔,有些事情,过了,就不要再去回想。想多了,为难的只会是自己而已。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如得一两分的意,就该谢老天爷了。
谢凉也恨过、怨过、不甘过、悔过,但这千疮百孔的人生,行至如今,却还是有那么一二分的庆幸。庆幸娘亲兄长尚安,庆幸云裳能得偿所愿与家人团聚,而此刻,则庆幸,哪怕曾历经千种磨难,仍旧艰难活下来的苏淮,庆幸他们还能有重逢一日。
谢凉擦了擦脸上的泪,起身:“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谢修已经恢复了镇定,由着谢凉拉起他。
对谢修,谢凉还是有几分佩服的。谢修这个人,你极少能看到他的情绪波动,小时候可能还能从他身上看到几分孩子天性,但是断腿之后,越发的让人捉摸不透了。就像是一团棉絮,里头可能藏了千万钢针,但面上却依旧软和的让人想靠近。除了霓裳这片逆鳞,恐怕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引得他失控。
“你知道出去的办法吗?”
谢修摇摇头。
谢凉起身,伸手扶住他:“既然不知道,那眼下我们便只能碰运气了。”
越往前走,寒意越甚,渐渐地,衣服上便沾染上湿意,谢凉抬头,看见从天而落的雪花。谢修发现她停了下来。望了眼四周,白茫茫一片,光秃秃地树杈上连片叶子都没有,湖水结了冰,却不知为何冰面上破了个洞,可以窥见游鱼在里头悠闲地摇头摆尾,时不时还跃起一尾。厚重的雪压垮了树枝,发出一声巨响,惊破了这刻萧瑟,也惊醒了他们两人,以及——
雪中跪着的那人。
谢修想上前,被谢凉拉住,快步躲到了另外一侧。
“你拉我做什么?”
“你想被发现吗?”
谢修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你知道这是哪?”
“这儿是塔尔木府,跪在那里的是我。”这个我字她却说的异常平静。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跪在那儿的人在这天寒地冻只着一件单薄的夏裳,且那夏裳已被血色染红,道道鞭伤,触目惊心,他还真以为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还活着,倒真是命大。”
“没死在北元,让你失望了。”
“失望倒谈不上,最恨你的时候确实想将你千刀万剐。但哪怕千刀万剐不过是伤身之举,抵不过心上的伤。活着回到南梁,父亲离世,夫君另娶,这伤可比死要难受。”
“还真是对我恨之入骨了。”
顷刻间,
忽然一阵狂风,黄沙席卷,迷离双目。
枯黄的草地映入眼帘,马蹄飞踏,沙土漫天,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谢修看见那马后拖着的身影,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看不出多少人的模样,唯有那惨不忍睹一脉相承。
看着都疼!
他转头看一旁的人,不明白她是如何以旁观者的姿态来看眼前这一幕的。
“痛快了吗?”
这场景谢凉自然熟悉,亲身经历过,不堪回首过。但挺过来了,再回首看,却发现也不算什么了。
谢修张着口,却没回答。
刺耳的尖叫声,鞭子挥动的声音,女人尖锐的怒骂声,因为剧烈的疼痛,跪着的人已经趴在石子路上,十根手指红肿的像是萝卜,一片一片指甲翻卷的厉害,像是连着根被拔了出来。
她双目空洞,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人,没有眼泪,没有哭,确是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三分显而易见的嘲讽。
“找死!”
恼羞成怒的怒吼!
身后棍杖击打皮肉的声音响起,腿骨断裂的声音,
棍杖竟折成两断。
谢修这次却没有上前,双脚沉重,撇开了头。
花瓣飞落在肩头,谢修伸手拂开,却觉得有些粘稠,才发现上头沾了血。
定睛望去,
倒在地上的人,
周围是行刑的人,
虽都是女子,
却各个出手狠烈,
踹着她的肚子,
殷红的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被谢凉扶住。
他转头看她,看了很久,却怎么也不能将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同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活着究竟有多好?”
是啊,活着究竟有多好?才会痛成这样还舍不得去死。
“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活着虽然也没有多好。但是有人在等我。有所盼,有所求,同人许了诺,自然要践诺。”不是没想过寻死,死多容易啊。有千万种方法,反倒是活,太难了。这世间不会有无缘无故护你之人,却有太多无缘无故想要厌恶你,想要践踏你的人。
“我知道我流落北元,你有机会出手相救,但却袖手旁观——”她说的非常平静,不是假装,是真的不在意。
“如若没有霓裳的事情——”
谢凉倒是被他这句话惊到:“你别说你后悔了。即便没有霓裳的事情,我到底也欠了你一条腿。何况,那时的我,也未必想要你救。人在困境,难免偏执。如今想活,当时未必,如今能想通,不代表当时能想通。我的事,不会恨你,哪怕你冷眼旁观,但我爹的这笔账,迟早有一日,我也会同你算。”
“算账?算什么账?”云裳拉着谢凉的手,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主子,你去哪里了?没有受伤吧?”
成渊也走了过来,将站在谢凉身边的谢修挤开,一副维护的模样。
“我没事,倒是他。”谢凉看向对面站着的人,“他伤了腿,虽然简单包扎了下。但还是上点药。”
“我们去了多长时间?”
“半日。”成渊回答,伸手探向她的头,被她握住。
“怎么了?”
“主子,你不知道吗?你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云裳掏出随身带的小铜镜,举到她的面前:“离开的这半日,发生了些什么?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一瞬一年,片刻间,重历十年,鲜血淋漓的过往,旁人尚且触目惊心,当事人怎么可能不受触动。
“真没受伤。”握住云裳和成渊的手:“就是觉得睁眼还能看到你们,还挺好的。”
谢凉是极少说这样的话。
她这个人,
刚极易折。
这四个字,
是对曾经的她最好的形容。
痛到极致都不会开口求饶的。
虽然为了活,
圆滑了,
妥协了。
但骨子里还是如从前一样,
坚韧的让人侧目,甚至让对手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