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93、093

　　谢修的话在谢晋和谢夫人那儿得到了印证。
　　谢凉确实不是谢家血脉。
　　是前任谢家家主说收养的，谢家家主养她，是为了报恩。她的父母逢难托孤，已双双身陨。这是谢凉得到的关于身世的唯一线索。
　　云裳已经睡了，白日里她遭了谢修的道，被弄晕了，谢凉给她喂了点药，打发她去休息了。可她自己，今夜确是睡不着了。
　　“你真的打算嫁给谢修？”成渊走到她面前，却没有坐下，双手抱在胸前，却是一派防御的姿势。
　　“如果我真的是麒麟谷的后人，你会杀我吗？”
　　谢凉能感觉得出来，成渊对麒麟谷的恐惧。当人对一个事情恐惧到极点的时候，通常想到的就不是逃跑了，而是毁灭，要嘛毁灭自己，要嘛毁灭恐惧本身。
　　成渊明显是后者，他才不会做毁灭自己这样的蠢事。
　　害怕到深处激起的一股子孤勇和狠绝产生的力量，往往会超出人的想象。“你在说什么蠢话？”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袋炒栗子。
　　“去外头买了点吃的，怕凉了，所以才抱在怀里，你以为我刚刚站在你面前，是在威吓你？不管你爹娘是谁，你却都还是阿凉，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这一点又没有什么变化，我为什么要杀你。”
　　谢凉接过他手中的栗子，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很可口。掰开一个，果然香糯。
　　“你一直都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可有时候，我却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了。我这一生，活得浑浑噩噩，一无所得。年少时，喜欢苏淮，想同他一道，学好医术，不说治病救人，但好歹不让先师丢脸。那时候，活得恣意张扬，活得天地不拘，是我最无忧的一段时日。可再见后，苏淮同我说，他却后悔了，后悔将我护成那样无忧无惧的性子，才会后来吃尽苦头。否定了我年少时记忆里零星的那么点美好。待到遇见裴济，许了白首之约，可誓言却更像枷锁，捆住了他，锁住了我。让我在北元十年，求死不得，苟延残喘，失去了一切，就为了那么点可笑的生机，可到头来活下来了却不被任何人期待，活的艰难却仍旧惧死。兜兜转转，汲汲营营，机关算尽，我杀了魏先、杀了塔里木、杀了严令，可他们哪怕死上一万遍，失去的遭遇的却依旧不会有半分改变。我爹死了，我娘瞎了，汀汀死了，大哥被逼辞官背井离乡，苏淮被南帝暗算九死一生，宁王与我共谋却始终过不去自己是南梁子民是南帝兄弟这一道坎屡屡背弃约定。谢修害了我爹，可这背后弯弯绕绕，图谋不断，越深挖我却越不知该如何去做如何报仇。眼下，汾阳图谋麒麟谷，谢修又找上我，不惜捅破我身世的这层窗户纸，我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成渊，我现在真的不知该往哪里去了，该往哪里走了。明明我最初所求的，不过就是简单度日，就是一家和乐。可这于寻常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于我，却好像是天边的日，水中的月，永远触不到。”
　　成渊是陪着她从北元一路走来的，一直觉得谢凉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是有很有韧性的人，是个懂得蛰伏懂得隐忍会伺机而动，是个会算计的人。可是，却也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心软的人，是个单纯的人。
　　如她所说，她一生所求，确实不多。
　　甚至，不似旁人那般，图大富大贵，图权倾天下。她想要的，其实一直同五六岁时坐在秋千上无忧无虑的小丫头想要的一样，一家和乐。这么多年下来，她始终都没有变过。
　　但是，这一路下来，对她却是荆棘遍地，她也唯有竖起硬刺，与之抗衡，才能保护自己。
　　“人活于世，不可能事事尽如人事。大多人大多时候，一生能做好一件事情便已是极致。若前路迷茫，倒不如退一步去想，不想以后，只想眼前。若明日是你这一生最后一日，你最想做却还没有做到的事情是什么？心里还记挂着的人是谁？”
　　还记挂着的吗？
　　谢凉抬头，对上眼前人的目光。
　　成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承认她望过来的时候，自己的心有那么一刻的动摇，跳的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得到。
　　可待到她说出那句话，
　　他又觉出自己的浅薄来。
　　“希望这世间再没有人经受我所经历的这些。”
　　说出这句话，
　　谢凉突然有些明白了，
　　爹选择赴死的原因。
　　他本可以搅弄这天下风云，但他宁愿一声不吭带着一切秘密离开这人世，却是他对这世间最大的仁慈。他想要的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想做的不过是一把，为这天下人挡风遮雨的伞。惟愿这人世间永远无风无浪，家家和乐。

　　“我们谈谈。”
　　谢修一大早便得到了谢凉派人送来的消息。两人约了个僻静的水上凉亭。谢凉来时，谢修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桌上摆放着清茶棋盘。
　　“谈话之前，手谈一局如何？”
　　越是急促的时刻，却越能抱有这样的闲情，谢凉倒有些佩服他了。
　　谢凉同很多人下过棋，棋可观人，这话大部分时候是准确的。
　　傅宁的棋路开阔明达，拼杀的堂堂正正，同他的为人一般正直没有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赤木舒的棋路诡谲波澜，陷阱重重，常常给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倒是合了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宁同归于尽也不让旁人好过的个性。
　　成渊的棋路变化莫测，因势利导，极其擅长结合他人的路数来决定自己的走法，灵活多变，是多年领兵锻炼出来的。
　　苏淮的棋路平直淡漠，细看却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不自觉就已经被网罗入重重杀机中。
　　而谢修的棋路，
　　谢凉倒是有些看不分明了。
　　棋路杂乱无章，不知道他究竟要些什么。有时候小心翼翼，有时候却是杀伐果断，像极了他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是矛盾两个字。
　　谢修把棋子扔了下去，“我输了。”
　　认输认得倒是干脆。
　　“原以为你是个草包，倒是有些能耐。”
　　“我原以为你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没想到确实是个绣花枕头。果然不应该有期待。”
　　谢修被她一抢白，气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你今天来赴约，是想好答应我们的亲事？”
　　谢凉倒是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这没来由的自信。
　　“汾阳谢家的长辈们被麒麟谷迷了眼，你的脑子也进水了不成？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我爹死在你手上，我还能兴高采烈的穿着嫁衣走进汾阳，是得有多没心没肺？”
　　“你如果查过，就应该能查的出，谢家家主的死虽是我下的手。但若不是他心甘情愿，我未必能得手。至于他为何心甘情愿，顺水推舟，这一点我不得而知。”
　　“不管缘由如何，这手确定是你动的不假。”
　　假是不假。
　　谢修还在愣，脸上就已经挨了响亮的一巴掌。这一巴掌没收力道，那声音叫一个响亮。
　　谢修刚想拍案而起，骂人。
　　就被谢凉踹了一脚，跪了下去。
　　“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看你如此虔诚，我答应你了。亲不成，但麒麟谷，我可以帮你们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