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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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傅宁被他的口吻激怒，“好大的口气。你且先看看，此时此刻这北皓辰山内外，是谁的军队？”
　　苏淮依旧不急不缓，“看这些军队之前，我想请宁王先看看，这北皓辰山内外漫山遍野的尸首。”
　　傅宁怔住了。
　　“宁王若还没有见过，我可以带你去看，北皓辰山，龙川谷，血池，每一处地方都是数之不尽的尸体。这些人本可以不必死的，就如阿凉一样，可以好好活着。只因苏容一人的欲望，而致死伤无数，此时此刻，便是老天选择放过她，我也不会放过她。”
　　苏淮并不是一个暴虐的君主，在执掌栖凤的数年间，休养生息，甚少杀伐，便是十年前，他自己从地狱走回，也不曾对施虐者举起过屠刀。仅有的两次，一次是上次要杀凤凌，另一次便是今次，他说，不会放过苏容。
　　宁九一点都不怀疑他的话，在场的人，也没有一个人会质疑他的话。他说的太肯定，太坚决，太无可转圜。
　　“如果我执意要保呢——”傅宁话音未落，被站在一旁的凤凌扯住了衣袖：“王爷，这件事交由我来处置吧。”
　　傅宁看了眼凤凌，见她坚持，只得往后退了一步。
　　凤凌有些不舍得松开苏宣的手，走到苏淮的面前：“我有些话想单独同苏容说，可行个方便？”
　　她说话时，宁九侧身一步挡在苏淮面前，斜着眼瞪他。
　　苏淮不语，凤凌笑了，苦涩得很。
　　“这儿是北皓辰山，你还担心我将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带走不成？”
　　凤凌伸手推开宁九，“别挡路，你应该知道我脾气一直不好。”她同宁九、苏淮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并没少打架。
　　“宁王要保她，你和长安要杀她，僵持着并不会有结果。更何况，眼下，比起纠结她的生死，你更想做的是救谢凉的命吧。让我同苏容见一面，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或许可以帮你救下谢凉。”
　　“你真的有办法吗？”云裳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她期望地看着苏淮：“凤君——”
　　“好，我答应你。”
　　苏淮退步了，李长安便也退了一步。
　　“我的护卫会同你一起去，见到他，看守苏容的人不会为难你。”
　　苏容并不好对付，在进北皓辰山前，李长安便担心傅宁会念旧情，故而一进山，他便派人将苏容控制起来了。他同苏淮有盟约在，不会擅自处理。苏容是栖凤人，也理当由栖凤凤君裁决。

　　轩皇守在门口，凤凌推门而入的时候，她正警觉着站起身来，伸手摸向腰间的软剑。
　　“收起你的剑，是我。”
　　认出面前的人，轩皇退到了一边。
　　“这情形似乎有些熟悉？苏循死的那夜也是如此，只不过那时，在门内的人是我，门外的是她。”凤凌看向床榻，床榻上的人斜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并没有半分身为阶下囚的局促。听到凤凌的声音，她只是睁开了眼睛：“你来了。”
　　“我来，你似乎不意外。”凤凌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坐下的时候，她觉得有些陌生，记忆里，她们母女俩从没有坐的这样近，没想到，要到如今这样的地步，才能这样坐在一起。
　　苏容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是这种时候，她仍旧注意仪容，不会让任何人看轻。
　　“这回我败了，我承认。”
　　这大概是她这一生，第一次承认失败：“但败给你和傅宁，我不可惜。”
　　“你到如今，还觉得，是败给我们吗？”凤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得知我平安回北元皇宫后，爹给我写了一封信。只我没想到，这会是他的绝笔，如若知道，我会给他回信，便是只回一个好字也是好的。”
　　苏容没有接，只是瞥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你不想看看吗？”
　　“不过是些让你保重自己的唠叨罢了。”
　　凤凌深吸一口气：“也对，在你眼里，他总是唠叨的。挂念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你一向是看他不起的。既是如此，当初，你为什么要选择嫁给他，为什么要和他生下我们姐妹。我这一生，最可贵的事，便是做了他的女儿，可最悔恨的事，便是做了你的女儿。娘，我最后这样叫你一声。苏循因你的野心而死，苏宣因你的欲望身中天蚕，就连爹也死在你的手里，我不会原谅你。苏淮要杀你，我不会保你，即便我能，我也不会保你。”
　　苏容见她起身，心有所感：“你要走了吗？”
　　凤凌背对着她，并没有回头：“该走了。”
　　轩皇拦住她的去路：“即便这回你和傅宁选择背叛她，但时至今日，她不曾说过一句怨怪之言——”
　　“轩皇，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她是如何从李天诚手上要到兵的，我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谈判的筹码。至于傅宁，她给了毒使了计借着南梁太子傅淳的手杀傅昕想借此逼傅宁同南帝生嫌隙同栖凤生嫌隙，要不是谢凉，傅昕已经死了。你说我和傅宁背弃她，她又何曾真的同我们站在一处过？”
　　“让她走吧。”苏容开口，轩皇还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推开门，凤凌便看到站在门口的傅宁，她愣了下，反应过来，
　　“我并没想过让你知道这件事。但，知道了也好，我做了我的选择，你的选择也该由你自己做。”
　　傅宁走进屋子，脚步有些沉重，刚刚在屋外，他已经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也听到了凤凌同轩皇的话。
　　“母妃。”
　　“你还愿意叫我母妃，真好。”
　　“我承诺过同您站在一处，是我没有做到，对不起。”傅宁上前，坐在脚踏前。
　　苏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由着他靠在自己的膝上：“凤凌没有说错。傅淳杀昕儿的事情，是我在后头推波助澜。我知你一直下不了决心同南帝开战，想推一把。”觉察到傅宁的身体僵住，苏容停下了抚着他的背的手，扶起他，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伸手慢慢描绘他的眉眼：“他虽一日都未曾教养过你，但你同他，真得像的太过了，磊落得叫人害怕，叫人心软。看着你们，觉得任何阴谋诡计在你们的面前都滑稽得可笑。”
　　“母妃说的是先帝？”傅宁没有见过先皇，他有记忆时，先皇已故去，不知晓他是怎样的帝王。
　　苏容笑笑：“权当是吧。”
　　“不必保我了。”空气中酝酿了半晌的沉默，苏容开口：“告诉苏淮，不是他赢了我，是我苏容，选择了输。”
　　“母妃——”傅宁见她唇边流出血，扶住她倒下的身影，这才发现，锦被下，一把匕首穿透她的血肉：“孩子——”苏容抬起染血的手，将凤凌留下的那封信揽于胸前：“娘要走了。替我照顾好轩皇。”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凤凌的质问在耳畔响起，
　　自是因为——
　　自是因为，
　　我也是真心爱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