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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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整个人怔在那里，久久都没有给出反应，像是在看着成渊，可眼里却好像看不见他一般，空空荡荡的，苏宣和宁九都不知该不该上前，亦不敢上前，直到看到他面上滑落两行清泪，两人都惊住了，尤其是宁九，当年他看着苏淮接续全身经脉，那样的痛，他都不曾哼过一声，更别提流泪，他这人情绪本就不太外露，所有心事都藏于心底。除了老凤君离世，他已经多少年不曾看到他流泪了。
　　现下这泪，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爹——”苏宣轻轻唤了他一声，他转身看他，神情依旧有些茫然。
　　成渊也不曾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想起谢凉的嘱托，他只能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见阿凉吗？”
　　苏淮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当然要见，我还有许多话想同她说的。想告诉她，这一战我其实没有什么把握，但是她愿意信我，栖凤愿意信我，李长安愿意信我，所以我愿意赌。但我心中对此战的结果也没有把握，所以也未敢对她说，等此战赢了我们就成亲，就离开栖凤，我知道她想过一些安静的日子——”
　　苏宣不知道他的意识还清明吗？已死之人，还能听得见这些话吗？
　　“爹。”他伸手扶住他，怕他站不稳，可他却推开了他，他看着走向门口，明明是短短几步，他却摔了好几下。
　　成渊跟在他身后走出，被宁九叫住：“谢凉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刚刚外面迎敌的鼓声会突然停了，也与你们有关。”
　　成渊的气色也不好，脸上是几日几夜的疲惫，还有神伤：“战事结束了。你们可以回北皓辰山了。至于其他的，等到了北皓辰山，会有人同你们说。”
　　宁九还想问些什么，被苏宣拉住。
　　“宁叔，别问了，他的伤心不会比爹少。”

　　这段时日，他是想着回北皓辰山的，但并不是为了见到这样的结果。
　　“凤君，人在冰室。”成渊下马，牵住苏淮的马，伸手想要扶他，苏淮没接受，自己下了马，却几乎是滚下来的。成渊看得出来，他在心慌。
　　苏淮自然知道冰室在哪。他于不久前，才将苏循的尸首送回栖凤，正是安放在冰室。
　　到冰室的路不长，可他走了很久，他怕见到，却又在心里想，这会不会只是阿凉同他开的一场玩笑，气他耽搁的太久，回来的太晚——
　　但，即便走得再慢，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抬手，触及指尖的寒意，他用力一推，门开了。
　　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因为冰室的寒意，眉上，眼上，唇边，都沾着冰晶。
　　他停在那里，不敢再上前，不想去确认。
　　只要不上前，就可以当阿凉还活着，这只是她与他开的一个玩笑。
　　成渊在身后挡住他的退路，推他向前：“她是三日前中箭受伤，箭入心肺，箭身带毒，我们解不了。那时，北皓辰山被封，我们也进不得栖凤，直到昨日，通路挖通，傅宁以南梁军开道，牵制了苏容，我们才顺利进来，但她已坚持不住了，今日入山便——”
　　成渊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三日内，她醒过一次，预感到了自己的情况，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你说。”苏淮上前，坐在冰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可太冷了，他用力想将她的双手搓热，但于事无补，注意到她的伤口，虽然已经处理过，但依旧狰狞地可怕，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却不敢用力，怕她觉得疼。指尖碰到了她的血，这血带着黑，对了，是毒——
　　这毒——
　　他闭上眼，嘴角却浮起了笑，苦涩得像是一根针，扎向心脏，刹那间，心胆俱裂，整颗心都被这根针刺破碾碎，这些碎片掉落下来，将他整个人淹没，眼前一片漆黑，除了被绝望吞噬，再无生路，再无出口，他捂着胸口，握拳抵在冰床上——
　　这是栖凤的毒，
　　这是他给南帝的毒，
　　是他自己，
　　害死了心爱的人。
　　“她说，错不在你。”
　　他睁开眼，
　　听到成渊再说，
　　说，
　　错不在你。
　　“这是栖凤的毒。”苏淮低低地出声：“阿凉她，是死在栖凤的毒上。”
　　成渊不再说话了，他看向谢凉，看了很久，才继续开口：“还有一句话，她说，往前走吧。”
　　这句话不只是对苏淮，也是对他，对云裳，对所有她真心爱着，也真心爱着她的人说的。
　　“话已经带到，剩下的时间留给你们。好好送她最后一程吧。”
　　成渊转身，走向门口，一步一步，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一般。
　　直到远离了冰室，走到了拴着马的树下，他伸手扶住树，捂着胸口，才猛地吐出一口血，两眼一闭，直直倒了下去。
　　苏宣和云裳才进北皓辰山，赶到冰室，便看到了这一幕。云裳几乎是从马上跳下去了，一路跑了过去。
　　“成叔，你醒醒，你醒醒啊。”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云裳抱着他，不敢放手，她拉住苏宣的袖子，用力晃着：“你快看看成叔，他怎么了？快帮我看看他，他不能再出事了。”
　　苏宣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探了探：“心神骤伤，劳累过度，又强忍着悲痛——”看了一眼地上的血，伸手摸了摸云裳的头：“这口血吐出来是好的，总比憋在心里好。别担心，他没事的。”苏宣看向冰室，眼下他更担心的是冰室里的那个人。
　　苏宣没明说，成将军的情况虽不算太糟，但也并不好，伤心过度，已伤及心脉，他以朋友之谊都能心伤到如此地步，爹又该有多绝望。
　　背着成渊进了北皓辰山，因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些什么，并没有带着龙川谷中人随着他们回来。等在北皓辰山的人，却让他们既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李长安，傅宁，谢修，还有——
　　“你怎么在这里？”见到人，云裳惊呼出声，侧身挡在苏宣面前，一副保护的姿态，苏宣则是沉默着。
　　他至今仍旧不知该以何种态度来对待她，尤其是天蚕蛊之事后，苏循身死。明明他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但便是面对面站着，却也只能落个无话可说的结果。打破僵局的是她，她走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想要摸摸他。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看起来有些失望，可面上仍旧维持着微笑，却能看出是在竭力装着不在意。
　　一旁站着的李长安，却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又拉过苏宣的手，牢牢地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见苏宣要抽回，李长安用力拍了拍，不允：“我不知你们之间有多少恩怨纠葛，但这回的事情，你该谢谢她，便是不为你自己，为了北皓辰山，你都该好好谢谢她。”
　　见苏宣不再抽手，李长安才将手放开，接过他背上趴着的成渊，吩咐了一旁的护卫扶着人去休息：“成将军亦是多情之人，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
　　苏宣抬眼去看对面的人，只瞥了一眼，很快又低了头，将视线落在两人握着的手上，可对方并没有打算收手，他也不好抽回手，只能僵硬地由着她握着。
　　“眼下这局面，诸位有要解释的吗？”宁九安顿好龙川谷中事宜后，便策马追上了苏宣和云裳，此刻堪堪进北皓辰山。他与谢修交好，这话头一转，谢修便接了过去。
　　“说来话长，却也短。北元九皇子殿下如今该称呼北帝陛下，拿下北元，解了你们北元之困。而南梁之围，裴济、魏里两路退兵，太子烂泥扶不上墙如今还在路上兜圈子，最重要的一步是谢凉说动了宁王，化敌为友，出兵相助，便是苏容对宁王这一倒戈也是措手不及。至于你们身中的百日咒，本是苏容藏着的最后杀招，但被眼前这位破了。所以这声谢谢，合该她的，倒也不算你们冤枉。”谢修短短几句，却是谢凉、成渊以及其他人的诸日奔波，劳心劳力，以及最后的齐心协力，但少一环，都不会是如今的结果。
　　“宁王可有要说的？”谢修说完看了眼傅宁。
　　“正如谢家主所言，本王无甚可说。”
　　傅宁如此说，宁九却不能就此放下心来：“宁王和苏容关系匪浅，本也是执意帮她的？缘何改变主意，日后，是否还会对付栖凤？王爷若不能明示，恕我不能让王爷离开北皓辰山。”
　　“你在威胁我？”
　　宁九摇头。
　　“我虽是栖凤人，但待在南梁的时日更多，亦有许多挚友是南梁人。无论站在栖凤的角度，还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都不希望栖凤和南梁起战火。眼下，我问王爷的，不是威胁，而是恳求。栖凤并无争雄之心，北皓辰山于南梁北元而言也不过是弹丸之地，本就是夹缝中求生存，只希望两国能余下片地界，让我等安生过活。”
　　“我母妃给过我一份栖凤在南梁的势力分布图，以此图论，你栖凤实算不上清白——”
　　“宁王以为，凭此势力，我栖凤要起兵是难事吗？”
　　傅宁没回答，宁九接着说：“便是你南梁都陈兵我北皓辰山家门口了，凤君也未曾动用过这些势力，还不足以表明我们没有争雄之心吗？”
　　这话一出，
　　傅宁哑口无言。
　　站在一旁的李长安本是默默听着，听到这话，不禁附掌而笑：“此言确实。王爷心胸还是放宽些，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也着实冤枉得很。于上位，当以万民先，以莫须有论罪，劳民伤财，实不该啊不该。此言吾等共勉。”他如今已是北帝，却说出此话，言谈间已是将傅宁放在对等的位置上看待。
　　傅宁没再开口，已是默认了宁九的话。
　　“苏容该如何处置？”李长安开口。
　　“人我要带走。”傅宁横了他一眼：“这是我南梁的人。”
　　李长安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王爷恐怕不知，真论起来，苏容，是栖凤人。这如何处置，该由栖凤凤君决定。你若执意要带她走，那便休怪我当面斩杀她。”他此刻这话说得霸气凛冽，帝王气势尽显。
　　“你且试试看。”傅宁也不甘示弱，双方一触即发。
　　“许她自尽，落葬苏氏家陵。”门外有人走了进来，声音很轻，但镇住了所有人，他一步一步走到傅宁的面前，一双眼不带任何感情，却比冰还冷：“你若不允，我便亲自动手，送她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