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136 ...
-
见完苏容,凤凌便去见了苏淮。
苏淮人在冰室,守着谢凉的尸身,冰室内散落了一地的医典,凤凌走近,弯腰捡起,收好,放在一旁。
“你应该知道,要救她,办法不在这些书册上。”
苏淮直起身子,从一地书册中抬头,
“你熟知栖凤所有医典,应当知道没有一册书上有写起死回生之法。”凤凌没有躲,哪怕她知道这话会激怒苏淮,可有些事实,不是逃避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你绝望吗?出生医术世家,习医数十年,掌握天下最高的医术,但还是救不下心爱的人。”
“你到这儿便是来讽刺我的?”
他是医者,自然比谁都清楚的知道,身边躺着的人死了,没了呼吸,没了生机,也没了希望。
“若你只想说这些,便走吧。”
“听我如此说,你生气吗?不想杀我吗?”
“之前我为什么想杀你,你不明白吗?”苏淮将手中握着的书册扔到一边:“如今,你既救下栖凤,我们两清。”
“两清,苏循的死呢?他明明可以活,可你杀了他。他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你还是杀了他。我曾想过,再见你,定要将你千刀万剐,祭奠他的亡灵。”此刻说起,她心里仍是恨得:“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替所有人决定结局吗?凭什么所有的生杀予夺都要你来决定,你来判断?你的判断就不会错吗?你觉得你就能看透所有人吗?你知道我最讨厌你的便是你那副永远正确的样子,旁人看你谦和有礼,可你的傲气比苏循,比我更甚,是刻在你的骨子里的,是连解释都不屑的。你总以为你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包括自以为是的牺牲,你以为你能感动得了谁?”
多少年了,这些话藏在她的心底,今日也终于算是有机会可以一吐为快。
“你还在怪我当年留下宣儿,让你们母子分离。这事我同你道歉,是我错了。对不起你,亦对不起苏循,更对不起宣儿。”
凤凌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觉得也不会承认这个决定是错的。
可他认错了。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回望过去的十余年,百感交集,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有些事情无论如何追悔都无用了,凤凌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眼泪。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讥讽你。我既答应你,把所知道的告诉你,便不会食言。”凤凌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海云册的残册。镜湖底下,有座海园,海园中住着季氏一族。栖凤传世的有医、毒、咒三术,但比起医毒的精研,咒术的记载少之又少,皆是因为精通这一脉的季氏一族百余年前便叛族而出,长居海园。记载天人咒、百日咒等咒术的书册海云册,也随他们一起封藏在海园中。”
“这是历代栖凤凤君口口相传的,从不曾告知他人,老凤君只同我一人说过,你是从何得知?”
“苏容一直觉得老凤君偏心,也觉得老凤君说的双生不祥是子虚乌有之事。她曾深入调查过,也确实被她查到了季家的存在。为了得到海云册,她派人截杀季宁,重伤她,得到了这半册海云册,看到了上面记载的天人咒,也明白了双生不祥是确有其事。苏氏的双生不详是季氏以自身对苏氏下的诅咒。天人咒,以人之身承天之罚换己之愿,季氏先祖以此诅咒栖凤苏氏一族,代代双生,自相残杀,而他们自己,则承接凤命,应天之罚。”
“天罚?”苏淮觉得可笑,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先辈的过错却要让他们来承担后果。
“而这一切的开头,不过是季氏先祖被苏氏先祖订下婚约后抛弃,妒心起的结果。”凤凌说到这个连生气都不知该如何生气了,只是无奈:“很是无聊的原因,却牵累了季氏、苏氏百余年。”
“缘起百年,天人合一,情生缘散,咒消命续。”苏淮想起石壁上季宁留下的那十六个字,前八个字说得是天人咒,那后八个字呢。
“你说的这十六个字,我在苏容从季宁那儿抢到的海云残册里也看到过。谢凉既是季氏的后人,或许,这最后四个字,便是她的一线生机。”
解咒?
可天人咒已百年,该如何解?栖凤所有的典籍,他都看过,里面但凡提到咒术的都十分隐晦,而天人咒,更是只提了名字,其余的一概没有。海平从海园找到的那几卷海云册的残卷,他全都看过了,没有提到天人咒。而现下凤凌给的这个——
苏淮连忙去翻手上的书册,
“你不必看了,里头未提到天人咒的解法,比起苏家,季家后人也早就想摆脱这个枷锁了,若能解,他们早就解了。但里面提到过,栖凤咒术出自麒麟谷。天人咒的解法,你或可去一趟麒麟谷。”凤凌解下身上的香囊,扔了过去,苏淮举起手接过,一触——这是——
“冰珏。尸身放于冰室,或可长久保持,但你要带她进麒麟谷,一路颠簸,却保不齐,含着冰珏,可保她一路尸身不腐。”
苏淮握着冰珏,“为什么帮我?”
“不管当初你留下宣儿是什么理由,但至少你让他平安长大了,这个就当我和苏循还你的。”
见她转身要走,
“等等。”苏淮叫住她:“宣儿此刻应当在苏氏家陵,苏循以及大国医也在那儿。”
凤凌走到苏氏家陵时,正看到苏宣和云裳拿着一个盒子,小心地安葬在老凤君的身侧,上头立了块碑,写着凤明镜,而在老凤君的另一侧,葬着的是苏循。她靠在树边,却没有上前,直到他们离开,才迈开步子。
步子有些沉重,该选个稍微温和点的毒的,她想,至少,让她好好同爹,同苏循告个别的,若死后他们不愿意见她,那这便是最后一面了。脏腑疼得有些厉害,她靠在苏循的墓碑前,望着阿爹的墓碑,墓碑是新立的,轻轻抚过,是宣儿的字迹。她望向阿爹的墓碑后,那儿葬的是姐姐,真好,死之前,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爹,凌儿回来了,在外十年,终于回家了。对不起,没能给你回信,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知我所为一直让你失望,虽你从不曾说。
姐姐,对不起,当年我应该告诉你的,告诉你娘知晓了你私逃的计划,告诉你她加强了戒备,可我其实只是不想你离开罢了,只是想姐姐能一直陪着我罢了。
最后,她轻轻靠在苏循的墓碑上,就好像少年时,他带着她登上北皓辰山最高的那座山,坐在树上,两人肩并肩,看着月亮。
他问她,喜欢月亮吗?
她点头,
他说,喜欢他就替她去抓。
他笑起来的样子,
可真是傻气的很。
可如今,
再也没有人会替她去抓月亮了。
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手已经有些没力气了,但还是很用力地擦着,她想,不能太狼狈,否则,他们怕是认不出她。慢慢地,她闭上眼睛,这世界,可真安静啊。
走着走着,苏宣突然停了下来,云裳回头去找他,却看到他停在那里,手捂着胸口,满脸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