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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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是同以前一般谨慎。”
　　“我自幼在生死边徘徊，若不够谨慎，早没了性命。你故意让人在门外将话说于我听，不过是想借我找出密道中的出山之路——”
　　“我原还不确定，可眼下听你之言，这密道之中确是有出山之路。带路——”
　　大国医看了她一眼，却笑了。
　　“不带。”
　　苏容愣神，一瞬间，似乎回到了少年时，眼前那人同记忆中拿着糖逗她的调皮少年重合。
　　他往后退了两步，直靠到墙上。
　　“别逼我对你动手。”苏容喊道。
　　她与他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年少夫妻，对彼此的能耐都很清楚。她眼眸一动，想跑？出手向前，可对招拆招，却并没有占得多少便宜。
　　“你跑不掉，别白费力气。”
　　苏容右肩挨了一掌，她是吃惊的。她同他自小一同习武，过招都不能用百来计量，成千上万次了，对彼此招数都很熟悉，过招至此，他应同以往每一次那般落败，可这回他挡下了，且还有余力伤她。难不成以往他都是——
　　大国医伸掌按住石壁，打开石壁上机关，露出里头的炸药引线，掏出衣袖中的火折子，由着火光靠前。
　　“你疯了吗？”
　　明白他的举动，苏容此时也有些慌了，他引她至此，并不是想跑。
　　这样近的距离，他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只要引线点燃，他必死无疑。
　　莫说是他，便是她，也逃不过。
　　她看着他，却见他冲她轻轻笑了笑：“阿容，这回，我不能再让你了。”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这样唤过她了。自他们决裂，见面便是冷语相待，形同陌路，她都快不记得他还曾这样亲昵地叫过自己。
　　火起，响声轰鸣，密道中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轩皇是疾奔去的，被身边的亲信死死抱住：“爆炸声还在响，太危险了，眼下不能进去。”
　　主上，主上——
　　轩皇只觉得心沉海底，没有尽头。
　　爆炸声响了很久，路被彻底封死。除非奇迹，否则里面的人没有生还几率。
　　“给我挖！”
　　没有人敢劝，尤其看到轩皇徒手去挖被砂石刺破手指鲜血淋漓更没有人敢上前。
　　是她的错，她应该坚持的，在主上说大国医武艺高强，跟踪的人不宜多要亲自去的时候，她就应该坚持的，坚持跟上去。是她没有保护好主上。
　　“郡主，埋的太深了——”
　　“把能叫的人都给我叫来，挖！”
　　外头有人来报：“龙川谷！郡主，龙川谷兵力突然增多，我方败守清湾湖，您还是先去看看吧。”
　　“山外援兵呢？”
　　“路未通，还进不来。”
　　她看了一眼堆积的山石：“你们继续挖，不要停。”
　　主上会没事的，她不能在主上出来前，把北皓辰山丢了。
　　轩皇以手握拳，用力捶在墙上，转身跟着传令人离开。

　　苏淮被压着养伤，他孤身去点炸药，能活下来，全凭跑得快，但凡换个修为不如他的，连尸首都留不下。宁九自回龙川谷，除了给了他的那两拳外，倒没有再动手，但每日见着他，尤其是看着他的伤势，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必然带着两句哼哼，连云裳都忍不住吐槽自己爹爹幼稚。论起担心，自家阿爹怕是最担心凤君的人了。马不停蹄赶回南梁宁家筹集人手，带着人从镜湖入龙川谷进北皓辰山，听蝴蝶姑姑说了凤君孤身赴敌便自己想也没想带着人去接应，他说凤君不顾自己生死，可对凤君，他也未曾一丝半点考虑到自己的安全。
　　“你炸的那几个点，刚好封死了药库和武库，苏容那儿动不了。又毁了进山的路，除了大国医给的密道中新挖的那条后路，苏容的人算是被困死在北皓辰山中了。他们出不去，外头的援兵也进不来。”气归气，宁九心里是认他这个君上。
　　“围困也非长久之计，他们挖通出路，不过时日问题，一旦路通，援兵至，我们难有胜算。更何况，龙川谷无粮无药，我虽从药库中带回一些，却也支撑不了多久。镜湖通路在水底，水中有瘴毒，也不是一条好的通路。为今之计，还是速战速决。”苏淮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他们都是北皓辰山长大的，对山中的路可比苏容找来的那些人熟悉的多，势均力敌打起来，是可以把对方按在地上揍个痛快的。
　　“恐怕不只是我们这么想，从你回来那日，苏容那儿便沉不住气，一个劲地猛攻，但奇怪的是，派去的探子却一直没探听到关于苏容的消息。以她的性子，这种时候肯定坐阵军中，与你对峙。输什么不会输了气势。”
　　“确实奇怪。”
　　“管她呢？许是憋着什么坏主意呢？他们如今连清湾湖都没守住，已退到无极主峰，这一两日内，以我们的人手，定能将他们打下来，来一个瓮中捉鳖。”宁九握拳，信心满满，这几日打得痛快，对方简直像是没有主帅，出兵毫无章法，也不知是真的被他们打怕了，还是故作姿势想要迷惑他们。
　　“可有大国医的消息——”
　　“派人去打听了。你去炸地宫的第二日，大国医便潜入地牢中，将被围困的栖凤族人救了出来。要救那么多人不容易，掩护他们安全离开更是常人难及，听救回来的族人说，大国医掩护他们直至最后一人离开，剩下他一人了，要脱困怕是难了。不过，以他和苏容的关系，便是未脱困，苏容也不会对他下死手的，许是关到了别处。你别担心，他应在北皓辰山等着我们打回去的。”
　　不知为何，苏淮心上总有些不安，他伸手揉了揉胸口：“你说得对。他可也曾是暗部第一高手，除非他自己愿意，这世上没有几人能伤得了他的。”炸密道的事情他已经替他完成了，他有了退路，定然会平安无事在北皓辰山等着他们回去。

　　“主上，您醒了。”感觉到床榻上的人手指动了下，轩皇立刻起身上前，见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挖了两日一夜，终于将密道被炸毁的地方挖开，她原还担心，怕挖到的会是一具尸体，甚至是连尸体都没有，而是残破不堪的残肢断臂。上天垂怜，主上还活着，虽受了些伤，却都是些轻伤，并不致命。
　　人虽救回来了，但伤了元气，昏迷了一日一夜，喂了不少灵药，才终于等到人醒。
　　“他呢？”几日未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轩皇知道她说的是谁，“尸首在冰室，没有您的命令，没有处理。”
　　苏容撑着床直起身子，轩皇扶住她：“您眼下还未完全恢复。”
　　“扶我过去。”苏容冷下声。
　　轩皇知道她的脾气，不敢再劝，起身，取了一旁的外袍，替她披好，扶着她往冰室走去。
　　冰室终年寒冰，气温低得要命，可保尸身不腐，但寒气伤身，生人近，多少有些不适。苏容伸手推开冰室的门，看了一眼站在手指上的冰晶：“我自己进去，你等在这里。”
　　“是。”
　　轩皇不知该不该告诉主上，他们挖开堆积的沙土后，见到的是大国医将她整个护在怀里，他的四肢头颅被坍塌的巨石压住，骨骼碎裂，鲜血覆面，背脊被砸烂，白色的骨渣清晰可见，手指被压得变形，指甲翻滚，但始终没有松手，他以血肉之躯，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牢牢护着怀里的人。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想让她活着。
　　便是被他们救出后，他依旧牢牢撑在角落，腿未弯，未倒下，用自己的身躯撑出一个安全之所。所以，她不敢处置，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苏容一步一步朝着冰室上的冰床走去，那张脸上沾满了血，双目紧闭，散乱的头发垂在两侧，里头还夹杂着银丝，她坐到他的身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抬手，用衣袖一点点擦干他脸上沾到的血迹。目光顺着血迹往下，落在他的手上，她牵起他的手，手指皆碎裂，“疼吗？”
　　她出言问道，但冰室中除了她，再没有人，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原来从小到大，你一直在让我，我如今才知道。”等不到回答，她接着说。
　　她弯下身子，靠在他的胸口，胸前是被利石穿透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但翻卷的血肉依旧触目惊心：“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要你的命。北皓辰山中任何一个人死，我都不会可惜，也不会手软，可我没想过杀你。”
　　空旷的冰室，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那么静，那么空：“既给自己选了这样的结局，为什么最后还要护着我？”她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肩前：“明镜，你这一生，果然如你的名字一般，活如明镜，不愧任何人，不负栖凤，亦不曾——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