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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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的情形让宁九想起了十余年前的合围，斗转星移，栖凤经营多年，没想到还是逃脱不了此种尴尬的境地：“要不是苏容丧心病狂，为了对付君上，连南梁和北元两国合围都搞出来了，情形也不会同如今这样糟糕。”
　　“能说动北帝和南帝一同出手，倒是不枉费她这多年经营。”
　　“君上，你还有心思说笑。你不让云封调动北元势力帮忙，想要留下他们相助李长安，可就凭宁家在南梁的势力，要对付两国合围，这是以卵击石。大军围困，我们眼下连北皓辰山都进不去。李长安那人也未必可靠，君上这般轻易的相信他——”说到相信两个字的时候，宁九顿了一下，自己又重复了一遍，砸吧了一下这两字的意味，才明白不对在哪里。
　　自从被囚脱困，苏淮已经很难再去信任一个人了。
　　可这一回，他却相信了一个相交不久的人。
　　“李长安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人以利益相交，有些人以人心相交。以利益相交的人未必不信人心，只不过在他们看来，利益是可以控制的，他们更愿意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手里，觉得利益比人心更长久，比如他的父皇。北帝手下不乏忠臣良将，他对他们也未必不是真心，但摆在真心之前的还有利益二字。北帝想要人心，可自己都不信人心，如何能要得到？”
　　“小小年纪，他倒是看得明白。”
　　“他虽年纪小，但有这番心魄，他日必是有为之君。”苏淮想起李长安后面说的话。
　　“凤君的事情我略有所闻，恕我直言，我知我亮出所有的底牌，凤君也不能尽信我。倒不是我诚意不够，而是信任也是一种感情，所有的感情都和城墙一样，倒塌了，想要重筑都不是一件易事。可若是不迈出第一步，废墟就永远只能是废墟。我父皇想要人心却不信人心，我同他一般，我也想要人心，但我愿意去信人心。凤君想信任一个人，便要相信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
　　李长安是有底气说这话的，他手中并非没有可以交换的利益，权谋之术他也并非不懂。他能周游在各位皇子之间，让人人都将他当做亲密手足，也正是因为，在他心里，虽道不同，却也是以真心相待的。
　　便是赤木舒那样的人，也能从李长安身上感觉到真心。
　　他确实同他自己一直说的那般，以真心换真心。
　　甚至于有时捧上的这颗心太真挚了些，反倒是让人不敢相信。
　　看不清他的人，正是因为想从他身上看出假意却反倒看到真心，想从真心中找到假意自然是找不到的，也自然是看不清的。
　　“君上既已做了决定，我也不多说什么。那眼下的情形，君上打算如何？不论李长安最后成败，短时间内，北元那边，我们是得不到任何助力的。而南梁——”
　　“先进一趟北皓辰山，摸清里头的情况。”

　　苏淮见到苏宣的时候也有些吃惊，镜湖这地方，就连宁九都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宣却是恍然大悟：“原来这通向外头的路在这湖底啊？”他拉住还在发愣的苏淮，用力将他拽了上来。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不过，您先听我说。我这回可是听了您的话，小心谨慎，一丝不苟，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的，只是没想到，对方不使小人招数，直接用的强盗手段，所以才会掉到这边的。”
　　苏淮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却没用力，然后伸手一带，将他抱进怀里：“没事，爹来了。”
　　这段时日发生不少事，天蚕蛊的事，苏循的事，他其实一直在强撑，听到这个话，心里原还撑着的一口气，松了，鼻子有些堵。
　　“蝴蝶姑姑和云裳在那边，回到栖凤之后，我就去找了大国医，用了您留下的凤令。大国医同意帮我。我和大国医、蝴蝶姑姑一起，破坏了暗部同外头联系的几条暗线，可能因此牵动了苏容，所以她派人伏击。我们一路逃，然后不慎就掉到了这里。大国医那边和栖凤眼下的情形也不知如何？”苏宣将回栖凤之后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
　　“苏容联络了南帝和北帝，不知许了什么承诺，两国答应出兵助她拿下栖凤。”
　　苏宣停住，
　　“她疯了吗？”
　　“宣儿。”
　　“她是不是疯了？您与她虽奉行的道不同，但想要维护的都是栖凤，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在南帝的逼迫下仍旧不说出她的身份。可现在，她居然为了对付您，不惜把栖凤拱手让出去。”
　　“以苏容的心性手段，她不会甘为鹰犬，合作应只是手段，想来拿下栖凤除了我之后，定然有办法动南梁北元。”
　　“那眼下呢？”
　　“眼下三国分立，已是最好的局面，南梁、北元不能出事。北元那儿有李长安，问题应该不大。至于南梁——”
　　苏宣见他停下来，“您是想寄希望于南帝？可他若论骨肉亲情，当初就不会对您下手，也根本不会有十余年前栖凤被围之困。”
　　“希望不在他，在阿凉。”
　　“谢凉？”她一个女子能有什么能耐，虽说她同宁王有些交情，同那领兵的裴济也有些纠葛，但就凭她一人，怎么可能挡得住南梁的军队？

　　谢凉一人，自然成不了气候。但她身后站的是百年底蕴的谢家，是一生仁心仁术，恩泽遍天下的南宫夏。
　　“哥哥。”谢凉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谢晋，微微颔首。谢晋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她一起走了进去。谢凉打量了一下四周，距离上一回来这儿，已是许多年前了。
　　汾阳谢家的大门，时隔数十年再一次为了迎接家主而开。
　　谢晋牵着谢凉的手，往里走，谢修和汾阳谢家的长辈在听到通传后都迎了出来。
　　“见过家主。”
　　自从谢渊接任谢家家主之位后，并不怎么动用主家家主的权力，也不怎么出现在汾阳，而谢晋更不必说，他本就是个与人和善与世无争的性子，对权柄没有半分野心。
　　“各位都是长辈，不必多礼。此番来此，是有事相求。”谢晋还未开口，就见谢凉拱手上前。
　　谢家长辈们看了一眼谢凉，又看了一眼谢晋。
　　“你以何种身份来求？”
　　谢晋从怀里掏出令牌，在场谢家人自然认得，这是主家家主的令牌，就见他将令牌交到谢凉手中，然后举起她的手：“这是家主令牌，是我从上任家主手中所得。如今，我将它交于阿凉，即日起，她便是谢家家主。”
　　此话一出，在场的汾阳谢家长辈面面相觑，一时无话，许久，才有人出言：“谢家从未有女子任家主的先例。”
　　“汾阳谢家第一任家主，乃先祖北元公主，她便是女子，谈何没有先例？”出言解围的竟然是谢修。这一言出，其他人再无话。
　　他上前走到谢凉面前，拱手弯腰行礼：“家主请言。”
　　“汾阳谢家一脉，掌控着南梁整个暗卫机构，奉天阁，更是掌控着所有朝臣的详细资料，培养了数以千计的杀手。我此番来，为的是借人、借势。”
　　谢凉没有把握谢修会不会答应，毕竟数百年来，桎梏汾阳谢家的蛊毒已经解了，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再听令于主家。自己其实没有任何可以同他们谈判的筹码。
　　“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我借。”
　　太容易了，容易到谢凉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她上前拉住谢修，“为什么答应帮我？”
　　“数百年来，汾阳谢家都听命主家，不曾违背。我既接了汾阳谢家家主的位置，主家有命，自然是听从的。”
　　“蛊毒明明已经解开了，你便是拒绝我，我也拿你毫无办法。”
　　“你既然明白，那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是啊，为什么？

　　苏淮离开北元返回栖凤的时候，她曾经想过同他一起去，她知道，围困情况紧急，面对的是一场硬仗，很有可能是九死一生，虽然苏淮说如今的栖凤早已经有了同南梁、北元一战的能力，但这是建立在苏容和他都一心向着栖凤，愿意一同守着栖凤的前提下。可如今两人的目的已然不同，苏容不再想守着栖凤，她想把栖凤变成一块踏脚石。来自栖凤内部的尖刀，刺穿的是最深的血脉。
　　“你真的想好帮李长安了吗？”
　　他提了离开，说了打算，却没打算带上援兵。
　　“李长安说他想赌一赌人心，我却愿意赌一赌他这个人。”
　　“如果李长安没有解决好北元的事情，不止栖凤这些年在北元的经营会遭受毁灭。北帝腾出手后，派遣援兵的话，栖凤就更无招架之力了。”
　　这点，苏淮想的很明白了。
　　李长安选这个节骨眼，其实也是想帮栖凤，他可以牵扯住北帝大部分的心神和兵力，但以李长安目前的实力，虽然可以与北帝一战，但战起，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李长安多年经营虽然不容小觑，但北帝是否还隐藏他们不知道的实力却不好说。那是个不信人的主，便是云封那儿，有些事情也探听不到。
　　李长安愿意信他，以真心相待，选在这个时候动手。那他又何妨也赌一把，用栖凤埋在北元的势力帮他速战速决。只要李长安能够尽快拿下北元的控制权，栖凤的困局也就解了一半。
　　苏淮有信心，可以等到那个时候。
　　“你既然做了决定，我支持你。北元有李长安，有云封。南梁你也不必担心，有我。”
　　“阿凉——”
　　“我曾经同你说过，你护我多年，我也想像你护着我那样护着你。”
　　苏淮握紧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这世上，人人逐利，行事总喜欢以利相诱，可能被利益诱惑之人，就会想着去追逐更高的利，有追逐，就会有背弃。
　　李长安却说相信人心，想赌人心，相信这个被世人觉得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世人眼中，恐怕是个傻子。
　　可谢凉却觉得他是个聪明人。
　　他愿意赌一赌人心，
　　而她，
　　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