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122、122

　　傅宁看了一眼谢凉手中的令牌，颇有些无奈，“我当初给你这令牌，为的可不是让你如今拿着它来拆我的台。”
　　“我知道，你给我这牌子，为的是让我自保，这是你于我的恩义。”谢凉顿了顿：“我如今用这牌子，为的却不只是自保，同时也是保你。你帮着苏容派兵围困栖凤，这是在动自己的根基。”
　　“你口中的苏容，是我母妃。是自小照顾我长大的亲人，于我有恩。她的要求，我不能拒绝。更何况，我和昕儿身上的毒就是来自栖凤。对付他们，也不算冤枉。”栖凤的人本就不算多，大部分都在其他地方，留在北皓辰山的人本就少。要想围困他们，并不是一件难事。
　　“你说围困栖凤，是在动我的根基，可你可知道，此番南梁围困栖凤的兵力中，大部分却不是我的人——”
　　长甲划过令牌，因坚硬的令牌而折断，血顺着指甲流了下去：“你的意思是——”
　　“十余年前，南梁、北元合围栖凤却铩羽而归，这可一直是那位的心结，如今既有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居然是南帝，苏淮可是他的亲生儿子。
　　“栖凤不管于南梁还是北元，始终都是威胁，是隐患。”
　　“那么你呢？你的选择呢，南帝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那么你呢？”
　　“我？”傅宁转动手腕上的护甲：“谢凉，我虽与南帝有冲突，但灭栖凤此事，于南梁有益，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不想逆势而为，也没有理由逆势而为。”
　　“苏淮没有争世之心，栖凤也一直偏安一隅，根本威胁不到什么，这难道不是理由吗？”
　　“心这个东西，是很难说得清的。有些时候，无心，只是因为没有力量，有了力量，自然也就有了野心。”傅宁起身，走到书架前，冲架子上取下一封书信递了过去。这信封的极好，看起来十分隐秘。
　　“打开，看看。”
　　一目十行，匆匆而过。谢凉捏紧手中的信纸：“看到这，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愿意在这种时候同南帝一同出兵围困栖凤了吧。”
　　这是栖凤在南梁的势力。
　　“栖凤在南梁的根系已经扎的太深了，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拔除，等枝繁叶茂，南梁便是风雨飘摇中的枯木，只能由着栖凤摆布。”
　　原来，这就是理由。
　　她应该明白的。
　　有些猜疑，不是源自于做了什么，而是源自于你可能做什么。父亲宁愿死也不想办法为自己证明清白，宁愿背负污名而死，宁愿被世人以为是懦弱是无能也不愿意显露自己，就是因为早就已经明白了。在世人眼中，从来都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可能做什么。有些罪，与生俱来，从来没有辩解的机会。
　　“如果我求你呢？”谢凉明白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可以左右傅宁的想法，在过去他们的交往之中，她其实已经得到了教训，便是傅宁对南帝有再多的不满，但当事情危及到南梁的利益的时候，他的选择和南帝是一样的，他站的始终是南梁皇族的立场，这是他的身份决定的，也是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滨州的事情便是很好的前车之鉴。
　　傅宁并没有直接拒绝他，他只是低头盯着她流血的手指，她握着令牌的手十分用力，指节泛白，青筋可见，血凝固在金色的令牌上，血色与金色交汇，显得异样的显眼：“谢凉，你是南梁人。”
　　“所以，你不愿意退兵，对吗？”
　　“我不会退兵，但我可以答应你，留下苏淮的性命。我知道，你与他有一段少年情谊。”
　　留下苏淮的性命？
　　以苏淮的心性，除非他身死，否则不会坐看栖凤出事。栖凤若是没了，他恐怕也没了。
　　谢凉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中的令牌，用袖子擦干净，放到了桌上：“王爷，我知道，你把这令牌给我，是真心将我当成盟友，也是真心想要护我，想给我一份自保之力。我如今将这令牌还给你，不是赌气，而是明白了。其实我一直想要的都不是独善其身，不是自保，只是以往种种，让我不敢再与人并肩。我曾将你当作盟友，想助你拿下南梁，因南梁待我爹不公，待我不公。我也曾想过，助你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但这与我何干？这世间之人不曾善待我，这世道于我也从来不公，便是生灵涂炭，只要我心之所系之人，我在意的至亲至爱都能无恙，管这世道乱成何种模样。但如今，我所爱之人爱这世间，爱山间清风，爱林间蝉鸣，爱市井中喧闹，爱灯火下低语，爱黎民苍生。我愿意为了他们，学着去爱这人世，也愿意为了他们，尽我所能，去守这一片安宁。”
　　傅宁总觉得谢凉这一趟出门回来，变了许多，变得连他都有些认不出了。以往的谢凉，就像是一只伤痕累累但仍旧浑身包裹着尖锐的刺的刺猬，只要靠近，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你可以在她身上看到累累伤痕但却无法靠近，这伤别人碰不得治愈不得，便是连她自己也不能。可如今，她看起来平和了许多。那些曾经看得见的伤口虽然依旧在，却止住了血。
　　“你说的所爱之人，是苏淮？”
　　谢凉没点头也没摇头。
　　傅宁伸手拉过她的手，从衣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替她包好：“有件事情，我从来不曾同你说过。之前，看着你总无法说出口，因为看着你，总是会被你身上的心上的伤吸引目光，这些伤血迹斑斑，触碰不了，治愈不了。伤口不是不能愈合，而是你不愿意它愈合。好像只有看着这些伤口的血，你才能告诉自己还活着，才能走下去。我没有想过，你会同我说这一番话，这一番我曾经觉得可能一辈子也不会从你嘴里听到的话。如今，你既能说出这番话，也算到了说这件事情的契机。”
　　“你想说什么？”
　　“昕儿的身世。”
　　“昕儿？”谢凉有些懵：“昕儿不是你和霓裳的孩子吗？”
　　傅宁摇了摇头：“我虽曾对霓裳有意，但昕儿并不是我与她所出。昕儿的母亲姓谢。”
　　谢？
　　南梁有哪个姓谢的姑娘曾经同宁王有关吗？谢凉在脑中搜索回想，低头看到他攥着自己的手，却忽然反应了过来，用力往回伸，但并没有挣脱出来。
　　“谢凉。”
　　“你不必说了。”谢凉推开他，她现下脑子有点乱：“我——我——”
　　她转身想往门外走，但迎面却撞见了韩修。在这里见到他，她并不意外，血衣教出事之后，韩修便被傅宁带走了。
　　韩修看着谢凉落荒而逃，再看看坐在那儿盯着自己空了的手微微发怔的傅宁：“我还当这事你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选在这个节骨眼说，是觉得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吗？”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听到我说话了吗？”
　　傅宁拍开他的手。
　　韩修摸了摸被拍红的手背：“你对我和凤凰有恩，不管你是如何看我的，在我韩修心里，都把你当朋友。我曾同你说过，谢凉是凤命之人，但其实话未言尽。凤凰曾在栖凤秘境镜湖下发现两具骸骨，骸骨之人一名云琅，是麒麟谷中人，另一具是个女子，是他的夫人。他们在镜湖下留下一道石碑，上面记载了凤命之事。学医之人，其实并不太信天道，毕竟每日钻研琢磨的都是如何与天道抢人命。凤凰自然不信，我自然也不信的。但之后，凤凰身死，却由不得我不信了。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对谢凉所作所为不甚理解，觉得我性情古怪，便是对毫无相关的人也不会做到如此地步，更何况谢凉是我师兄唯一的徒弟。但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早已注定，我不过是顺其果助其因而已，你信吗？”
　　韩修向来疯疯癫癫，嘴里也少有实话，少有正经话。但傅宁明白，他确实是把他当朋友，也如他所说，从不曾害过他。当年的事情，傅宁确实也存了不少的疑惑。
　　“我的疑惑已多年，你为何如今？”
　　“选在如今说，自然是因为我看出你对她动了心思。你之前对她，有怜有愧，但其实，还有几分你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情，但如今，这情动了，出于朋友之义，我自然要帮你掐了。”
　　“韩修！”
　　傅宁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恼怒倒是让韩修苦笑不已：“我以朋友之义劝你，不要喜欢谢凉，不是她不值得，也不是你喜欢不起，而是她命连黎庶，注定早夭。帝星紫微，后星天府。紫微护黎庶，天府守帝星。帝王星守苍生护万民，天府星却是舍自身护紫微。凤命之人，与生俱来就承天府之责，哪怕不愿，但冥冥之中，到最后都会走到那一步。”
　　韩修神叨叨说着，看傅宁的神情就知道他没听进去，伸手将贴身收藏多年的拓文取出，递给他：“金凤，为万凰之首，凤凰涅槃，浴火而生，乱世出金凤，承凤命之人大多命运多舛，天不假年。刻下这碑文的云琅，他的妻子便是金凤之命，为了救下她，云琅用金麟罗盘改命，也因此动了其他凤命之人的命数。百鸟护金凤，金凤没承担的该承担的，都落别人身上了，只可惜，改到最后，依旧未改变结局。他的妻子依旧早早死去，而他也因改命之举丧命。他们俩人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谢凉。”
　　看傅宁的神情，韩修知道他已经信了几分：“谢凉的身世，那位人龙从收养她的第一日就知道，而我师兄从收她为徒的第一日也知晓。谢渊因对友人的承诺，为了护住谢凉，动了她的命格。但是结局并不乐观。我的夫人凤凰、你的夫人令霓裳，还有北元那位大将军成渊的夫人苏瑂，皆是凤命之人，金凤命格异动，百鸟护主，遭其反噬才会皆不得善终。谢渊最后选择放弃也是怕越改谢凉的结局怕是会越惨。否则以他的能耐，何至于让谢凉流落北元十余年。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会盛年而亡，除了有他自己的选择，未必没有逆天改命的反噬。”他伸手拍拍傅宁的肩膀：“师兄曾经说过，有执念不可怕，可怕的是为执念而活。人皆有执念。便如我，如今还想着凤凰复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谢凉于某些人而言，或许是执念，但她不应该成为你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