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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1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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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凌的性子如何,她一直很清楚,所以也很明白,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她和凤凰是很不一样的,和她父亲也很不一样。
她走出门时,脸上已看不到伤心,只有一些斑驳的泪痕。
“记得自己的路,不要因为任何人迷失方向。这是我一直告诫你的话。”
“即便这条路上染满了血——”
“是,即便这条路上染满了血。”苏容冷静地看向她:“便是有一日,染上的是我的血,我也希望你头也不回地走下去。”她将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她:“把衣服换了,轩皇已经安排好人了,今夜就送你入宫,免得夜长梦多。”
“我若是拒绝呢?”凤凌没有接过。
“就因为苏循?”
“对,就因为苏循。”
她没躲,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打的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顺势在地上坐下。
“凤凰死的时候,我问过你后悔吗?”
毕竟那是她最钟爱的女儿。
见苏容不回答,她接着说道:“你说你不后悔。可是我后悔了,她是我的亲姐姐,我明明可以救下她。”
“她的死是因为自己的愚蠢。”
事到如今,她对曾经犯下的错依旧毫无悔意,凤凰为了至爱不惜牺牲自己,在她的眼里不过是愚蠢二字。
“我们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父亲、凤凰、我、傅宁、宣儿,我们在你的眼里都是棋子吗?无关痛痒,随时都可以牺牲?你做得到,我做不到。”她双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你去哪里?”
“这条路,是你选的,不是我。现在,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了。”
“你要背弃我?”她没拦着她,“离开了我,苏淮马上就能要了你的命。”
“死在他的手上,和死在你的手上,没有什么不同。”凤凌没有回头。
走出院子,她撑着墙壁,捂着胸口慢慢坐下,轩皇站在门边看着她,脸上写满了不认同。
“或许你不认同她的道,但她这些年确实在庇护你。”
她们在院子里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栖凤奉行双王制,凤后的权力极大。凤凰从一出生就被定为凤后,苏容从小就告诉她,她将来要执掌栖凤,逼着她学各种各样她不感兴趣的事情,甚至为了锻炼她的胆魄,将年幼的她扔在野兽堆里,让她尝试各式各样的毒药。这件事情,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我。我记忆里的姐姐,是永远都笑着给我送糖的姐姐,但我却不知道她给我的每一颗糖都是流血得来的,是她历经一次次苏容口中所谓的考验而得到的奖励。她一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离开栖凤,她可以过的无忧无虑,可以过的开开心心。我该笑着送她走的。”
她舍不得姐姐,所以在凤凰走的那夜通知了苏容,她不知道苏容宁愿凤凰死,也不愿意放她和韩修离开。要离开栖凤,要躲过暗部的机关,这机关苏容明明知道,可是她没有说。她只问了凤凰一个问题,离开不后悔吗?凤凰说不后悔。
凤凰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和相守,但却因为暗部机关而身受重伤,因而早早离世。
凤凰的死讯传回栖凤,她跑去问了苏容。可在她眼里,死去的仿佛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甚至连一滴眼泪她都不曾为凤凰流过。她那个时候就该知道的,知道在苏容的眼中,为了权势,可以放弃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亲人和爱人。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在北元蛰伏了十年,一朝功败,难道不可惜吗?”
可惜吗?
不可惜。
怎么会可惜?
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不过是爱的人平平安安,要不是为了十年前为了救下筋脉和武功被废的苏循,为了苏宣,她根本不会答应苏容任何要求。可到最后,她谁都没保住。
她扶着墙壁,挣扎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轩皇想追上去,却被后头的人叫住。
“主子,不追她回来吗?苏淮的人还在四处找她,要是被发现,恐怕——”
“失了斗志的棋子,不必留了。”
轩皇看着她,她换了衣服,戴上了面纱,这打扮是——
“主人要去——?”
半面遮装扮,她可是许久未做如此装扮了。
她一个人走在寂静的街道,很多年没有这样安静的看过月亮了,明亮纯粹。凤凌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上头还沾着血,是苏循的血。
傻子。
她喃喃出声,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念着念着却觉得嘴里发咸发苦,泪入了喉,她却哭不出声。
抬头,看见有人站在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却是她没想过的人。
对方身无长刃,手中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意,“我来替您引路。”
昏黄的灯光照着前路,他和她并肩走着,他锦衣华服,一身月白袍子,看起来华气逼人,她血染衣裳,却显得十分狼狈。
“今夜你来,是因为天诚,还是因为崔景?”
“我虽喜欢游走在各方势力里,以利换利,但也有那么一些时候,听的是自己的心,不因任何人,只因为自己想做而去做。”
“譬如今夜?”
“譬如今夜。”
他伸手扶住凤凌:“您的伤看起来很重,能将您伤到这样的地步,看起来栖凤的凤君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喉头发痒,她忍下不适,握住他的手:“他确实是个厉害的人。这世上,能令我感到害怕的也不过两个人。他便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是苏容?”
听到苏容的名字,凤凌顿住步子,盯着眼前人看了眼,见对方笑意依旧,便是连眼底都溢满了。有些人的笑,是挂在脸上的,用来迷惑敌人。而眼前人的笑,却是刻进心里的,连他自己都骗过了。
她摇头,
“不是苏容。”见对方侧着头,脸上倒是露出难得的狐疑。
“人的恐惧,来源于未知。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心思,她的选择,她的决定,不必去猜,便能一眼望穿。”她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试图读懂对方的心思,可和以往一样,他藏得太好太深,莫说心思,便是连分毫的情绪都不曾表露。
也难怪,身无依仗,连后背都不敢轻易露出来。
“也是时候了,叫你的人出来了。”她抽回自己的手
这灯火,燃的是地狱业火,这路,引向的是黄泉之路。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凤凌看立在身侧的人,被戳穿了目的,他却不见一丝慌乱,依旧镇定自若。
“您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没想到过。毕竟,除了苏淮,这世上另外一个我看不穿的人便是你。”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每每看到,都令她心生恐惧。他将自己藏得太好,好到让凤凌一再忘记,他只是一颗她要利用的棋子。
“那倒是荣幸之至。”李长安放下手中的灯笼,从衣袖里取出一块面纱。
凤凌认得,那是苏容的面纱。
“半面遮是苏容。”
见凤凌不语,李长安伸手往前探了探,由着灯火将其点燃,面纱刹那间成了灰烬。
“我同你说这个,只是告诉你。我已经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世人都说父皇是英主,从不曾沉迷女色。可我却见过,他在夜里抱着我母亲的画像痛哭,他是真的喜欢我母亲。可帝王这位置,谈爱太奢侈。不是他们给不起,而是得到的人受不起。母亲若不是进了皇宫,凭借外祖父的家业和对她的宠爱,她能无忧无虑的过一世。这是她的不幸,也是我父皇的不幸。”
“我以为,得知真相,你会很愤怒?”
“愤怒什么?愤怒我父皇为了北元帝位,同苏容做交易,眼睁睁地看着我母妃死在苏容手上而不敢有作为,还是愤怒他明知你是我的杀母仇人却依旧把我交给你照顾?”眼前的平静,却比波涛万丈更能击碎人心,让人心生畏惧。
见凤凌站着不动,李长安弯腰拾起放在地上的灯笼,伸手扶住她,可才碰到她的肩膀,却见她抖了一下,退开了,李长安没勉强她,只是将灯笼塞到了她的手里。
“这四周确实有人,不过这人,是父皇派来的。今夜,我确实是来替您引路的。引您回皇宫的路。”他侧身躲开,凤凌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宫门前。
“世人都说我是父皇最钟爱的儿子,我的母亲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可太子位上,坐着的依旧不是我。父皇,不是会为情妥协折服的人。要想得到那个位置,只有变得足够强大,由我自己去抢去夺。您大可以放心,在我坐上那个位置前,我不会杀你。毕竟,你活着,才是我的依仗。毕竟,我父皇,可也是真心爱着您的。”
多讽刺。
世人以为不谈爱的帝王,
却是难得的痴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