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约》安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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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九守在外头，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这场景总会让他想起十年前，在地牢里的情形，只是那个时候，他是一头遍体鳞伤的困兽，在笼子里等着不知何时才能到的死亡，而如今，抬眸望向对面那张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离开栖凤后，究竟发生过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你对我出手？”
　　同谢凉提起幼时的回忆时，他才发现，十年前那样惨痛的记忆都慢慢模糊了，但那么久远的记忆，回忆起来却异常的鲜明，异常的清晰，毕竟，那也是他一直珍惜的瑰宝，眼前的这人，也曾经是这世界上他最珍惜的人之一。
　　“什么原因？你还有脸问我原因？老头死的时候，你远在南梁，可他宁愿放弃就在眼前的我，也一定要把栖凤凤君的位置留给你，甚至他在地宫里堆满了炸药，想要将整个地宫，整个暗部，连同我，连同所有为了栖凤付出了一切，生不能见人，死不能有名的人一起毁了。我做错了什么，暗部的人做错了什么，要得到这样的结局。”
　　炸地宫？
　　他从来没有听外祖父提起过这件事情，也没有听族中其他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你确定要炸地宫的人是外祖父？”苏淮的视线看向苏循身侧的凤凌：“外祖父若真想毁了暗部，不必等到你接任的时候，在苏容手上的时候就会毁了，那才是最好的时机。”他一步一步走向凤凌：“外祖父离世前，是留下命令，让我接任凤君的位置，可同样的，暗部天衣阁的主人也换成了苏循，这对谁的威胁最大？”
　　苏循也转头看向凤凌。
　　“凤凌，苏循他恨我——”苏淮瞥了一眼苏循：“除了栖凤凤君的位置外，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你，觉得是我执意要娶你，拆散了你们。十余年前，我从南梁回栖凤时，曾经问过你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苏淮一步一步靠近，凤凌却不由地往后退步，直到碰到了后头站着的苏循才停了下来，便听到苏淮一字一字重复着当年的问题。
　　“我在南梁已心有所属，这桩婚事是长辈许下的我与凤凰的婚约，你既是代凤凰履约，若不愿意，可取消，责罚罪过都由我一力承担，你要取消吗？现下，你我他三人都在场，你还记得你当年的回答吗？”
　　苏循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不躲不避：“苏循，我给过你们机会的，当年，不是我负你，是你心爱的人选择舍弃你。”
　　苏循很熟悉凤凌，看她眼下的反应，知道苏淮并没有说谎，他抬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却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声音也有些暗哑：“为——为什么？”
　　凤凌却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啊。
　　“你说话啊，你解释啊，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他靠在墙上，慢慢坐下，他轻笑出声：“我早该明白的，早该明白的，你娘看不起我，将我当做傀儡，当做棋子，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一时静谧，
　　许久，
　　他才继续开口：“我创立血衣教，是为了你，为了替你报仇。其实，说来，十余年前，我想要栖凤凤君的位置也不过是因为，只有那个位置才能名正言顺的和你在一起。所以，到头来，我背弃了栖凤，背弃了我哥，你选择的不过还是栖凤凤君这个位置罢了。”他说着一拳砸在了墙上，血色立时蔓延。
　　苏淮从怀里掏出匕首，扔在了桌上：“凤凌，我给过你机会。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要这机会。眼下，你自己动手。杀你，脏了我的手。”
　　他知道她不会乖乖就范，如果此时此刻会引颈自戮，就不会在十余年前放弃青梅竹马的苏循选择凤后的位置，也不会在十余年后，在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下天蚕蛊。
　　“怎么，还在等你的援兵？等李天诚派人来救你？”苏淮见她不动，索性拉过一条椅子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匕首，慢慢抚摸着上头的宝石：“说来，这匕首你应当很熟悉才对。是你落在麒麟谷山洞里的，是你伤了阿凉的匕首。眼下，用你自己的匕首来结束你自己的性命，也是不错的选择。”
　　“当年就不该心软，就该杀了你。”
　　“看来，你是想与我动手。莫说你眼下有伤在身，便是以往，你何时赢过我？”
　　大国医的三个女儿中，凤凰肖父，固执古板，对认定的事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重情守诺，但也是因为重情才让自己一生过的辛苦，为了韩修放弃凤后的位置，叛族而出，死在了让人惋惜的年纪。大国医也是，一生为情所累，受困苏容。凤凌肖母，心性坚韧，刚强果敢，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折手段，不计后果，牺牲一切，甚至牺牲自己。而灵书，不过是苏容养在大国医身边的一枚监视的棋子。
　　见过南梁北元合围栖凤一战中，苏淮出手的人，都不会想同他动手，那是你还没有出手就可以一眼看到头的失败，是君王的威压。
　　这一掌下去，凤凌右肩肩骨已碎，但她却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向坐在一旁的苏循求救。
　　这倒是苏淮没有想到的。
　　凤凌的武艺不弱，她自幼便聪明，虽在学医上不如她姐姐天分出众，但武学上却造诣颇深。
　　这一掌，
　　她呕出一口血，整个人被力道所击，撞飞到墙上。
　　用仅好的左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吐出口中的血。伸手拿起桌上的匕首，朝苏淮刺了过去。
　　该结束了。
　　苏淮伸手夺过匕首，往她脖颈处划去，可手腕一疼，匕首已被打飞。
　　苏循从地上站了起来，击中他手腕的正是他腰间挂着的玉佩。
　　“你不能杀她。”
　　苏淮不能理解他对凤凌的执念，“到如今，你还选择护她吗？”
　　“既承诺了护她一生，少一日都不叫一生。”他捡起地上的匕首，“你想杀她，就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他侧身挡在凤凌的面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却一句话都没有对她说。
　　可凤凌却看懂了眼里的话，
　　愿以一身血肉筋骨，为你铺就登天之梯。
　　苏淮再掌栖凤之后，因为伤重，一直在修养，很少动武，更少尽全力。
　　此番，他尽了全力，苏循才明白，当初老头为什么要舍弃他，选择苏淮了。
　　他一直以为他才是最有天分的那一个，一直以为自己远远超过苏淮，一直奋力将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想得到肯定。
　　可如今看来，
　　他费劲心力，付出一切，千辛万苦想要得到的东西，对苏淮而言，不过是触手可得。
　　于他是高耸入云不可攀爬看不到尽头的万丈悬崖，对苏淮而言却不过是踮起脚尖。
　　血从他的胸口，从他的手脚，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原来，
　　死亡是这样的感觉啊。
　　“你躲开，不要打了，你会死的。”凤凌从后头抱住他的腰，刚刚被苏淮所伤，被他质问都不曾服软的人，眼下却流了泪：“阿循，别打了，别打了。”
　　苏淮没有收手，这一掌，掌风强劲，两人扫过桌椅，直接撞到床榻上，床榻被劲道所击，轰然倒塌。苏循死死护着怀里的人，梁木直接砸中他的头，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流到了凤凌的脸上，同她的眼泪混在了一起，分不出，什么是血，什么是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