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旧事》颜靖澜

5、chapter5

　　后来的记忆，便是漫天的血腥。纵然现在站在夏日晴空之下，高肃想起当日的场景，仍旧不寒而栗。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杀开那条血路，又是什么支撑着他放弃了进城疗伤，率三万士兵回扑北周的十万大军。
　　虽然在江南别后，他再也没有许诺黄子扬能再见，可是他多么不情愿就这样和他错过一生。或许是她的泪吧，他想起当日黄子扬楚楚动容的哭泣，心莫名地痛了起来。
　　“子扬。。。此刻，你又在哪里？”
　　“现在，可是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再分开了啊。。。”

　　“高王爷，此次回洛阳只怕没有这么容易。。。”已经快到洛阳了。楚明月策马与高肃并骑。“我知道。”高肃点点头，“我知道皇兄这次只怕是没有办法了，不然以他的性格，不会来找我的。”
　　“高王爷，圣上有件事物要我给你。”楚明月放缓了马速，高肃也跟着慢了下来。不等高肃开口问询，楚明月从怀中抽出一样事物递交到高肃手中。
　　那竟是一张面具。只是脸谱并不是寻常唱戏这般花哨，相反，它仿佛是地狱恶鬼的脸，青面獠牙，血盆大口似欲择人而食。
　　“这是。。。”高肃将它翻来覆去，一时之间也猜不透皇兄送他这么一块面具是何用。
　　“圣上说了，在高王爷上阵杀敌时，希望能戴上它。”
　　“哈哈！”像是突然明白了，高肃大笑起来，“想来皇兄是嫌我长的太过俊美，不够凶悍，不能制住敌人吧？”
　　楚明月没有说话，事实正是如此，他正为如何解释而烦恼，高肃却是心下一片雪亮。“我的这位哥哥还真是为我着想，也罢，既然他做了，我戴上便是。”他将面具套在头上，眼睛鼻孔竟是刚好吻合。
　　高洋竟然是如此了解他！在大家都看不起他的时候，是他送来了宝贵的信任和理解，虽然有他自己的目的。
　　皇兄，慧灭大师，静空静安，还有。。。子扬。。。我一定活着回来见你们。。。少年横枪而立，楚明月赞许地看着他，或许他骨子里流的才是高家靠打仗起家的先祖高欢的血！
　　高肃的意气风发也激发了楚明月的兴致，“加紧行军！”楚明月朗声道，五千禁军齐声应诺，直奔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洛阳而去。

　　“待我们到后，我会放信号，圣上会命城中守军出城与敌军厮杀，以打乱敌军，我们趁乱进城即可。”楚明月按照高洋的吩咐一五一十地告诉高肃，高肃听罢却摇了摇头：“敌军势大，我军若一开城门，敌军全力进攻，我们怎么抵挡得住？这与自杀有什么区别？”
　　楚明月呆了呆，觉得高肃说的在理，可是若不开城门，单凭这五千禁军，怎么穿过十万人的北周军？
　　高肃似乎是看出了楚明月的犹豫，他拍了拍他的肩，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楚大人，你觉得我哥是个好皇帝么？”
　　“啊？”楚明月被这一问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毕竟是朝中老臣了，应变能力也是一流。“当今圣上治国有方，外敌多次骚扰，均不得逞。这次北周想来是恼羞成怒了，集合了这么多兵力，想来是想一举拿下洛阳。”
　　高肃点点头：“楚将军，既然我皇兄是个好皇帝，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当亡国奴，不是么？”
　　“是！”楚明月被“亡国奴”三个字一惊，猛然惊觉，洛阳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屏障了。
　　“那么，还请楚将军随我杀退敌军，还我大魏河山，佑我大魏子民！”
　　“是！”楚明月应诺。
　　“五千对十万又如何，大丈夫但求问心无愧，此刻我们已经是退无可退，唯有放手一搏了。”高肃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样获胜的概率有多小，可是现在已别无他法。
　　子扬。。。或许我们真的无缘吧，希望下辈子，我不要再做高家的子孙。我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男子，和你终老南山。

　　世间种种的变化，总是那么富有戏剧性，就像高肃本来就打算以死报国之时，北周军却由于帐中大将伤重死去而大乱，高肃仅凭手中五千禁军和城中的三万守军里外夹击，竟然杀败了北周的十万大军。
　　不过饶是如此，他们付出的代价依然是惨重的。城中原本的三万守军只剩下一万余名，而高肃手下的五千禁军竟然是全部为国捐躯！回想起当日的厮杀，多年后高肃依然心有余悸。
　　“一切都过来了。。。”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如今的自己，功成名就，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自己，可是相比那段灰色的岁月，仿佛少了点什么。
　　总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一旦生活在了阳光下，会更想念曾经在黑暗中出现的光。
　　如前一次一般，高肃依然在战事落定后便开始寻找黄子扬，可是这次她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纵然他从江南寻到雁门关外，竟是半点芳踪也不得。不光是黄子扬，慧灭和他的两个徒弟也是不见了踪迹。
　　整整五年了。他从未停止过寻找，纵然痴心如他，也不由得感到丝丝疲倦。而一年前兄长赐他一门婚事，他在百般推脱，依然拒绝不得，只得答应。这便是郑氏了，当朝丞相郑如龙的女儿。
　　“她也许不在人世了。毕竟这些年世道动荡，你一个大好的王爷，怎可为一个女人蹉跎了年华。”这是皇兄在劝他迎娶郑氏时说的一番话，他记得在说出那番话后他第一次跟兄长撕破了脸。
　　“你住嘴！”他握紧了拳头，要不是跪着，他几乎要上前去揪住他的脖子。高洋却没有半点怪他忤逆。身为兄长的他眼里泛着怜爱的光，他俯下身去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又扶他起来。
　　“都怪哥哥不好，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我也就不勉强你了。”言罢，他拂袖离去，留下高肃一人瘫倒在地上，冷汗如雨下。
　　恐怕，也只有关系到她的时候，他才会如此不顾一切吧？纵然面对的是当朝君王，他依然不容有人怀疑她还存在这世上的事实。
　　找到她，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了。

　　就这么一路逛着想着，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朱雀大街的尽头。眼前，便是皇宫。门口的侍卫认出了他，慌忙下跪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正欲信步走入皇宫，却听得右边有事物疾飞而来。
　　他想也不想，眼见躲避不及，他索性闪电般出手抓住了那事物。
　　好像是。。。揉成一团的一张纸条？他望向纸条来处，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踪迹。他不动声色地捏着纸条，并没有惊动侍卫，继续信步走入皇宫。没走几步，便看到满脸怒容的斛律光正迎面走来。高肃无奈地笑了笑，斛律光却只是哼了一声，便是理也不理他这个王爷径自走开。
　　想必是没有告成状吧。。。高肃想起这位斛大人告状失败时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心中不觉好笑，竟然也没有想起打开纸条看一看，直到走入承光殿他方才想到，可是此刻帝王已在面前，他只得下跪问安。
　　“七弟啊，你来的可真及时。斛律光那厮竟然告起你的状来了！”高洋看到高肃前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招呼他不要跪，在他旁边坐下。
　　“斛大人真心为国，虽然有时候是极端了点，不过出发点总是好的。”高肃笑了笑，高洋叹道：“七弟真是心胸宽广，我估计满朝文武，也就你看他看的顺眼点。不瞒你说，我有时也被他告状告的烦的紧。”
　　“皇兄一国之君，对万事还是小心为好。斛大人告状虽然是多了点，但想来也不会颠倒事实。”
　　“那这次他告你收了丞相的钱，可也是事实？”
　　听到这话，高肃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小婿没钱可花了，难道问丈人讨要两个铜板耍耍也不可以么？”
　　“好你个高肃，好一张辣嘴！”高洋也笑了，笑过之后，高肃脸上却闪现过一丝落寞，高洋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七弟还是在找她么？”
　　高肃没有说话，默认代替了回答。“天大地大，皇兄也尽力了，可是。。。”
　　“我知道。。。”高肃轻声说，“还是皇兄费心了。”
　　“哪里的话，我们是兄弟，何况你又是这个国家的大功臣，这点小事，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帮忙的。只要那黄子扬黄姑娘还在人世，为兄一定把她找出来。”
　　“谢谢。。。”
　　“哎，你我之间，何必言谢！”高洋拍了拍他的背，“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么？”
　　高肃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摇了摇头。“只是多日不见皇兄了，来看望皇兄。”他缓缓道，高洋心知他没有说真话，可是他也没有勉强。“既然如此，现在也快到午饭时间，不如兄弟留下和皇兄一同用膳如何？”
　　高肃想了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