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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日志二 [2016.0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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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7，5:35 PM ET
毫无疑问，“他乡遇故知”可能有很多版本，看着那辆深红雪佛兰二手吉普明显注意到自己后嘎嘎嘎地开过来停下的时候，席来感觉，他这次可能选了一个相当离谱的异国版本。
他收回举起的手……难道是他在网上看到的这大拇指向上的搭便车手势不对吗？还是说他次压根就不该出门？
虽然之前有人告诉他了芝城这边的公共交通“很烂”，但“很烂”和“很烂”是不一样的……他以为最糟就是春运那样……然而一靠近气味就把他整无语了！这可是一月初的隆冬！尸臭和屎尿味混着甜味是什么玩意！
只能说，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的他从没想过，原来芝城拍的那么多紧张刺激的城市枪战片□□片不是艺术加工编剧脑洞，都是纪实片！
今天下午这趟曲折经历堪比虎口求生，换个人都不一定能完好无损的离开那个应该改名多重犯罪现场的长途巴士站……早知道他就继续坐BNSF回程了……灵机一动的结果是很可能要步行五六个小时回城也是没谁了……
灰扑扑的车窗咣咣摇下半截，露出的那半张脸虽然多年没见也不可能认不出来，他随手扯了扯自己双肩包的肩带，“Hi……怎么会是你？”
他内心默默腹诽：近期没听说国际市场有啥大新闻说异度破产了啊，朱武这是从哪个市场上淘到了这辆比他年纪还大的二手吉普车啊……车灯一边亮一边暗，车头的车漆都起码三年没补过了，看着一副随时要抛锚的样子……
朱武啧了一声，“席来……这话是不是应该我说啊？你是啥时候来灯塔念书了吗？还是念法律？学业压力太大了想模仿一下凯鲁亚克？”
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天边马上要暗淡下去的日头，不知道该说某人这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勇敢者的冒险。芝城的治安水准全美著名，市区的几个好区还可以，周边区域解锁的起码也是生存困难模式，这时间还敢一个人大摇大摆在I–88上走，不会是真的把自己当DK了吧？晚上这路上刷新的除了持枪劫匪还可能有大陆郊狼的！
“我去年九月来芝大读LLM……圣诞假嘛，下周开学，今天坐火车去了一趟奥若拉逛，本来下午打算坐长途巴士回学校的。”席来走到车旁，直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来，轻若无物的背包直接搭在膝盖上，“真是……多谢了。”
“……”朱武又叹了口气。
“？”
“……我这二手车就是在纽城边上买的，一千五。主要是因为我出门不想搭短途飞机，也不想搭这里的长途巴士。”朱武叹了口气，重新发动引擎，“突然有点高兴……看来不是我一个人对这里的普通长途交通有误解。”
“确实是误解……我明白为啥灯塔非要人人有车算刚需了。不过，”他左右打量了一眼相当复古的仪表盘和起码十年没更新的内饰，“……你这是不是有点买贵了？九十年代的车吧？”
“嗯，差不多，九六年出厂的。对方等着急用。他说他卖了车就往南边去……估计是失业没多久的homeless。”朱武应了一声，他到纽约刚一个多月，可惜实在不怎么喜欢那个城市的气质风格，也就趁新年开车往周边五大湖转悠一下，散散心。
席来点点头，这么说逻辑就顺了，朱武不应该看不出来这车的问题，“那个城市流浪者过冬确实不太现实……命比较重要。”
有风有雨的冬季户外，又不是非得到零度才能冻死人的，不然泰坦尼克应该是喜剧收尾。
朱武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啊。”
这一两个月，他突然变得爱叹气了，经常说着说着话，莫名其妙就开始叹气。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怪，好像也不是因为遇到什么具体的事。
他以前没来灯塔长住过，几天的那种短途旅行感受不到什么。他也是这次才知道所谓的灯塔惯例，安全点的小区租房起码要求押一付一，要不就是得有工作……有些小区甚至不租给群租的学生。能日付的小旅馆大部分又脏又破又危险，别说一千五了，有时候五百的现金也真能救命的。
两排路灯倏地亮了起来，天色已全暗了。雪地上偶尔闪过的嶙峋反光有种说不出的冷肃意味。
朱武顺手打开了自己的车灯。希望这对灯还能坚持个两三天吧……这台车进了修理厂绝对是要大修的，估计还不如直接卖废品划算，连引擎现在时不时听着都有点卡顿了。那个时代的车基本都是大排量，自重沉又耗油，能坚持工作到今天也算完成历史使命了。
“我宿舍在海德公园附近，你熟悉那块吗？待会在Exit 131 往I-290 East，之后指示就清楚了。”
“嗯，之前开过那段。进城后往Lake Shore Drive那边。和主校区一个方向。”朱武其实还有点高兴的，他一个人已经连着开了两三天的车，实在是有点闷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可以聊聊天，“你这个专业，工作是不是不那么好找……是打算拿了毕业证直接回国吗？”
副驾驶上的席来突然深深看了他一眼，朱武一挑眉，有点疑惑，“怎么了？”
“所以，你这次真的是一个人开车出门的？”
“啊？”
“你对灯塔的治安真有信心。”
“……你不一样也是自己出门吗？”
“不一样，我家又没有王位要继承。”
盯着前方路面的朱武默了几秒，他倒也没直接反驳，“……问题不大，只要我爹别自己一个人出门就行。在哪都一样。”
其实他这次出门的时候老者是让他带上人的，但……朱武确实觉得没必要……平安无事当然是没必要，万一有什么事他都躲不过去的话，其他人陪着也一样是挂啊……
“你是独子。”
“嗯？啊，是的。”
席来笑了起来，他摸了摸下巴，“有点意思了。”他把视线同样投向前方路面，“六月毕业了我是想试试在这边找工作，给的工签窗口有一年……虽然学校给了我半奖，不过这学位读下来还是挺贵的……能挣美刀还美刀，何必去动汇率呢？”
“也对……”朱武一边开着车一边在放空大脑，“你是芝大还是西北？”
“芝大。”
“哦，那你将来是想做法官或者搞学术吗？”
“无所谓。从商法或税法入手也行。我这学期已经选了这部分的课了。”席来骤然虚了虚眼，路边一晃而过的那些影子是狼吧，怎么那么多？！灯塔的生态链是不是维护得太好了？这里是城市的外围啊！野生狼群怎么会在这聚集狩猎？
他停了一下才把思路接下去，“我又不打算换护照，在灯塔肯定当不了法官……那何必和人去抢法官助理这条路？搞学术，我觉得我不适合。”
朱武哈哈一笑，“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是说……？”
“对啊，要不考虑一下六月毕业之后来纽城工作？”朱武愉快地勾起嘴角，“我人都过来了，你应该能猜到异度在这里是开了分部，哦分公司吧？08年之后捡的各种底子，堆着堆着装不下了，这两年一直在重新整合，今年准备对外招人了。反正你学法律算是万事通，什么职位合适我们回头再聊？”
“异度……在这边是打算做什么？我是说主营业务。金融？”
“不，还是以能源和科技为主，不过可能要带点房地产了。国际贸易也会有一些。但金融和医疗保险这块不会沾手的。”朱武语速慢了下来，“嗯，本地金融牌照太麻烦，至于异度不做healthcare的理由你将来就知道了……总之是肯定不做的。”
“听来感觉不错。那我们待会留个邮箱吧，我把简历发给你。”
“好。看来，这趟便车真是物超所值了。”
“确实。非常感谢……今晚我请你吃饭如何？这里的Chinatown据说是全国最大的。有家小羊肉火锅我觉得挺不错。华阜广场离海德公园也不算太远。”
“好——太好了！”朱武眉飞色舞，“我这一路啃了两天的各种三明治和汉堡包了，你懂的……我真的不喜欢吃草！”
席来点点头，“懂，沙拉一点都不顶饿。不过我来这边也不怎么吃肉……除了去Chinatown。这边又因为重金属污染不能吃鱼。”
毕竟他在国内啥都吃也从不过敏，应该不是突然变挑食了，但……他总觉得学校食堂包括快餐店里的香肠肉饼之类都很难吃，而超市里买回去的肉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放血，熟了还是怪怪的。
朱武从后视镜内飞快地瞥了席来一眼，确定对方大概只是随口一提。
某种意义上说，东大才是当前众多“现代文明国家”里的奇葩。正面意义上的。
在B国读完了中学和大学，近来又喜欢在纽城里稍微溜达的他关于这里的某些“习以为常”其实有了些很暗黑的猜测，比如城里不断消失的流浪汉都去哪了……不过这种时候就不要说出来破坏自己和他人的好胃口了……他倒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大批流浪者只是都及时往南边走了而已。
前方层叠交错的交叉路口终于出现了一堆路标，灯牌加荧光效果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醒目。
“啊……终于要进城了。今天居然没怎么堵车。万幸——！”
“嗯……又开始下雪了。”
席来注视着满是灰尘的车窗，昏暗夜色中，不断坠落的银白色雪片越来越密集了，噼噼啪啪地砸在车顶上。回头想想，他今天的运气真的挺好，“瑞雪兆丰年。”
“嗯，但愿如此。”
朱武按下某处按钮，又拍了拍面前的车载CD机，几点蓝光居然颤巍巍地亮了起来，沙哑又劲爆的男声随着有点熟悉的旋律在充满复古风情的老旧车厢里流淌开来，
“And if the dam breaks open many years too soon...
如果大坝过早决堤……
And if there is no room upon the hill...
如果山上已无立足之地……
And if your head explodes with dark forbodings too...
如果你的头颅也因黑暗的预感而炸裂……
I'll see you on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我们将在月之暗面相遇……”
…………
充满节奏感的旋律中，两人相视而笑。
朱武侧目，“所以，原来你也听摇滚吗？”
“当然，Pink Floyd嘛……这车上居然自带了这张CD。这也是最经典的一张了，1973年发行的。”席来感慨，“Eclipse，这是最后一首了。”
夜色中，吉普车沿着被隐约照亮的道路沐雪而行。
车里那低哑而略显粗糙的歌声还在继续，音响的音量时大时小，
“All that you touch, all that you see...
所有你触及的，所有你看到的……
All that you taste, all you feel...
所有你品尝的，所有你感受的……
All that you love, all that you hate...
所有你爱的，所有你恨的……
All you distrust, all you save...
所有你怀疑的，所有你珍藏的……
All that you give, all that you deal...
所有你付出的，所有你交易的……
All that you buy, beg, borrow or steal...
所有你购买、乞求、借用或窃取的……
All you create, all you destroy...
所有你创造的，所有你毁灭的……
All that you do, all that you say...
所有你做的，所有你说的……
All that you eat, and everyone you meet...
所有你吃的，以及你遇到的每个人……
All that you slight, and everyone you fight...
所有你轻视的，以及所有与你争斗的人……
All that is now, all that is gone...
所有现存的，所有已消逝的……
All that's to come, and everything under the sun is in tune...
所有即将到来的，以及太阳下的一切都和谐统一……
But the sun is eclipsed by the moon.
但太阳被月亮遮蔽了。”
* * *
这世间所有的相遇，未必是久别重逢。
不过，这世间的偶然与必然，也从来都非你我所能预料。
—— 日志二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