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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日志一 [2014.0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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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5 AM ET
蒙特尔作为魁省首府,主城区风格偏向古典,并不太大,不仅大学主校区和最著名的圣母教堂都在市中心,从校园步行到同样位于市中心的唐人街只需20分钟左右。
不过这种滴水成冰的冬日天气,即使是个不错的晴天,出行的莲华和苍也毫不犹豫地选了地铁。
两人穿过车站大厅的玻璃转门往里走,周六的早晨,偌大车站里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等车的本地人,售票处还没开。有人拿着法语报纸。这里在夏季是旅游热点,冬季则相对冷清。
在售票机前买两人日卡的时候莲华感叹,“……这座城市,有时给我的感觉比巴黎还更像巴黎。”
苍想了想,“是有一点,像是时光琥珀?”
莲华,“确实……二百多年了。”他从售票机下方格子里取出两张薄薄的淡蓝色磁卡,递给苍一张。“有备无患。不然总用硬币有点麻烦。”
苍,“我还没机会去这片大陆的其他城市,不过我想……魁省是特别的。”
魁省在枫叶国的特殊地位有着复杂的历史原因——建立于1642年的蒙城原本是F国为了新大陆的毛皮贸易而开拓的最重要贸易点。更北边的魁北克城作为政治和军事中心建于1608年,是西洲外来者在新大陆建立的最早城市。然而,那次1756-1763年七年战争战败的结果,F国不仅失去了几乎所有在新大陆的殖民地,更因为在之后支持灯塔独立战争而背上了巨额债务,最终逼得路易十六重开了三级会议……也就点燃了大革命的导火线。
但,也正是因为日不落帝国不能对这里的法裔采取与原住民同样的文化与物理灭绝政策,《巴黎条约》十多年之后才会有《魁北克法案》……
刷卡进站,两人默默站着等车。苍习惯性地闭上了眼睛。旁边穿着长风衣的中年男人垂下举着的报纸,仔细看了他们一眼,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Bonjour,Messieurs!”(先生们,早上好!)
莲华,“Bonjour, Messieur!Il fait beau aujourd’hui.”(早上好先生。今天天气不错。)
男人一挑眉,神情生动起来,一口气说了挺长的一段话。可惜除了开头的bienvenue à Montréal(欢迎来到蒙特尔)之外,其他部分莲华并没完全听懂。大概是他良好的发音又给了对方错觉……可惜他只熟悉法语的日常用语。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对方是在问他是不是僧侣吗?
苍睁开眼睛,把对话接了下去,转头对他说,“这位先生夸奖你的念珠非常美,问你是不是佛教的修行者。他向你致意,并祝我们旅途愉快。”
莲华笑着点头,“是的。我是正式出家的僧侣了。不过如今还在念大学,这次是交换学生。我朋友过来探望我顺便旅行。”
苍把这段话翻了过去,那位先生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随即很热情地又说了几句,地铁列车就轰隆隆地进站了。
在McGill站上车,一共就两站,第一站Place-d‘Armes下车就是圣母教堂,继续坐一站到Square-Victoria下车,上去就到了——以Rue de la Gauchetière为核心的中国城,街头以红色为主的四柱三间牌坊十分醒目。
“这里规模不大,但功能齐全,餐馆超市银行这些都有,对学生来说相当方便了。”身穿浅色大衣的莲华轻声介绍道,“我每周基本会来采购一次,买点豆腐蔬菜汤料之类,不过没怎么在这吃过饭。”
“嗯,刚才那位先生给我们推荐了几家餐厅,翡翠、名爵和红宝石。路过时我们可以去看看。”
苍又抬头看了一眼色泽鲜艳维护良好的牌坊,中间悬着的牌匾以正楷端端正正地写着“唐人街”。在他感觉中,牌坊内外气息迥然有别,“也有百多年了……”
牌坊……第一印象大体还算平和,看来蒙城虽然比枫叶国最早的维港唐人街建立晚了近五十年……但这里华裔总体的情况或许略好一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他自幼就熟悉的训诫,但从亲身体验中细细体会到这句话的幽微难言之处……却是这次他出国之后。
即使苍一直知道自己自来深受上天眷顾,被家人朋友师长同胞乃至友善陌生人保护得很好……理性上的认识终究没有感官上的冲击来得直接……即使他出国时还刻意地选择了芬兰这种处于西洲地图边缘,历史上与东大负面关系近乎于无的小国。踏上西洲土地时,那些蜂拥而来,汹涌如洪流的记忆与感受的“碎片”依然差点打了他措手不及。
也幸好,这次交换带来的课业负担极轻,环境又足够清寂,给了他充足的时间精力去消化那些层叠曲折残缺不全的复杂感受。
他拉起深色羽绒服的兜帽,静静在帽沿的阴影中闭上眼睛:某些时候,外在的视觉信息反而是种干扰。他自幼就不需要通过视觉来维系平衡的。
“苍……?”
“没事,我们慢慢往里走吧。”
“好。不用勉强。”
语声一落,两人走得更近了些。莲华习惯性地走在了他的右侧。幸好,枫叶国在交通惯例这方面没有随了日不落联邦。
其实,他昨天上午是预计到如果直接进入唐人街的区域,可能会受到信息冲击,才只堪堪停留在圣母教堂附近——他甚至没想过入内参观。
因此,那个看似偶然的奇妙相遇才显得如此突兀……最奇怪的是,白天他居然忽略了所有明显的“不合理”,一直到了晚上才察觉!
不……其实是有预兆的……
苍轻轻叹了口气。
昨天下午,莲华陪着他一起逛了大学最富标志性的艺术楼和大草坪,参观了数学系的主楼伯恩赛德(Burnside Hall),对面规模可观藏书丰富的主图书馆(McLennan Library),当然还有物理系的主楼(Rutherford Building)。
实际上,数学系隔壁就是物理系这几乎是大部分古老大学的传统了——反过来说也可以——而他在看到楼名之前居然完全忘了这位原子核物理学之父还在这里任教过。
他读过卢瑟福不止一本传记,怎么可能会忽视这点?“半衰期”这个概念就是在蒙城提出的!
“好友啊……我这次出来几个月,才发现自己过往是多么后知后觉。”苍轻声说。
多么……不知天高地厚……多么天真迟钝……
“嗯?怎么这样说呢?”莲华的声音同样极低,近乎耳语。
“我学近代史时……明明早就知道……自19世纪后期,大量同胞背井离乡流落世界各处,被当做奴工压榨埋骨他乡不知凡几……为灯塔修铁路又被法案排挤驱逐只是其中惨剧之一……所谓的‘对外劳务输出’这条一直是被包括在那些清代不平等条约里的!但我竟没想过那持续百年以上被默许被刻意纵容的人口外流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些残破不堪的往事与记忆顺着血脉牵系从各处呼啸而来……
在芬兰的头一个月里,苍极少有可以一宿安眠的时候……或许是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受了太多委屈了……那些混乱又破碎的记忆糅杂着种种复杂感受,简直像要扑过来淹没他一样……
他知道,即使不提那些沿海地区非法的人口买卖,“下南洋”这个词本身也包含着太多的苦痛,但苍从未想过,西洲土地上竟然也残留着那么多徘徊不去,不肯安眠的“声音”,直至那时他才隐约明白……纷杂历史记载中那偶尔提及的几行字到底意味着多少人间惨剧……
他才知道……原来人震惊悲伤到某个程度,痛苦无奈到了某个程度,根本就不会哭也不会流泪,反而是会忍不住笑的……
或许,是笑世事的反复无常,笑人类的不可理喻,也笑……自身的渺小与无知。
笑得……像在哭……
时间尺度被不断拉长到百年以上,形形色色悲剧的冲击力并未减轻太多,却为整个人类文明增添了一抹荒谬色彩。
按当下网文,东大的近现代史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堪称爽文模板了,但……
那时他想,或许少年时他不得不直面的那些黑暗无望,那些生离死别反而多给了他一点抵抗余地……让他不那么容易被感受操纵,被情绪压倒,被自身所囚困……即使是沉淀已久的苦痛 ,即使是难以言说的愤怒,即使是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愿意去听去看,愿意记得,愿意接纳……而既然“他”听到看到了,那么那些记忆那些过往那些感受……就会有机会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血脉相连者听到看到……
即使悲伤,也不要麻木。
即使做不了什么,至少可以记得。
就像这里满大街的车牌在二百五十多年后依然写着那句话,Je me souviens(我记得)。
某种意义上,苍很高兴这次旅行有机会能让他听到看到知道关于过往那些林林总总,恰好在这时,又遇到了模拟战场的射击游戏可以痛快发泄……他实在由衷感谢上天安排,何况……
莲华沉默了一瞬,“我也知道……但从没仔细想过。即使我知道建国之前……各国绝大多数的华裔都算是挣扎求生,处境艰难。但……”
直到这次苍和他专门提起,他特地去大图书馆中查找资料,才发现原来那些绵延数十年的悲剧是何等牵连深广……即使是一两张照片,几行吉光片羽的记载都能让人读出其中的惨烈悲哀……
比如这里的唐人街,1902年第一次被本地报纸报道的时候……已经是从灯塔逃来的华工在这里苟且安顿了十数年后了……这条街上最初只有几家洗衣坊……几个名字都没留下的老板靠着省吃俭用日夜干活挣出了可以入籍的人头税,甚至几个人活活累死最后只活下一个凑齐了钱的幸运儿……
可是这甚至已经是那个时代来新大陆的海外华人最好的结局了——能平安离开灯塔来到这里还能有机会缴税入籍的华工,本来就已经是少数的少数——多少人不得不埋骨他乡,更多的人就此悄然消散在尘埃里。
而关于这些他过去知道太少了……太少了!
“你是知道我家情况的……我从小就明白,我没有生在和平的年代,只是足够幸运生在了大体和平的国家,但……”
莲华静静注视着路上忙忙碌碌表情轻松的行人,他苦笑了下,“承平日久,娇惯骄横不自知……大概也……习惯性地把很多人和事想得太好了。”
包括他出家修行本身。
一般而言,小乘佛学提倡的是二元论,主张“趋善断恶”,大乘佛学更多强调一元论,即“不二论”,主张超越名相,知幻即离,明心见性。因为根器与宿缘,他选的是后者,然而这时代的大乘正法却被某些人刻意扭曲为“善恶不分”,沦为众多伪善者的遮羞布……
并非令人意外,越是肆意作恶者越主张无条件宽恕,以爱之名,却从不悔悟,只想继续从无辜者身上攫取更多,道德绑架的困境……仿佛专为受害者而设。何其可叹可悲!
“嗯,我明白,我也一样……不过,现在也偶尔可以共情某些以前不理解的小说游戏电影之类了。”苍走得很慢,说得更慢,“……当那种负面情绪延伸到极处,想核平全球甚至毁灭世界……可以理解。那种有口难言却深入骨髓的痛……确实难以被单纯的杀戮或复仇抚平。”
尤其是,当某些赤裸裸的恶意还试图占据道德高点,来不断为自己的恶行洗白辩护,甚至指责当初受害者不够完美或幸存者不够宽容的时候……
——在绝望中想去毁灭世界的,何尝不是想要毁灭自身呢?
说到这里莲华免不了想起了更多,他阖眼沉吟,“回想1999,我等实在福缘深厚……”光是那个不冻港的核武,就足以毁灭全蓝星生态不止一次!
“嗯,这条时间线能幸存下来实在是小概率……谁也没资格要求受害者原谅加害者,尤其是对于无辜的死者……生者凭什么代替死者原谅呢?无差别毁灭世界我无法赞同,但复仇……那有什么可指责的呢?”苍语气平淡。
莲华轻轻捻动腕上的蜜蜡佛珠,少年时他偶尔也觉得苍的某些时候态度强硬,可一路走到今天,他终于有些不得已的亲身体会,譬如为什么既然“慈悲为怀”又会有“金刚怒目”。说来苍有时比他更像在军人家庭出生长大的……那种锐利果决……
“既然都同归轮回,有些因果在世能了结,就尽量了结吧……”
因为失去的生命无法补偿,造成伤害无可挽回,所以就理所当然地不做任何弥补,甚至觉得恶行应该被原谅的……还是早点超生吧……他很愿意为此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努力……
苍弯弯嘴角,好友如今的坚决态度,他很是赞同。感谢历代先辈,东大从来不是个宗教国家——他们有得选;更感谢为了新时代抛洒热血的诸位先烈,若生在古代,他……多半只能出家修道了。
两人终于停下脚步。他们刚才已然走过唐人街最热闹的地段了。面前这家整洁的三层小楼,最高处的名字是“红宝石”。
阳光洒落,凛然寒风中,冬日的阳光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了。
“这家吗?我们直接去三楼?”
“嗯,她或许会来,或许不会。因为……我们并没有什么非聊不可的了。”
“嗯,随缘尽力,不拒不迎。事情的意义本来就是我们赋予的。”莲华偏头看他,面上微微带了点笑意,“生而为人,从不完美。数学追求逻辑自洽,但人类从不。”
苍点点头,“我一直没问过你这学期的收获如何,好友……不用再给我讲解一次庞加莱猜想当前尚未解决的部分了。”还有,那位拒绝领菲尔茨奖的露西亚数学家。
“……前几天,教授讲数论课刚提到朗兰兹纲领,又没忍住骂了一次伽罗瓦的决斗对象……”莲华叹气。推动数学这门学科发展需要的不是天赋是天才,然而数学天才未必擅长决斗……一旦输了,人类就只能等有缘人解码或下一次基因彩票刷新了。
“一般而言,我并不怀疑自己的智商,但数学……”苍觉得翠山那时对数分的吐槽也是他的感想,“懂和不懂之间,真的是毫无过渡。”
莲华笑出来,“没事,数学系绝大部分人对自己和人类的普遍智商都已看开了。我么,大概也很难在数学上对人类做出什么突出贡献。”读完本科,足够了。
苍眨眨眼睛,“……好像我也没法安慰你,又不能鼓励你?不过说到这,感觉连伤心都伤心不起来了。前额叶的活跃确实会抑制杏仁核,真明显。”
“嗯,好友,你的心理学杂书……已经看到这了吗?”
“算是吧……对了,她应该是属于凯尔特的……我后来将醒未醒时听到了竖琴声。难怪最终选择离开了西洲……日不落的大缺大德,他们最有体会。这里更适合隐居。”
莲华莞尔,“好友,相识多年,有时还是会觉得,你这种天赋实在令人无语啊……”
两人缓缓拾级而上,将到顶层时苍微微迟疑还是说了下去,“莲华……之后我想去一趟安省。”
“……这次吗?你自己?还是我和你一起吧。”
“没事……安全上倒不必担心。我今后不打算去灯塔旅行了,所以这次想去边境上看看大瀑布再感受一下,而且……”苍看着莲华,神情微妙,“我也想再去确定另一件事。与我个人感情有关。”
“…………”
“抱歉,的确是我任性了。但我很想去一趟。”苍顿了顿,“或许遇不到……那也算一种结局吧。”
“不……我不觉得这算什么任性。”莲华拉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一时叮铃作响,厅里沸腾的人声随之满溢而出,熙熙攘攘仿佛一出热闹戏剧的背景,“苍,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反对,只是,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安全第一。”
“好……一定。”
* * *
彼时的苍和莲华都万万没想到,魁省这片土地……竟然是整块大陆上唯一不曾被浓厚血色阴影所笼罩的地方……
世间无人不死,无物不朽,可区区几百年几千年,山川河湖终会记得。即使人事全非。
茫茫宇宙,人类……才是过客。
偏偏这刹那不止生死。
—— 日志一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