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日志一 [2014.0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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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 AM ET
半梦半醒中，卡兰刚睁开眼睛就被面前的黑影吓了一跳。少年一个翻身就直接从沙发上抱着被子滚到了地毯上。
“哈——莉安，你做什么？”他努力撑着眼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闪烁的荧光绿指的位置他看了好几秒才敢确认，“天！刚过四点啊！一月冬天早晨的四点！你干嘛呢？！”
外面黑黝黝一片，只余些微反光，大概是对面屋顶上的雪。莉安几乎垂地的长发同样闪着微光，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觉得莉安整个人也在发光？好吧，只有一点点。
但——算了吧！他肯定是没睡醒。人，不管是男是女，怎么可能会发可见光呢？
熟悉的瘦削影子垂着头，面朝窗外，语气平静，“吓到你了吗小卡兰……我在等天亮。”
卡兰痛苦地撑住额头，他打着哈欠卷着被子挪回双人沙发上躺好，“我的女神啊，天亮起码要7点以后了，不，7点半以后。你要不回床上补个觉吧？虽然明天哦今天周六我是不上课。”
“没事。你睡吧。我不困。”
卡兰叹口气，认命地揉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只是未成年，不是没脑子，不至于连自己救命恩人这么明显的反常也看不出来。
“就……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晚饭的时候就一直不说话。”
问又说没什么。大半夜，哦，大早晨不睡觉发呆……外面可是零下十五度！白茫茫一片雪有啥好看的？再喜欢冰雪的来这里住个两三年，保证铲雪铲到想吐！莉安在这里都住了不止十年了！
“……我很意外。我不明白。为什么？所以，2012才什么也没发生……”
“啊？什么和什么？”卡兰怀疑他的英语水平了，再一次。虽然他是个生在苏格的爱尔人，但好歹是听着英式英语长大的，居然连这么标准的发音的短句都会听错吗？
“卡兰……你想听个故事吗？”
“哦，好的。那……我起来去煮个咖啡？你要吃烤面包片吗？我再把昨晚的三明治热一下？”
“……不用。你躺着吧。屋里暖气有点不够。”
卡兰打个哈欠，“知道暖气不够就别离窗户站那么近还开着窗帘啊，莉安，算我求你好吗？而且你又没穿鞋！现在万一感冒了你还没有医保，我的学生医保不包括你啊！”
莉安轻笑一声，她走几步伸手拢起灰白的窗帘，“你说得对。我年纪也大了，不生病很重要。”
卡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是真以为大部分的女人和他妈一样不喜欢谈论年纪，结果诺克斯女士完全走了另外一个极端：话说被从街道上捡回来的时候他是看过她的ID的，但要他对着那张脸相信对方已经50+……这难度真的太大了……十三四岁的少年完全不能接受好吗。
他看着莉安终于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前蜷缩着坐下，还顺便给自己也盖上了条小毯子，总算松了口气，“……所以，你是又做梦了吗？”
他大概知道，对方是有点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从名字到外貌都是。莉安农（Rhiannon）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像英文的莉莉安，然而以他们的文化传统来说，敢叫这个名字的女性……是代表三身女神还是伟大女王，好像也没有很大的差别。
“……不是梦，我只是想起过去的一些事 免不了有所感喟。这世界是如此荒谬，现实是如此的……离奇。”
“哦……嗯……”
房间很安静，黑暗之中，卡兰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渐渐又开始变重了。少年人是精力旺盛，但觉那是一点都不能少。
将睡未睡的时候，他听到有个声音问，“小格伦，你相信有注定的命运吗？”
卡兰格伦（Cailean Glenn）闭着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信一点。不多。”他个子长得快，沙发估计很快就不够睡了。
“？怎么说？”
“你知道我妈……她是个音乐剧演员……在爱丁堡的时候，我这种小孩子可以免费看剧团演出的。我觉得吧，命运就跟演出节目单一样。比如今天晚上预告是演皆大欢喜，那即将演出的剧目，准备上台的演员，还有演出台词啊配乐啊布景啊……肯定是一早都定好的嘛。从这个意义上说，命运当然是确定的喽。”
他又打了个大呵欠，感觉自己下颌骨有点发酸，“可是呢，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嘛，比如可能突然主要演员生病了呀来不了了主要服装道具出事故了，临时演不了，那怎么办呢？这种事一年难免有一回的。如果不想给全体观众退票，那就得换另外的喜剧，比如说仲夏夜之梦呗。反正预告了有台莎剧，那就必然要演。被换上了的这台戏，管它是什么还得照着演，不是临时写的台词对吧？所以呢，被换上的也是注定的。我看得多啦莉安……不要说不同的人演同一台戏，同一个人演同一台戏每天的演出状态也不一样。哪怕读的是同一句台词。当然和他演对手戏的演员也是一样，所以你说是同一个戏有问题吗？没有，但是每一次其实都是全新的……这就是看现场演出的魅力所在吧。”
“有意思，这又是我没想过的角度。”莉安悠悠叹了口气，“那，能换成李尔王吗？”
卡兰啊地一声睁开眼，“……剧团是靠观众吃饭，不是跟观众有仇啊！人来看喜剧的，换了你起码也给人家换出喜剧吧，李尔王那种悲剧里的悲剧……那我觉得哈姆雷特温馨点。”
“至少，哈姆雷特是个复仇成功的故事？也是……”
“总之，对我来说，命运就像个节目单……说是注定的可以，说不是也行。就看怎么说了。”
“……二十多年前吧，那些自以为拥抱了‘更美好’制度的那些国家，之后遭受的一切，甚至比当年亡国后四下流亡的凯尔特人更悲惨……毕竟凯尔特人在多次战败之后的数百年里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大部分语言和文化，也保住了这一脉的祭司未曾断绝……”
卡兰呻吟一声以手加额，救命——不是，这话题到底是怎么跳过来的？？
莉安温和一笑，“不用表现得那么夸张。你开口求助我就把你捡回来，自然是因为看出来，你是我的族人啊……”
枫叶国是移民大国，父母移民时把孩子带过来，又因为各自结婚组建家庭而把之前孩子送寄宿中学不闻不问这种神操作每年都有刷新……万幸是魁省的公立学校不算太糟……好吧，那种条件的多人宿舍不提也罢……而她这次，没法袖手旁观。
卡兰抓抓他乱糟糟的褐色碎发，不管困不困吧，他真的一点不想提起他那对某方面过于般配的父母，“祭司……嗯，是侍奉神明的人吗？就像牧师？所以你看起来不一样？可你也从不去教堂啊。”
“对，相对于十字教，我是异教徒。”
“…………”
“算了，其实不是宗教的事。宗教不是从来就有的。这么说吧，具备这种血脉的人就像种子，每个族群里都会有这样的人，但不会很多。就像自然的种子落到合适的环境就会发芽生长，这种血脉的人如果年少时就察觉自己的天赋，那么他们可能走上祭司之路……没走上祭司之路的种子长成了会继续传承这血脉，不用惊讶……人少的族群有时一代都不会出现一个强大的祭司……但无论是火把还是微光，他们都等于在为整个族群照明，指示方向，避开危险，传承记忆。而人类有众多的族群，因此当众多光芒燃起时，就照亮了人类的命运。”
她看着灰色布面沙发仿佛杂乱无章的纹理，停了停又说，“当然，上面说法中我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
“呃，其实我不大理解……这么说起来，这个火种，有这种血脉的人应该得到所有人的保护啊？”卡兰挺困惑的，说着说着他现在已经不太困了，但莉安的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前后矛盾？
“……没那么简单。国家之间的争斗很残酷，而不同族群之间则更残酷。想想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吧……原住民中最先被杀死的就是他们的祭司与头人，有些部族可能称为萨满，本质其实很类似。是领导者，也是传承的核心。”
“……灭族之战吗？可那些国家与西洲……哦，还有与我们不都是……有那么大仇吗？”卡兰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奈何他生得晚，对那段历史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可怕的冷战结束了，那个红色巨无霸解体了，之后是很多年的动荡。这几年才好一点。
“没有。但有足够的利益让某些人去做任何事。”莉安垂下长睫，“然而，这世间每一个种子的死亡，都意味着一份潜在光明的熄灭……卡兰，这世界的光暗是种比喻，但如果在某个时代里所有的火种都陨落了熄灭了……那就只剩下黑暗了。是的，黑暗也不会永恒，但人类未必撑得到下一次光明出现。不，是人类决撑不到下一次光明出现的时候，只会很快走向自我毁灭。所以，1999年的世界末日预言不是谎言，2012年的末日预言也不是……”
“呃，可现在已经2014年了啊……”卡兰大睁双眼，属实震惊了，虽然现在世界是有点破破烂烂，不过离所谓的末日挺远的啊……厅里没开灯，他看莉安的表情也有点模糊。但感觉上，莉安不像是在说笑？
“是的……我前年，也就是2012年从海洋省搬了过来。因为夏至之后我就意识到世界末日不会发生，时间线确实改变了。”
“啊——？”
“但这才是最奇怪的。为什么时间线会变？”
“什么意思？尊敬的诺克斯女士，你是觉得世界本身应该走向毁灭才合理吗？”
莉安偏头看着他，恍惚的视线却像是穿过了他看向无穷远处，“我的力量，不足以改变什么。那时我也没意识到局势会恶化得那么快……他们损失的不仅仅是一代人……是族群中所有可能的继承者，斯拉夫本族中所有的“种子”和“幼苗”都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陆续陨落了……下一代的继承者……最快需要二十年也就是如今才会陆续出现，六十年是更合理的估计……”
“？？什么意思？”少年一脸懵，这都……什么和什么？为什么莉安的话他越来越听不懂了？
“二十年……是假设他们的人口基数足够大，之前有资质的家族可能有人到了婚育的年龄……至于六十年，那是因为……三代之内，已经出现过“种子”的家族不会再有类似的人诞生了。而当一个族群中，祭司与所有类似的血脉继承者都陨落时……它离彻底灭族也就不远了。”
“就像……这里曾经的原住民？从几千万人变成现在保留地里的几十万甚至更少？”
“可以这么理解。凯尔特的族源……与爱尔与苏格兰关系密切，但与斯拉夫相距极远……那时的我并不想涉入不属于我的那些悲惨故事里，然而……局势急剧恶化，到最后……无关乎我的个人意愿。灯塔没有传承又毫无敬畏之心，而西洲乃至于我的某些同胞中，自以为是的蠢材实在太多了……等很多人醒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还是……不太懂？即使火种们都死去，又怎么样呢？会导向世界毁灭？？不至于吧？”卡兰认真想了想，现在蓝星人口都超过七十亿了，要灭亡理论上很困难吧……哦，除非真的全球核平。
“你可以理解为，在某个层面上，被激起的涟漪会不断扩散，无限扩展直到能量耗尽。但这种强度的绝望悲伤，这个痛苦涟漪……可以扩展到蓝星之外甚至不局限于人类……而首先被波及到就是他们自己的族人。血脉相连的同族即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比较敏感的那些人……是能感受到那种彻骨的悲伤与绝望的。某些神职人员也是。与他们信仰的宗教无关。人类，只有一个共同的世界。”
“？等等，我以为现在那些人说星际种子是胡扯？？”
“嗯，绝大部分是胡扯。但你总不会认为，人类是银河系乃至宇宙中的唯一智慧生命？而且我在这里其实也只关注了蓝星。”
“莉安……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我们的，现实又有什么关系呢？”
“嗯，我现在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1999年，那个北极星下的港口居然在最后关头没有选择送全世界一起核平……以露西亚的一贯性格，我其实是很惊讶的，到2012年……也就是前年，我才有点明白了。嗯，直到昨天。”
“昨天？”
“嗯，是我意外遇到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好吧，其实这几个月我早知道这里有特殊的人渡海而来了，但之前一直没想好要不要去见他。那个宗教……我并不熟悉。”
“然后你昨天偶然碰见他了？哦，那确实可以说是命运安排了。”
“不，昨天我遇到的……是另一个人。他会出现在这里……是真正的意外。既定命运之外的变数。”莉安清浅地笑了笑，那双浅蓝色的眼瞳明净如天空，“我看到他，突然就明白了很多事。那真是我从没有想过的离奇转折……我都几乎忘了，露西亚……斯拉夫他们最初被西洲排斥鄙视就因为他们是混血。可几千年来东方那个庞大的族群一直都在啊，世界四大古文明中唯一的幸存者……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祭司叫什么，但那些人当然是能感受到的，他们可以看到的……只要……那就还有希望，新的种子有机会诞生，有时间重新长大。这世界如此奇妙，生命顽强至此……永不放弃。”
“嗯？等等，你说的是……四亓的慈光还是东大？梵文不是号称世界最古老的语言之一吗？东大？那个神秘的红色国家？他们不是无神论者吗？那边还有人信教？他们还有祭司这种人存在？”
“慈光……它对应地区的那个古文明没有幸存下来，包括文字和历法都没有，至今为止考古学家也没能成功破译哈拉帕文明的象形文字。至于梵文，考古实物遗迹出现在公元前二世纪左右，在那个地区最早被发现的文字记录也不是梵文……简言之，现在慈光所继承的传统可以基本准确追溯到公元前三世纪，再往前就停留在口耳相传了，没有任何实物实证……因此，世界上幸存的四大古文明公认只有一个。”
“这可真是技术性贴金了……那，为啥我听说过的所有圣人全都是来自慈光的？”
“不清楚，或许，就像出现活着的圣人是慈光的传统，不出现活着的圣人大概是东大的传统吧。但他们的祭司……必定是存在的。其实我早该感觉到的。星星早已升起了啊，是我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
“你提醒得也对……慈光同样和斯拉夫共享了部分族源，从遗传的角度说不定更接近，那么或许也有可能……那边也感受到了？但我没有见过慈光的祭司和圣人，无法确认。”
“等等，莉安……你的意思是，只要你见到，你就知道了他们知不知道？”
“可以这样说。”莉安捏了捏手指，她突然叹了口气，“但……不对。”
“什么不对……？”
“只按族源和血脉，慈光应该比东大更近，所以，如果是他们收到了并且接下来了，那就不会传到东大了。”
“……怎么听上去跟特殊包裹差不多？”
“嗯，你这么理解也行。祭司……是上天的管道，而某些特殊的记忆与传承……确实可以看作是包裹。至于宗教，我也算是无神论者吧。”
“…………”卡兰充满困惑地看着对方，他分明感觉到莉安今早对他说了很多重要的事，然而这些信息彼此间有关联似乎又连不起来，他只能尽量抓点，“算了，别说那些了……总之，因为你遇到了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所以……你一大早不睡觉，跑来厅里对着外面的冰雪发呆？”
“简单来说……是的。我在想，接下来要不要做点什么？”
“比如说……？”
“去见一面。也是一生一次的机会了。”
“？可你们不认识吧？留了联系方式吗？”
“不认识。没有。不影响。我做出决定就好。对方会知道的。”
重新躺平的卡兰只能无语，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看过HP，我觉得吧，如果生在那个魔法世界，我大概也是个麻瓜……”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日志一 [2014.0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