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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日志一 [2014.0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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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 AM ET
他从层层叠叠的回忆中醒来。一时恍如隔世。比噩梦更真实。这间昏暗狭小的单人宿舍突然显得如此亲切。
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冷的。
“……苍?”
“抱歉,好友……我吵到你了。”
伴着淅索的织物摩擦声,莲华轻声说,“没这回事……需要开灯吗?”
这次大三上学期,他们交换到了不同国家,已经考完期末考试的苍前天从芬兰来探望他,顺便来魁省旅行几天。哪怕宿舍室内温度有20度,睡地上也不是啥好选择。不过这边的宿舍单人床就只这么宽,一米的宽度刚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躺下。昨天一切如常,但今晚……
身边紊乱的气甚至直接将他从冥想中惊醒了!
不说冥想,苍向来睡觉也是极安静的,刚刚他甚至在苍身上感觉到了明显的负面情绪……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如果苍再迟醒来几分钟,莲华觉得自己大概会忍不住做点什么——虽然他明白这样做绝不明智。
“不了。我……再躺一会就好。”
“好。”
苍盯着天花板,窗外透入的些许微光中,白炽灯的细长轮廓清晰可见。他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床垫有点硬,羽绒被很软,也知道自己现在在蒙利尔,莲华的单人宿舍里,然而那些记忆……
“……莲华。”
“嗯。我在。”
“……我有很多年没做这种梦了。姑且将它称为梦吧。有些事,我很久都没有再想起来了。”苍轻轻叹息,他阖上眼睛,“你还记得,当年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莲华也阖上眼睛,他微微一笑,“印象深刻……说来真是有趣,我那时明明觉得我没必要去参加那种大杂烩式的奥赛集训,阿来也没去,可我又隐隐觉得非去不可……”
于是,他就顺从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强烈直觉。
等看到苍的那一刻,他就完全明白了。
八点半开课,八点二十的时候可以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已经坐满了一大半,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教室后排,最右侧走廊旁边,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的少年。
十五岁的华琏那一刻终于明白他师尊几年前对他说的那句话了:/为什么第一眼就看到了你?因为你在发光啊孩子。/
彼时,他尚看不到自己在发光,只是觉得向他慢慢走来的那位年老的僧人看起来十分面熟亲近,像是早就见过,以至于那声“师尊”叫得无比自然。
他的父母对宗教并无兴趣,所以家里书不少但没有任何佛经。某天他偶尔听到了一句,是个不知名的电视剧的台词,入耳听来仿佛是『迷闻经累劫,悟来刹那间。』
那一瞬间,万千世界轰然震动。那种一瞬间一切粉碎又归原的滋味……用语言难以形容。
他第二天放学路上去了书店,在一堆宗教经典里面顺手拿起了一本最薄的《心经·坛经》。读的时候,觉得这本书过去他早已读过了无数次。熟极而流。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看似神奇,实际不过顺理成章:半年后他随母亲回娘家时,参观游览本地一所佛寺时,正好遇到了自己师尊。
不需要其他人提醒,他也知道自己必然是宿世佛缘深厚,修行起来如顺水行舟,处处合意。不过如今在正规寺庙皈依出家,必须在成年以后,家中双亲同意,而且现在的佛学院也对学历有了更多的要求。因此他还是打算读完高中继续去读大学的。
但……世事往往出人意表。
那一刻,他真切地看到了那团光,在一片昏昧中,清晰无比,温柔而洁净的白光。
然后,坐得远远的少年蓦然睁开眼睛看向他,那眼神平静而笃定——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毫不犹豫,毫无迟疑。
他是无比惊讶,却又觉得……如此自然。
因果的齿轮再一次完美咬合,一切都刚刚好。
他平静地拾级而上,在苍身边左侧的空座位坐下,有些纤细的少年坐着比他矮了寸许,/你好,我是四十七中的高一学生,华琏。数学组。/
苍点点头,/你好,我也是高一学生。张苍。物理组。/黑色的凤眼微微弯起,/莲华。久违了。/
他大笑起来,/确实,久违了。苍。/
原来如此。原来我这次是来见你的。
不在同一所高中还不在一个片区的他们,以帝都那种远近尺寸,偶然相遇的几率非常渺茫。
何况,苍参加的是物理竞赛,他参加的是数学竞赛,最终比赛地点根本就不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这种“画蛇添足”式的全区数理化集训,他和苍要相遇,最早也得等到大学了——如果他们依然上了同一所大学的话。
其他人都很惊讶于他们的一见如故。莲华知道自己毫不惊讶,同样也知道苍毫不惊讶。
时光倏乎而过,转眼他们高中毕业了,上了同一所大学,住同一栋宿舍楼,还正好相邻。
无数回忆碎片刹那闪回,此时身在异国他乡,莲华轻叹,“苍……我想我们是认识很久……很久了。”甚至可以说,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他轻轻侧身抱了抱自己的好友,隔着柔软的羽绒被,感觉像是抱一只长枕头,“所以……不用对我说抱歉啊。”
“严格说来,我没有做噩梦,只是想起了更多的事……可能是因为……白天遇到了某个人。”
“嗯,在这里吗?上午?”因为他上午有最后一门课的考试,所以苍独自出去逛了逛市中心。“我以为,你没去圣母大教堂。”
“我没进去,逛了一下附近的广场和街道。你知道那边的老广场周边有很多小店,卖纪念品的卖书的卖点心,给人画像或者出租服装的……”苍顿了顿,“在我走着走着绕到某条很窄的街道上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站在荒芜的街心公园里。”
“……街心公园?”
“嗯,严格来说只有一个圆形的三层花坛,还有一尊哭泣少女的大理石像。石像不高,看起来很旧了。”苍又阖上了眼睛,“这个季节,到处是积雪。那个花坛也是堆满了雪。她穿了一身白,闭着眼睛像是正在祈祷。垂到脚踝的头发几乎是纯白的。”
莲华仔细想了想,他就不记得圣母教堂和广场附近有什么类似的街心公园啊?那一片已经非常商业化了。“她……?女性吗?大概什么年纪?”
“从外表来说,很难判断。从感觉上,应该是女性。不过……我看不出她的真正年龄。看着大概三十岁?”苍想了想,“她头发颜色原本应是那种浅金色,随着年龄的增长,再变白就会是这种样子。我在芬兰见过类似的发色,但没留这么长。”
“所以,你只是碰巧路过?”
“对,我只是路过。”苍叹了口气,“好友……我刚刚在回忆这一幕的时候才意识到……那条街道的整个街景其实都不对。”
“不对?是说除了你们,没有其他人了吗?”
“嗯,这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那条很窄的路上没有灯。没有路灯。而且所有房屋都关着门。”苍扭头看他,“因为是上午,天光很好,我当时只是隐约觉得那条街道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莲华下意识捏紧拳头,“……太危险了。是我大意了。”枫叶国这里他几个月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Montreal总的来说治安也不错,以至于……幸好苍没出事!
苍摇摇头,按住他的手,“不至于,好友,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某种意义而言,她和我可算是一个类型,不过她大概比我们年长很多。外貌是次要的。严格来说,是她在冒险。冒险在试探我。”
对方大概也很难相信……居然会突然遇到一个远道而来的同类……按常理,他们极少会离开自己故土,因此几乎不会相遇。对方明显比他更善于隐匿,大概是……生存需要?不然,他应该第一眼就认出来的!
莲华皱眉,“好友,你的意思是……她是躲在这里的吗?避难?”
“嗯……她是从大洋对岸逃出来的,”苍忍不住叹了口气,“大概是最混乱的那几年吧。她族源不是露西亚或尤克兰,长相有点偏波西米亚,但发色又浅多了……我对西洲诸多民族还是不够熟悉,更多就分辨不出来了。但……”
“但……她为什么会唤起你的某些回忆呢?”莲华忍不住坐了起来,他想起了某些不那么愉快的往事。比如,苍高中暑假那次持续了两天一夜的古怪的高烧……他虽然一直陪在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平生未有,因此格外深刻。
“啊……大概是,她是某些事情的亲历者,或者至少是见证者?”苍也慢慢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的墙壁上,“我刚刚才明白,她……如此冒险大概只是想知道……来自遥远东方的我,究竟知不知道某些事呢?”
苍摊开手,注视着纵横交错的掌纹——现在看起来这已是成年男性的手掌了——他终于长大了。
“你知道,我们……所有人的意识海是彼此相连的……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海洋都彼此相连一样,而相邻海洋之间更容易彼此交换信息。不过我这样的人,即使不是亲历者。即使从未去过某个地方。”苍垂下视线,“还是……会知道某些事。只要他们在海中留下的印记足够深刻,还有……”
“嗯,在某些佛学流派当中把共同的这个无限的意识海描述为阿赖耶,即第八识。有些则把它称为‘如来藏’,无限无穷,无所不包,生生不息。”莲华点头,他明白苍在描述什么……实际上他也会偶尔获得某些信息,但与苍的方式不同……一般而言,他的这种能力会被视为“神通”,相对来说,苍的能力则被视为“天赋”。
被称为先知也好,巫觋、预言者、祭司或神司也罢,或更普遍的大师和圣者等等,不同文化中不同名词实际指向的是类似的天赋——未卜先知,不言而得,不出门而知世间事。
然而,这天赋同样是把双刃剑。既无比强大又十分脆弱。因为更敏感更纯粹的他们,往往所‘看到’知道的,是尘世中最难以言说的愤怒与无法磨灭的悔恨,是比海更深的绝望、悲哀与痛苦,是无休止的罪疚与不甘,是人性中的最为黑暗残忍、污秽暴虐,最难以直视也不可理喻的那一面。
知道了,看到了,也意味着……有些负担必须承担。这种“承担”,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净化,对集体,对全人类因果的净化……
但如果承担不了,那就不仅是痛苦,甚至会导向自身的疯狂与毁灭……被污染的普通人或许可以苟活几十年,但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那种机会……
莲华转向苍,从任何意义上,他都不希望苍去冒险……即使……
“从血缘来说,我应该是不知道的……因为露西亚他们的族源与东大其实很远,但如果那些记忆最后漂流到我这里,我知道了,就意味着……比我血缘更近的,能继承这些记忆的人都不在了……所有和我天赋类似的人都……”
莲华咬紧牙关,他明白苍的意思,但他更希望他不明白。
“莲华,我……终于都想起来了。那时没想起来的部分……”少年时,他因为无法承受而再一次隐没于意识之海里的那些记忆碎片……
“苍——!”
“是关于……人体药物实验和未成年实验体的那些记忆……关于他们的遗体和那些孩子的最终结局。”苍同样看着他,眼神无悲无喜,“所谓的幸存者偏差……最黑暗的经历是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生还者的,但是……那些太过沉重的痛苦,不会消失……他们……希望被看到……希望被记得。”
莲华直接打断了他,“够了——苍!”他吸了一口气,紧紧把人抱住,“……够了。你做得够多了,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
对苍个人而言,最好的生活方式其实是避世隐居——如同慈光的神司一样,根本不涉世俗事务——先知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世界对所有人有利的,即使什么都不做!若非是苍自己愿意去看去承担,他根本就不会被这些所伤。
苍沉默一瞬,轻轻笑了出来,“好友,这话明明是我应该对你说啊……我知道你选了哪条路。你明明都不在乎牺牲……我其实,一直都还挺爱惜自己的。毕竟,如今看来只有我够幸运,长大成人了……”
这个时代被称为末世是有足够理由的,不仅因为物欲横流,更是因为正法沦落。莲华选的这条路,弘法救世降魔除尘,面对的困难恐怕比他只多不少……即使在佛门内部……
莲华摇头,“不一样。我发了舍身的大愿,绝无悔意。但这条路从来不是只有我在走……生死幻相流转,因果不虚,看不穿便看不穿,无所谓强求,但……”
苍阖眼,他知道好友没说出来的是什么。
“我心中所想……从来瞒不过你。是的,我也可以不选择这条路,只过我自己的日子就好。不去听不去看。凭借我的才能,同样可以在这世上活得很好,活得更安全。只要我活着,也还是对世界有一点正面影响的。”
关系永远是相互的。
当他选择去照亮,去净化的时候,在他看到黑暗的同时,黑暗中的那些……也会看到他……虽然不是直接看到,但他们既然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种人存在,那么就不会放弃寻找。
有些话苍没和莲华提过,但莲华必然知晓:如他这种天赋的人,在各种文化背景下之所以通常在远离尘嚣的地方长大成人正是因为……比起一般意义上的童男处女,未成年的他们是更珍贵的“祭品”。能痛快一死都算幸运。至于“求死而不得”的惨剧展开可能包括些什么,他也已经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看过了……
现在他当然明白了:之所以那些记忆碎片会在他十五岁时解锁,因为……当年那位先知惨死时也只有十五岁……再怎么尽力封印,也就止步于此。
而从支离破碎的记忆来看,他甚至已经是那些孩子里最幸运,最年长的一位了。
“莲华,生死之间的公平不仅仅在于我等终有一死,还包括……活着的人必然承担一切。”
但,现在只有我活下来了。